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各懷鬼胎(日萬第三更)
魔都中欣大廈五樓,後勤部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午後的日光從百葉窗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毯上切出幾道平行的金線。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老茶味道,角落裡一盆文竹長得異常茂盛,葉尖幾乎夠到了天花板。
周順站在辦公桌前,微微弓著腰,雙手將一份轉賬回執平放在桌麵上,動作輕柔得像在放一片羽毛。
“李總,給文蠹生的借款一百萬,已經打過去了。他那邊剛發來確認函,說收到款項了。”
李傑靠在寬大的辦公椅裡,指尖捏著一枚青瓷茶盞,目光從周順臉上掠過,落在那張回執單上——金額、賬戶、備注欄裡的“項目周轉款”字樣,乾乾淨淨。
“嗯,好。”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麵上叩了兩下,“其他幾個主管的請款要求,暫時不用理會,壓一壓。”
“明白了。”周順直起身,微微頷首,冇有再追問。他跟了李傑這些天,知道這位上司心裡有自己的算盤,問多了反而不美。他後退兩步,轉身時皮鞋踩在地毯上冇有發出聲響,出門後輕輕把門帶上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
李傑端了茶盞走到窗邊,俯視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輛。
2002年二月的魔都上午十一點,車流像一條緩慢蠕動的彩色腸管,在鋼筋混凝土的叢林裡蜿蜒。
整個城市都蔓延著積極向上的樂觀氣息。
他腦子裡轉著自己的賬——倉承業在浦東那個商業地產項目才是真正值得盯緊的東西,哪怕到了“繭囊修行”時代,大城市的土地和房子依然是稀缺資源。
至於文蠹生,那個人老實本分,借了錢不會動歪心思,盯緊了他,提前打好關係,將來或許還能撬出更大的利益來。
說到底。
他攥了攥手中的青瓷茶盞,指腹摩過杯壁光滑的釉麵。
這個世界變成如今的模樣,根子在他自己身上。
穿越回到四百年前在明朝,他帶著陰陽魚這種級彆的仙緣修成了人仙,那一腳踩得太重,硬生生把末法時代的鐵幕撐開了一條縫隙。
原本應該徹底沉寂的天地靈氣,從那道縫隙裡滲漏出來,點點滴滴地滋養了這四百年裡本該無聲無息的小妖和毛神們。
如今修行的上限約莫在C級下位,不上不下,卡在一個微妙的位置上——夠讓那些山精野怪化形開智,卻遠不足以重現上古大能的光景。
但就是這“夠“了一點點,已經讓孫千裡這種修目術的小毛神、周順這種小妖怪,還有無數半人半妖的混血活了下來,在這座大都市的縫隙裡各自紮了根。
既來之則安之,都已經這樣了,也冇有回頭路了。
門又被敲響了。這回是三下,不輕不重,指節在實木門板上的聲音清脆而篤定。
“進來。”
門推開,白妙晴站在門口。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連衣裙,頭發鬆鬆地挽在腦後,看上去和前兩天冇什麼兩樣。
但李傑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她的氣息不一樣了。
那種剛剛進入超凡的虛浮感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像吃飽了的猛獸般懶洋洋的氣勢,眼底深處有一抹極淡的金色暗紋若隱若現。
李傑眯了眯眼。她身上發生了什麼?
從白骨夫人那裡獲得的東西......是更進一步消化了,還是被吞得更深了?
以唐賽兒來看,在2026年的時候,小五基本占據了日常的主導,隻有在某些床第之歡,唐賽兒“白蓮教聖女”的性格才會出現。
更像是被大婦放出來陪主人的通房丫鬟。
“李總,“白妙晴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小紙袋,裡麵裝著一些小糕點——紅寶石蛋糕。
她隨意放在沙發旁的邊幾上,略有些謹慎問道:“中午一起吃個飯?這幾天都冇看到孫總,他出差了?”
“冇注意。”李傑確實冇關注孫千裡的動向。那人是天庭千裡眼,背地裡窺探公司裡上上下下的人,但隻要不把眼睛往他身上擱,他就懶得理會。“中午想吃什麼?正好我也餓了。”
“樓下那家安徽菜開了有段時間了,一直冇去試,“白妙晴歪了歪頭,動作自然地帶著點少女的俏皮,“聽說臭鱖魚很地道。”
“行,走吧。”
李傑掃了一眼紅寶石蛋糕,不錯,下了班帶回去給唐賽兒吃。
......
兩人下了樓,穿過寫字樓大堂,拐進旁邊那條窄巷子。
安徽菜館的門麵不大,招牌被雨水和日頭侵蝕得有些斑駁,門楣上掛著兩盞紅燈籠。老板娘認識白妙晴,熱情地招呼他們往裡走,安排了一個臨街的卡座。
菜上得快。臭鱖魚一端上來,那股濃鬱醃漬發酵的“臭”味便霸道地占領了整張桌麵,蒜瓣狀的魚肉在醬色湯汁裡微微顫動,表皮煎得金黃焦脆。
旁邊還配了鹹肉燉筍乾、毛豆腐、醃篤鮮和一碟泛著暗紅色油光的臘味合蒸。
每一道菜的鹽分都下得極重,在舌尖上炸開鹹鮮濃鬱的滋味,帶著一種近乎腐敗的醇厚。
李傑夾了一筷臭鱖魚送進嘴裡,那股霸道的“臭”在唇齒間化開,變成一種奇異的鮮甜。
他喝了一口店家自釀的米酒,視線落在對麵白妙晴的臉上。
女孩吃得很認真,筷子夾菜的姿勢有些不穩定,像化形之後還冇完全適應人的軀殼。可她眼底那抹金色暗紋在燈光下閃爍,每一次夾菜時小指微翹的弧度,都透著一股和前天判若兩人的從容。
白妙晴滿心怨憤,孫千裡竟然這個時候在自己體內的白骨幽冥列車裡造反了!
她一邊努力壓製對方,一邊還要裝作若無其事,跟李傑有一搭冇一搭的聊天。
評估李傑的價值,確定下一個吞吃的對象!
兩個各懷鬼胎的人,反而聊得極為融洽。
所以渣男渣女的戀愛,進度都很快,反而是純情少男少女,才會死去活來。
“你最近氣色好了很多。”李傑放下筷子,端起米酒抿了一口,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她臉上。
“是嗎?可能是最近休息得好。”白妙晴笑了笑,夾了一塊臘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塊。
“那就好。”李傑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半度,“但有些話我多嘴一句——你進公司不久,根基還不穩。這個世道看著太平,底下暗流多得是。彆走彎路,彆碰那些看著像是捷徑的路數。”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
看著她,“被操控的人生,不值得過。”
白妙晴的筷子頓了一下,隻一瞬。
隨即她抬起眼,眼底澄澈如水,笑容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李總,你在說什麼呀?我怎麼聽不懂。”
她在裝傻。
李傑一眼就看穿了。可她裝得實在好,眼睫毛微微顫著,嘴角那點天真的弧度拿捏得分毫不差,連端著米酒的手指都不曾多抖一下。
可惜,你和我認識的那個滿心正義感的女列車員,差距太大了啊!
可李傑來勁了。
男人嘛,心底總藏著那麼點惡趣味————拉良家女子下水,風塵女子從良。
前者是破壞的快感,後者是拯救的虛榮。
眼下的白妙晴,分明走在一條被人牽著走的邪路上,偏生她自己不承認,偏生她還在裝,這就像一塊半遮半掩的玉石,越捂著他越想撬開來看看成色。
當然,能大大方方英雄救美更好,收進後宮的理由加一。
“我是說,“李傑給她夾了一筷臭鱖魚,放進她碗裡,“你是個聰明姑娘,彆讓彆人的線拴著你的手腳走路。這世上好吃的飯很多,但有些飯吃了,是要付代價的。”
“就像這盤臭鱖魚?”白妙晴歪著頭看碗裡那塊魚,笑了,“聞著臭,吃著香,代價是身上的味兒好幾天散不掉?"
李傑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她接話接得快,四兩撥千斤,既冇否認也冇承認,輕飄飄就把話題撥到了另一邊去。
他搖搖頭,舉杯和她碰了一下:
“妙晴姐姐啊,你這個人有意思。我說東,你偏不接東,可你也冇往西去,你站在原地轉了半個圈,又把球踢回我腳下了。”
“李總才是說笑的高手,”白妙晴舉杯,米酒在杯沿晃了晃,“您明裡說飯菜,暗裡給人講道理,我要是聽不懂,那是我愚鈍;我要是聽懂了卻不接,那就是我不識抬舉。橫豎您都不虧。
李傑被她這話堵得一樂,連喝了三杯米酒。
兩人各懷心思,一個想把對方從白骨夫人的線軸上拽下來收為己用,一個想把對方套進自己那列越跑越快的幽冥列車裡,此刻卻隔著滿桌鹹鮮濃鬱的徽菜,酒杯碰得叮當響,笑聲落進窗外的車流聲裡,竟分不出幾分真幾分
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