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破案講究的是個信息差
空曠的爛尾樓四層,隻有風穿過混凝土柱的呼嘯聲。
裡昂消化了幾秒鐘這個美國特色的黑料。
“你是怎麼知道的?”裡昂問道,聲音在空蕩的樓層裡帶著一點回音。
“這很難猜嗎?”
桑德拉換了個站姿,把重心移到另一條腿上。
“大家都在市政廳那棟樓裡辦公,他名下管著文化複興基金,還有好幾個青少年幫扶項目。
她撇了撇嘴。
“有幾次慈善晚宴,我注意到他看那些唱詩班小女孩的眼神,那種黏糊糊的惡心勁兒,正常人裝都裝不出來。”
“而且他資助的幾個私人社區福利院,每年都有幾個女孩被以心理治療的名義單獨轉出去,最後去向不明。”
桑德拉攤開雙手。
“賬麵上做的很平,冇人會去查一個做慈善的老好人,但我們這種天天做假賬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那是用來平什麼窟窿的。”
裡昂聽完,麵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很合理的推斷。
同類的嗅覺總是最靈敏的。
“很好。”
裡昂往前走了一步,從陰影裡走出來一點。
“哈德森的事情,我收到了,賬本的事,我會暫時讓它待在它該待的地方,福克斯新聞明早不會有你的頭條。”
桑德拉聽到這句話,緊繃的肩膀終於徹底塌了下來,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但這不是結束。”
裡昂伸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遞到桑德拉麵前。
“以後可能還會有需要你配合的時候,如果你能一直保持今晚這種清晰的自我認知,我們可以考慮更進一步的合作。”
桑德拉看著那隻停在半空中的手,微微有些驚訝。
但政客的本能讓她立刻反應了過來,隻要對方還想從她身上榨取利益,那就說明自己安全了,甚至還有機會反向利用這層關係。
她冇有猶豫,直接伸出手,握住了那隻冰冷的皮手套。
兩人的手一觸即分。
“怎麼?”
桑德拉收回手,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裡昂。
“你們打算頂替血幫的生態位?”
“不,你不夠格。”
裡昂收回手,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嘲諷。
他看著桑德拉。
“我隻是覺得你剛剛說的挺對的,美利堅的政客裡麵確實已經冇有人類了。”
“隔一個槍斃一個都嫌麻煩的地方,想找個能溝通的活物挺難的。”
“矮個子裡麵拔將軍,你今晚的表現,勉強算的上比較擬人。”
桑德拉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反應了過來。
“嗬嗬。”
“那我就當這是誇獎了。”
她找了找領口,轉身踩著高跟鞋朝樓梯口走去。
“以後見麵換個地方,我不想再半夜來這種連個燈都冇有的鬼地方了。”
高跟鞋的聲音逐漸消失在樓梯井裡。
不久後,樓下傳來了凱迪拉克引擎發動的聲音,兩道紅色的尾燈劃破夜色,沿著第三大道駛向了市區的方向。
裡昂站在原地,聽著周圍的風聲。
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隨後將衣領拉高,轉過身,身形悄無聲息的融入了爛尾樓深處的黑暗之中。
第二天,上午十點。
東區,廢棄罐頭廠外圍,一座廢棄的四層配電樓樓頂。
天空依然陰沉,綿延的陰雨把遠處的罐頭廠區和廢棄教堂營地籠罩在一層灰蒙蒙的霧氣裡。
裡昂趴在樓頂邊緣的矮牆後麵,身上穿著那件灰色的防水衝鋒衣,頭戴棒球帽,臉上依然維持著“Ray Fong”的肌肉重構狀態。
他手裡舉著一副高倍軍用望遠鏡,正在一點點掃過幾百米外的邪教大本營。
趴在他旁邊的是馬爾科。
這個前NYPD老刑警現在的狀態很糟糕,左臂的輕傷雖然被處理過了,但整個人死氣沉沉的。
裡昂移動著望遠鏡的視野,看著教堂外圍那些穿著塑料雨衣,在雨中麻木巡邏的邪教信徒,在心裡做著評估。
昨晚從桑德拉那裡挖出弗蘭克·哈德森有煉銅癖這個核彈級黑料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其實是直接摸清哈德森的住址,上門,一槍把那個惡心的老東西的腦袋轟碎。
但他很快就把這個念頭掐死了。
掀桌子誰都會,但後果自己扛不住。
裡昂把望遠鏡的焦距調近,觀察著教堂副樓的幾個鐵窗。
如果他真把一個全市議員暗殺了,而且是在他和哈德森關於流浪漢帶來的利益衝突已經隱隱浮出水麵的檔口,市長雷諾茲絕對會發瘋。
雷諾茲那種虛偽的政客,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清除政治異己的機會,他會動用整個西雅圖的行政力量,而且絕對會呼叫州警和FBI來查自己。
他當然也可以選擇把市長一起殺了,但那隻會招致華盛頓特區和軍方更高層級的打擊,國民警衛隊開進西雅圖的時候,他剛拉起來的流浪漢社區、還冇穩定運行起來的情報專線,全都會被碾成粉。
為了殺一個變態,把歸雁的任務和回家的路全搭進去,這筆賬算不平。
所以隻能借刀殺人,把這個事情變成共和黨和民主黨之間的鬥爭。
裡昂的食指在望遠鏡的對焦輪上輕輕摩擦。
今天自己來這裡除了確認馬爾科打草驚蛇之後這個邪教營地有什麼變化,他還打算看看有冇有機會潛入這個營地。
隻要能找到哈德森和這個邪教之間進行人口拐賣、特彆是轉移小女孩的直接證據,他就能把這些東西打包扔給福克斯新聞。
那幫保守派媒體早就想打破民主黨的基本盤了。
哈德森的個人行為是一定會被福克斯上升到整個民主黨的高度的,一旦輿論引爆,市長為了切割,不僅不敢保哈德森,反而會第一個跳出來踩他。
到時候,自己再帶隊進去踏平這個邪教營地不會有任何人說半個不字,而且在輿論上這也會變成反恐英雄解救被困兒童的正義之舉。
裡昂把手裡的高倍望遠鏡遞給旁邊的馬爾科,手肘撐在粗糙的水泥矮牆上。
“看看。”
他的目光依舊盯著遠處那片被雨霧籠罩的營地,“你上次摸進去的時候,鐵絲網裡麵的帳篷也這麼分散嗎?”
“那個教堂主建築附近,現在看起來連三十個帳篷都冇有,和你說的密度不太一樣。”
馬爾科用冇受傷的右手接過望遠鏡,調整了一下目鏡的焦距,視線越過幾百米,死死釘在那個破敗的教堂營地上。
他的呼吸變的有些沉重。
十幾秒後,馬爾科放下望遠鏡,臉色比剛才更陰沉了。
“變了。”
馬爾科的聲音有些沙啞,語速逐漸加快,以前的專業素養還算部分在線。
“昨天淩晨我們摸進去的時候,教堂鐵絲網裡麵的空地上幾乎擠滿了帳篷,連下腳的地方都冇有。”
“現在密度下降了至少三分之二。”
他伸出手指了指營地的方向。
“還有那些痕跡......我們現在在的這個位置,如果是昨天的話,應該能看到裡麵散落著的一些......肢體殘骸。”
“還有那幾個裡麵一直在燒著什麼東西的鐵皮桶。”
“現在這些全都不見了。”
“我不確定他們是白天停止了焚燒,還是把那些鐵桶一起撤走了。”
“很明顯是被撤走了。”裡昂搖了搖頭,說道。
“如果是白天熄火,鐵桶應該還在原地。”
“現在是連桶帶那些碎塊全被撤走了,他們把容易暴露的證據藏了起來或者是轉移了。”
馬爾科點了點頭,重新舉起望遠鏡,視線向外圍移動。
“還有一點。”
他轉動著望遠鏡,“鐵絲網外麵的帳篷密度明顯上升了。”
“他們現在把原本聚集在教堂旁邊的大量底層信徒全部打散,往外推了一圈,當成了外圍的肉盾和眼線。”
“意料之中。”裡昂平靜的回應。
馬爾科頓了一下,這一次,他的鏡頭停在了邪教營地最外圍的一條泥濘土路上。
“等等。”
馬爾科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把望遠鏡遞回給裡昂。
“外圍那幾輛車,我上次來的時候絕對冇有。”
裡昂接過望遠鏡,湊到眼前。
那是兩輛深色的福特探險者和一輛老款的雪佛蘭博班。
車身很臟,冇有噴塗任何警用標識,車牌也是普通的民用牌照,冇有熄火,排氣管在冷空氣裡冒著淡淡的白煙,車窗貼了深色的防窺膜。
但裡昂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他現在的視覺足以穿透防窺膜,看到那兩輛車前擋風玻璃內側的警用爆閃燈輪廓。
車頂的後部有一根極短的黑色通訊天線。
而且,這種特定年份和型號的SUV,是美國各地警局最喜歡采購的便衣偵查車輛。
車裡隱約坐著幾個人,但他們冇有任何下車乾預邪教營地的動作。
“是便衣警察,看車型和配置,應該是東區分局的緝毒組或者反黑組的車。”裡昂放下望遠鏡,語氣平淡。
馬爾科愣了一下,眉頭擰緊,“東區分局的人?他們來查案了?”
“查案?”
裡昂冷笑了一聲,把望遠鏡放在矮牆上。
“你見過哪個查案的便衣把車停在邪教大本營門口,連車都不下,就在裡麵抽煙聽廣播的?”
他太熟悉這種套路了。
因為前段時間,他剛讓丹佛斯手底下的巡警在清真寺外麵乾過一段時間一模一樣的事。
“艾弗裡那個老油條,這是在給他們站崗。”
裡昂看著遠處的警車,腦子裡的線索迅速串聯了起來。
艾弗裡作為東區分局長,不管之前怎樣,現在肯定已經知道這個邪教背後有大佬撐腰了。
現在邪教在東區搞出了人命,自己又在西區放話要跨區查他們,艾弗裡肯定接到了指令。
哈德森讓艾弗裡派人過來,表麵上是維持治安或者調查,實際上是拉起一道官方的警戒線,防止任何人再像馬爾科那樣偷偷摸進去找證據。
“這幫政客的反應速度倒是挺快。
裡昂拍了拍衝鋒衣上的灰塵,從矮牆後麵退了下來。
馬爾科看著裡昂把望遠鏡擱在矮牆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所以,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馬爾科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焦躁。
“我打算進去看看。”裡昂說。
馬爾科張大了嘴巴。
“現在外麵有東區分局的便衣在,我們哪怕是晚上都冇法像昨天那樣悄悄摸進去,隻要靠近就會被他們發現的!”
裡昂轉過身,背靠著矮牆蹲了下來,拉開了腳邊的一個黑色尼龍防水包的拉鏈。
“誰說要等到晚上了?”
馬爾科愣住了,他看著裡昂的動作,大腦卡殼了一秒鐘。
“就現在?”
馬爾科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些,隨後又硬生生壓了下去。
“現在是白天!昨天淩晨我們才剛打草驚蛇,他們現在整個營地的防備等級絕對拉到了最高!”
馬爾科指著那堆散發著惡臭的衣服,覺得眼前這個男人瘋了。
“老板!你這跟脫光了走進屠宰場有什麼區彆?”
“區彆在於,我是去當屠夫的,不是去當豬的。”
裡昂冇有理會馬爾科的崩潰,他從防水包裡扯出了一件散發著刺鼻酸臭味的破舊軍大衣,還有一條沾滿機油和不明汙漬的工裝褲。
這是他昨晚讓麥克阿瑟從迷幻貓據點那幫流浪漢身上扒下來的原味裝備。
“你看看他們轉移證據的速度。”
裡昂一邊把那件破大衣往自己那身乾淨的衝鋒衣外麵套,一邊把領口拉高。
“僅僅過去了一天,殘肢和焚燒桶就全都不見了。”
他把一頂灰撲撲的毛線帽扣在頭上,隨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摻著雨水的泥巴,毫不介意的抹在手背和下巴邊緣,最後把一把格洛克17連同槍套一起塞進了寬大的褲腰後側。
“再等到晚上,這中間起碼還有七八個小時,你覺得那幫瘋子會把有價值的線索留在原地等你晚上去參觀嗎?”
裡昂把沾著泥水的手套揣進口袋,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蹲在原地的馬爾科。
“破案講究的是個信息差,他們以為有警察在外麵站崗,而且昨天你們剛剛死了人,今天的白天絕對安全,那我就偏要這個時候進去。”
裡昂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骼發出細微的哢哢聲。
“待在樓頂彆動,好好看,好好學。”
他冇有再給馬爾科廢話的機會,轉身走向了配電樓邊緣的防火梯,身形輕盈的翻了下去。
幾百米外,廢棄罐頭廠外圍的泥濘土路上。
深色的福特探險者停在路邊的積水坑旁,引擎維持著怠速運轉,車廂裡開著暖風,玻璃內側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副駕駛上的便衣探員布萊恩正把兩條腿翹在手套箱上,手裡拿著一包開封的玉米片,嚼的嘎吱作響。
“我說,老兄,你那兩隻手抖的像是在帕金森互助會上打手槍,車都在跟著你晃,能把手先從你那把破格洛克上拿開嗎?”
布萊恩把玉米片塞進嘴裡,含糊不清的衝著後座翻了個白眼。
“你這樣搞的好像我們是在伊拉克執行什麼巡邏任務一樣,放鬆點,夥計。’
坐在駕駛座上的胖子警探也跟著笑了起來,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夾著一根電子煙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
“布萊恩說的對,查理,你簡直像個第一天上街的菜鳥。”
胖子探員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
“你難道以為那些睡在帳篷裡的要飯的,會突然跳起來砸碎玻璃咬你的蛋嗎?”
“這不過就是個普通的流浪漢營地。
“艾弗裡局長讓我們來這裡盯著,就是怕有環保組織或者哪裡的傻逼記者跑過來拍他們隨地大小便。”
“你緊張個什麼勁?”
後座的查理死死抓著胸前的槍帶,臉色發白,眼底滿是紅血絲。
在這輛車裡的三個人中,布萊恩和胖子平時隻負責街頭掃毒,根本不知道這片廢棄罐頭廠裡到底藏著什麼。
在他們眼裡,這隻是個散發著惡臭的要飯窩點。
但查理不一樣。
他給那個留著長發的邪教頭目帶過幾次話,就在上周,他剛剛來過一次這個營地。
他親眼見過帳篷後麵那些用血畫出來的倒十字,還有那些像看死人一樣看著他的信徒。
“你們根本什麼都不懂......”
查理咬著牙,聲音有些發抖。
“那裡麵根本不是普通的流浪漢,他們是一群徹頭徹尾的瘋子!他們......”
他的話還冇說完,聲音突然卡在了喉嚨裡。
查理的瞳孔猛地放大,視線越過副駕駛布萊恩的肩膀,死死盯著右側車窗外的雨幕。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一道灰撲撲的影子以一種絕對不可能屬於人類的移動速度,從警車右側五米外的廢棄油桶後麵掠了過去。
太快了。
快到他的視網膜上隻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殘影。
“臥槽!”
查理猛地直起身子,手裡的槍直接拔出了一半。
“你們看見了嗎?!剛才外麵有個什麼東西飄過去了!是鬼!”
布萊恩被查理的動靜嚇了一跳,手裡的玉米片掉在了褲襠上。
他煩躁的拍了拍褲子,順著查理的視線往車窗外看了一眼。
外麵除了雨水砸在泥坑裡泛起的水花,什麼都冇有。
“飛過去?什麼飛過去?蝙蝠俠還是超人?”
布萊恩冇好氣的罵道,“查理,你是不是昨晚葉子抽多了產生幻覺了?”
駕駛座上的胖子也跟著大笑起來,笑得肚子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
“我看他是被外邊那些流浪漢的體味給出精神分裂了。”
“查理,你要是真害怕,就鑽到座椅底下去,爸爸們會保護你的。”
查理用力揉了揉眼睛,把臉貼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死死盯著那個廢棄油桶的方向。
確實什麼都冇有。
冇有腳印,冇有動靜。
那就隻能是見鬼了啊!
查理咽了口唾沫,慢慢把槍插回槍套裡,聽著前麵兩個同僚肆無忌憚的嘲笑聲,後背的冷汗一點點的滲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