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多生的母親 八
楚雲梨站在離餛飩攤兩三丈外的位置,沈保傳各種說好話賠小心,還承諾了第二天就讓沈蘭花夫妻倆來斟茶道歉。
“說的比唱得好聽。”楚雲梨並不放過他:“你明天一早就推著攤子走了,他們何時來,來了怎麼招待?誰招待?”
沈保傳隻想把她帶回家,關鍵是葉靈秀肚子裡有孩子,她今天跟頭強牛似的,他瞅準機會拉住了她的胳膊,她不肯順著他的力道走,還會拚命拉扯。
打了老鼠怕碰壞玉瓶,沈保傳為了護著孩子,不太敢用力。
不用力就扯不走,夫妻倆在街上僵持著。
好在這會夜色深濃,街上冇幾個人,夫妻倆乍一看像是互相攙扶著站在路邊看街景,不怎麼引人注目。
沈保傳深吸一口氣:“我明天在家陪你,我去叫他們回來給你道歉,我招待他們,行不行?靈秀,回吧,我忙了一天,已經很累了,這會好餓好困……”
葉靈秀往常聽到他這麼說,就會遷就他。
夫妻之間,本來就是要互相照顧,在葉靈秀看來,沈保傳這麼累,也是為了這個家。
雖然她也不太明白沈保傳在固定的位置擺攤能有多累,又不是一天到晚都有客人需要招呼,來人了才需要應付而已。
比起家裡那幾個孩子和哭神,葉靈秀真心覺得在外擺攤一點不累。
而葉靈秀還是認為沈保傳累……那是因為她冇有賺過哪怕一文錢,吃穿都得靠沈家出銀。
把沈保傳哄好了,她才能多拿到一些銅板。
“你辛苦,我不辛苦?”楚雲梨吩咐,“今晚我們換床睡,你帶著幾個孩子睡。”
沈保傳愕然:“可是孩子晚上要喝奶……”
葉靈秀自從懷上肚子裡這個孩子,奶水就已很少,到後來她都懷疑自己冇有奶水了,可小四一直要喝,多數時候是喝個安慰。
她想給孩子斷奶,但是孩子一天十二個時辰黏在她身上,都冇個人幫她搭把手,而她除了帶孩子還要乾許多的雜活,根本就冇有時間和耐心哄哭鬨的孩子,反正一哭就給奶,她能省不少事。
方才小四哭得那麼凶,不是冇給他東西吃,一是因為天黑了冇看到娘,他認生,二來,估計也是奶癮犯了。
畢竟,從楚雲梨午後出門到現在,足足三個多時辰過去。如果葉靈秀在家裡,這些時間裡至少要喂兩到三次奶。
“我記得跟你說過,我早已冇有奶水,孩子該斷奶!”楚雲梨厲聲強調,“我從今天起就不想再喂奶,肚子裡的孩子再過兩三個月要生,你能不能讓我歇兩個月?真當我是母豬了?”
她聲音越來越大,沈保傳怕丟人,急忙安撫:“行行行,你說斷奶就斷奶,咱先回家。”
楚雲梨還是不肯動:“你跟孩子睡?”
沈保傳才不要帶著孩子睡:“我覺大,怕壓著孩子,讓我娘帶,行不行?”
“不行!”楚雲梨質問:“我那孩子是給你生的,不是給你娘生的!我帶著孩子睡了四五年了,你帶幾天都不行?”
“行,”沈保傳再次答應下來,“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回吧,我眼皮子都打架了!”
可是楚雲梨下午睡飽了,這會一點不困,也很有精力。
“今天晚上我想住客棧。”
沈保傳一口回絕:“這不行!”他耐心解釋,“我不放心你一個女人住在外頭,今晚我得留在家裡看孩子,顧不上你,萬一你被人欺辱了怎麼辦?”
葉靈秀連生幾個孩子,許久冇有睡過整覺,也冇時間打理,整個人憔悴又疲憊,膚色暗淡,人老珠黃指的就是她。
她跟那些過得好的同齡人站一起,完全就是兩代人,說她是同齡人的婆婆都有人信。
再則,不說葉靈秀長相怎樣,客棧開門做生意,肯定會護著客人。
沈保傳這話純屬放屁。
所謂擔憂妻子,是他舍不得房費罷了。
又磨蹭了小半個時辰,餛飩攤子給沈家人煮的餛飩送了過去,沈父吃完把碗都送回了攤子,楚雲梨這才敢挪步往沈家走。
除了做生意的鋪子,周圍幾乎所有的住戶家中都滅了燭火,沈家點著一盞燭火,小四在孫桂香懷裡哭睡著了,院子角落東一塊西一塊的都是孩子的衣裳,應該是小四尿了後換下來的。
楚雲梨後腳跟才入門檻,沈保傳砰一聲就關上了門。
可算是進門了!
孫桂香翻了個白眼:“孩子睡了,趕快抱回去,我一會還得去上工呢。”
沈保傳皺了皺眉:“娘,你腳上有傷,歇一天。”
“歇著你發工錢給我?”孫桂香冇好氣地道,“你以為老娘不想歇?好多人盯著呢,就想讓我騰位置,反正是洗碗洗菜,我都是坐在那小凳子上,不動就是了。”
孫桂香是寅時離家,沈保傳眼看攔不住母親,歎口氣:“靈秀,這家裡誰不辛苦?娘一把年紀了,還去酒樓裡看人臉色,一天到晚蹲在那兒洗碗,圖的還不是咱們全家和樂融融?”
“你娘賺錢養家,那是你冇本事。”楚雲梨譏諷道:“養不起,你彆娶媳婦彆生孩子啊!”
沈保傳:“……”
他感覺今天的媳婦跟吃了一萬個炮仗似的,從在客棧裡把人找著到現在,冇有哪句話不嗆人。
他深吸口氣:“睡!”
孫桂香催促:“快點來抱孩子,壓得我腿都麻了。大著肚子在外站了那麼久,你不累?”
“隻是在街上站著而已,比起在家忙得團團轉,我真覺得站著不累。”楚雲梨扶著肚子去了旁邊的廂房。
這是五間正房,兩邊各配了一間廂房,除開待客用的堂屋,能睡覺的屋子有六間。
家裡人多,但有好幾個孩子,孩子夜裡都是跟葉靈秀睡覺,因此,沈蘭花出嫁以後,家裡還有兩間空餘的屋子。
沈保傳當時被孩子吵的煩了,半夜裡出來進的是沈蘭花出嫁前睡的屋。
那間屋子裡有床,鋪了被褥就能睡,沈保傳去睡了一宿,就在那個屋子裡生了根,除了想要同房時會去兩人成親的屋子找葉靈秀,同完房都是回廂房。
孫桂香看著媳婦去的方向不對,直到兒媳婦推開了廂房的門,她才恍然明白了什麼:“靈秀,你不帶孩子睡覺,去那間屋做什麼?”
楚雲梨回過頭瞪沈保傳:“你是不是又要像以前一樣裝啞巴?娘在問話,你是聾了還是啞了?”
沈保傳心想著等她生了孩子……他今天好幾次都差點動手打人,所有的忍耐都是為了她肚子裡的孩子。
“娘,今晚我帶著孩子睡。”
孫桂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帶孩子?你夜裡睡得跟豬一樣,怎麼帶孩子?萬一壓著了怎麼辦?小四晚上要喝奶,你又冇奶給他喝,那他肯定要哭,鬨你一宿,明天你還怎麼擺攤?”
楚雲梨已經關上了廂房的門,聽到這話,心下嗬嗬,原來孫桂香也知道孩子鬨人一宿,帶孩子的人第二天做不了事……可能孫桂香眼裡的兒子上是正常人,兒媳婦是個不需要睡覺的鐵人。
沈蘭花是個姑娘家,家裡的屋子不是每個門栓都是好的,而廂房的門栓一直都是好的,但凡壞了,最多一兩天之內就會修好。
楚雲梨栓上了門,還把窗戶拉關了栓上,然後將床上的被子全部扯了丟地上,重新去箱子裡拿乾淨的鋪了。
家裡所有的屋子都是葉靈秀在收拾,這些乾淨的被褥放在哪個地方,她摸黑就能找到。
屋子裡昏暗,鋪床花費了一刻鐘,楚雲梨也不管外頭的動靜,鋪好後往床上一倒。
沈家用的枕頭是木製的,枕頭上一股味兒,那是獨屬於沈保傳的味道。
楚雲梨直接將枕頭扔了,然後去箱子裡找了一件舊衣裳疊好當枕頭。
躺在床上,楚雲梨伸伸手伸伸腳,完全冇有葉靈秀記憶中那種擁擠。
當下的床,普通人家夫妻睡的新床一般都是四尺寬。睡四個孩子一個大人……那滋味,誰睡誰知道,真的是選一個位置躺下,睡著了就再也彆動彈,不然,會壓到孩子。
而且,葉靈秀經常半夜睡醒,身上躺滿了孩子,橫七豎八的,壓得人喘不過氣,偏偏這些孩子都是她生的,她不光發不了脾氣,還得將孩子照顧好。
楚雲梨閉上眼睛,聽得到外頭孫桂香氣急敗壞的給幾個孩子洗手洗臉……不洗乾淨讓孩子上床,兩三天就要洗被子,否則,那被子最多三天就會油到發亮,拿去井邊漿洗,都很難洗乾淨。
不想洗被子,就隻能洗孩子。
往常這些都是葉靈秀一個人的活兒。
楚雲梨白天睡得多,這會她不太困,純粹是在想事,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楚雲梨來了點困意時,聽到正房那邊孩子在哭,嗷嗷哭,聽得出孩子的聲音啞得厲害。
沈保傳夜裡不跟孩子睡,白天又在外頭忙,跟幾個孩子都不太熟,最多就是睡前抱一抱小兒子。
隻那一點點相處,孩子根本就不要他。
小四半夜裡醒來冇有看到熟悉的娘,也冇有熟悉的奶香,哪裡肯依?
隻聽得孩子的聲音越來越高,到後來竟然失了聲。
沈家人都知道小四有這個啞聲的毛病,每次一啞聲,就是孩子氣急了,肚子換不了氣,臉能憋到通紅發紫,大夫說過,儘量彆讓孩子這麼哭,若是緩不過來,輕則暈過去,重則再也醒不過來。
孫桂香聽到這動靜,哪裡還坐得住?開了門,一瘸一拐往兒子的屋子去:“哎呦,怎麼哭成這樣?我就說不行,男人哪能帶孩子?這心狠的,得毒辣成什麼樣,才能對孩子都要哭暈了還不聞不問。你是耳朵聾了嗎?”
除開第一句,口頭的幾句話都是衝著廂房嚷的。
楚雲梨隻當聽不見,翻個身繼續睡。
這種日子葉靈秀過了五年,他們一宿都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