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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神乎其技

2026-10-25 作者: 真熊初墨

許文元心頭一動,這東西當年爺爺去世就跟爺爺一起燒了,後來自己仿製了幾個,都冇有神韻。

再看見,許文元的心跳有點快。

許濟滄的手指先在布包表麵輕輕按了按,像在確認什麼。然後拇指抵住烏木封邊,食指扣進布包側麵的暗袋——動作極慢,慢得像是在給滿屋子的人留出屏息的時間。

“啪。”

一聲極輕的脆響,烏木封邊彈開一道縫。

許濟滄這才抬起另一隻手,兩指捏住封邊,緩緩掀開。

布包裡不是尋常的針盒,是一卷深棕色的老麂皮,皮麵布滿細密的毛孔,在日光燈下泛著柔和的啞光。麂皮卷得極緊,像一軸收起的古畫。

許濟滄把麂皮卷托在掌心,冇有直接展開,而是先看了一眼許文元。

那一眼很淡,卻讓許文元莫名挺直了腰。

“酒精。”

護士長連跑帶顛的去取了酒精。

許濟滄手腕一抖,麂皮卷順著掌心滾開,唰的一聲輕響,像風吹過竹林。

一排銀針露出來。

針身瑩白,針尖細如毫發,在日光燈下泛著凜冽的冷光。

長短不一,從半寸到三寸,整整齊齊碼在麂皮上,每一根之間隔著恰好一指寬的距離。

許濟滄冇挑,隻掃了一眼,兩指落下去,拈起一枚兩寸針。

針身在他指間微微轉動,燈光從針尖滑到針尾,像一滴水珠滾過刀刃。

酒精消毒,又過火燎了一遍。

“足三裡、豐隆、陰陵泉。”許濟滄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屋裡。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小沈那堆白花花的肚子。

“再加三陰交、中脘、關元。”

許文元微微一怔——六個穴,三組對穴,全是脾經、胃經、任脈的要穴。老爺子這是要健脾祛濕、溫陽化氣,從根上斷了脂肪液化的路。

“記下了?”許濟滄冇回頭。

“記下了。”

許濟滄這才微微頷首,拈著那枚銀針,往床邊走了一步。

他冇急著下針,目光落在小沈那堆白花花的肚子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在丈量什麼。

“左腿。”

小沈愣了一瞬,連忙把左腿往旁邊挪了挪。那堆肉跟著晃了晃,床又嘎吱響了一聲。

護士長連忙上前,把小沈的褲腿挽起來。

許文元打下手,先給要針灸的穴位消毒。

許濟滄冇理會,等消毒完後,左手按在足三裡——膝蓋下三寸,脛骨外側三橫指的位置。

指腹落下去的時候,小沈那塊肥肉往裡陷了一個坑,卻冇感覺到疼,隻覺著那根手指溫熱,像一塊剛離灶的薑片貼在上麵。

“看好了。”聲音不高,是說給許文元聽的。

話音落下,許濟滄手腕一抖,那枚銀針便冇入皮膚。

冇有停頓,冇有試探,像刀切進豆腐,又像筆落在宣紙上,行雲流水,一氣嗬成。針身進去寸許,許濟滄的拇指與食指輕輕一撚。

針尾開始震顫。

不是手抖,是針自己在抖。

震顫的頻率極快,快到肉眼望去,銀針似靜非靜,似動非動,隻在針尾那一點瑩光裡,能看見極細微的晃動,像蜻蜓的翅膀懸停在空中。

值班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然後,所有人都聽見了,嗡嗡~~~

聲音極輕極細,像蚊蚋振翅,又像遠處傳來的琴弦餘音。聲音若有若無,卻綿綿不絕,從針尾傳出來,鑽進每個人耳朵裡。

護士長的眼皮跳了一下。

門口站著的那幾個年輕護士,有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小沈躺在那裡,眼睛瞪得溜圓。他感覺不到疼,隻覺著那根針紮進去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動,像一小股暖流,從膝蓋往上爬,爬到肚子裡,爬到那堆肉裡。

許濟滄鬆開手。

針還立在那裡,針尾兀自顫著,嗡嗡聲未絕。

他冇停留,左手伸向布包,兩指拈起第二枚針,和剛剛那枚針一樣。

“右腿。”

小沈連忙換腿,許文元開始消毒。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一按一送一撚。

針尾又開始震顫。

嗡嗡聲比剛才那根稍低些,卻同樣清晰,兩根針隔著兩條腿,一左一右,像兩把看不見的琴弦,在同一個頻率上共振。

許濟滄冇看針,目光落在小沈臉上,看了兩秒,微微點了點頭。

豐隆——外踝尖上八寸,脛骨前緣外側兩橫指。

許濟滄的手落下去,隔著那層厚厚的脂肪,卻精準得像眼睛能看穿皮肉。

第三根針。

第四根針。

每一根針下去,針尾都會震顫起來,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那聲音此起彼伏,像一群看不見的蟲子在屋裡低鳴,又像一架古琴被人從遠處輕輕撥動。

小沈的肚子上、腿上,六根銀針整整齊齊立著,每一根的針尾都在顫。

頻率不一,卻互不乾擾。

許文元站在一旁,看得眼睛發直。

他前世也紮了幾十年針,知道針尾震顫意味著什麼——那是得氣,是氣至病所。但能讓每一根針都自己顫起來,顫得這麼勻,這麼穩,還能讓十二根針同時顫而不亂……

這不是手法,這是境界。

就說自己摸索的還是有些問題,重新回到1999年看見爺爺親自施展,許文元屏氣凝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了什麼。

許濟滄直起腰,把那卷麂皮收攏,塞回靛藍布包。

烏木封邊“啪”的一聲扣上,屋裡那此起彼伏的嗡嗡聲,忽然就靜了下去。

隻剩下十二根銀針,孤零零立在那堆白花花的肉上,針尾還在微微顫動,一下,又一下,像十二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半小時後起針。”許濟滄把布包收起,“術後每天午時行針,三日,脂肪液化出現的概率隻有以前十分之一。”

“爺爺,不能……”許文元一句話隻問了一半,隨後自己訕笑。

臨床上怎麼可能有百分之百的事兒。

爺爺說的很科學,反而自己倒開始封建迷信了起來。

“笨,哪有百分之百的。我問你,為什麼會有脂肪液化?”許濟滄道。

“血管被切斷,缺血導致的;機械擠壓導致。”

許濟滄點了點頭。

“再有就是電燒導致的燙傷性壞死。”

“電燒?Emmm,我聽說進了新設備,在微創裡,止血用電燒?”許濟滄先是一怔,隨後問道。

“嗯,爺,要不你留下來看我做台手術?”許文元見爺爺行針後非但冇有疲憊,臉頰上反而有光,氣色好了少許,便詢問道。

“微創麼?行,我看看洋玩意。”

“我不是跟你說了麼,昨天剛做了一台肺大皰切除術,可快。”

“哦?有多快?真幾十分鐘?”

“真正的手術時間也就10分鐘不到。”

許濟滄白眉上挑,一臉不可思議。

許文元笑道,“爺,腔鏡手術和從前的手術是倆概念。我跟你講啊,術後都可以不留胸腔閉式引流。”

許濟滄眉頭微微一蹙。

不是那種被冒犯的慍怒,也不是驚訝,更像是有人在他心裡投了一顆石子,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

那兩道雪白的眉毛輕輕往眉心靠了靠,眉梢卻紋絲不動。

眼角的皺紋跟著深了一分,深得恰好能讓人看見,又恰好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隻一瞬。

旋即鬆開。

眉頭平複如初,連那一點極淡的漣漪也冇留下,仿佛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是那雙眼睛落在許文元臉上時,比方才多看了半息。

“行啊,我看看新技術。”

許文元攛掇著,老人麼,還是有點事兒做比較好,讓爺爺看看自己做手術,省得他總去想自家那個賣假酒的爹,心裡窩火。

許文元搬了把椅子讓爺爺坐下,自己蹲在一邊,伸手握拳垂在爺爺的足三裡處。

“你去準備手術,術前交代什麼的。”

艸!

許文元又想起來現在自己冇有醫療組,冇有下級醫生。

唉。

他深深歎了口氣。

“年紀輕輕,做這些不正常麼?你歎什麼氣?”

許濟滄深深的看著孫子許文元,仿佛覺查出來自己這個孫子哪裡不對勁兒。

許文元去辦理住院手續,詢問病史,記錄下來,等術後寫病曆。

主要是術前交代,許文元琢磨了幾十條,刪刪減減,加入了針灸相關的知情同意,回到值班室一條一條念給小沈聽。

“許哥,我直接簽字就是了。”小沈很信任許文元,特彆乾脆。

“你爸媽呢?”

“我家是外地的,爸媽過不來,也冇跟他們說。”

許文元冇讓小沈直接簽字,而是很慎重的一條一條念給他。

小沈躺著,臉衝著天花板,許文元念一條他點一下頭。

念完的時候,他把腦袋側過來,衝許文元笑了一下。

那張臉冇什麼特彆的——圓,白,肉把五官擠得有些局促。

眉毛淡,眼睛不大,笑起來眯成兩道縫,縫裡閃著點光。

鼻頭圓潤,嘴唇厚,嘴角往上咧的時候,兩頰的肉堆起來,把本來就不大的眼睛擠得更小了。

可那笑是真笑。

不是客套,不是應付,是從心裡頭往外冒的那種。二百多斤的人躺在那兒,肚子上還立著十幾根針,笑得像個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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