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帝弑法(日萬第二更!)
嘉靖八年冬,京城東城甜水胡同。
李傑站在張家天井裡,頂著金城武的臉,露出一個無奈的微笑。
“好了,”他收回心神,麵部輪廓恢複了原本的模樣——癡肥中年禿頭男,“我說了,我是仙人。”
他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母子二人,從短褲口袋裡掏出一顆東西,扔在桌上。
溜溜梅,綠色的包裝紙,在桌上滾了兩圈,停在了那碟鹹菜旁邊。
“換你們的。”他說,“我拿走了那顆珠子,這顆糖給你們。公平交易。”
然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冇回頭。
“那珠子對你們冇用,放一百年也冇用。糖吃了對你們身體好。
他踏出門檻,消失在巷子裡。
院子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母親的手伸出去,抓起桌上那顆綠油油的東西。紙包裝,冇見過,捏了捏,軟的。
“我的。”她說。
“我的!”張江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柴火棍也不撿了,一步跨到桌邊,伸手去搶,“那是我的仙緣!你聽見了!他說公平交易!那珠子是我的!我從小住在這屋裡——”
“你什麼你?”母親把溜溜梅攥在手心往後縮,“這房子是張家的,首飾盒是我嫁妝裡的,裡麵的東西自然是我的!”
“你——”
張江眼睛紅了。他的眼白裡布滿了血絲,像一張白紙上潑了紅墨水。
他盯著母親攥緊的拳頭,看著那根指節發白的胖手指把那顆綠東西死死扣在掌心裡,他的嘴唇開始發抖,嘴角往下抽搐,腮幫子咬得鼓起來。
“你給我——”他的聲音變了調,嘶啞得像砂紙磨鐵片。
“我的!”母親把那顆溜溜梅送進嘴裡。包裝紙被她三兩下撕開,露出裡麵棕綠色的果肉,她一口咬下去半塊,嚼了兩下,咽了。
“......甜的。”她咂了咂嘴,舔了舔嘴角。
張江站在原地,渾身在抖。
然後他看見母親鬢角那幾根白發——慢慢地、慢慢地變黑了。
從發根往外染,像一滴墨滴進清水裡,不緊不慢地擴散開來。那些枯黃的、灰白的頭發,像被什麼東西注入了生命力,一根一根地恢複了顏色。
母親自己冇察覺。她還在咂嘴,在回味那顆糖的甜味。
張江看見了。
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然後放大了。那條餓狗聞見的肉香變成了真實的肉,就在他麵前,被人一口吃掉了。
他的目光從母親鬢角的黑發上移開,往下滑,滑過她鬆弛的脖子、油膩的衣領,隨著咀嚼起伏的胸脯,最後落在灶台上。
灶台邊靠著一把刀。
菜刀。刀口磨得發亮,手柄處纏著布條,布條上沾著油漬。
張江轉身。
他走過去,拿起那把刀。動作很平靜,像去拿一碗飯、一雙筷子。手指握住布條纏裹的刀柄時,他甚至冇有用力,隻是自然地收找五指,把刀提起來。
然後他轉身。
母親還在咂嘴。
刀尖冇入她胸口的時候,她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被噎住的聲音。兩個音節的第一個音節剛出來就斷了,變成一聲悶悶的噗。
血噴出來的時候,張江冇有躲。
他左手按住母親的肩膀把她往後推,右手握著刀柄順時針轉了半圈,刀口在肋骨之間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母親的身體往後倒,椅子翻在地上,她的後腦勺磕在桌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張江蹲下去。他左膝蓋壓住母親還在抽搐的胸口,右手鬆開刀柄,伸出兩根手指掰開她正在往外冒血的嘴。牙齒縫裡還粘著半顆冇嚼完的果肉,棕綠色的,混著鮮紅的血,黏糊糊的一團。
他把手指伸進去,摳。
母親的身體在他膝蓋底下抽搐了兩下,手指摳到舌根的時候她的眼皮翻了上去,露出灰白色的眼白。
張江的指尖觸到了那半團軟軟的果肉,他夾住,往外一拽,連著一條帶血的唾液絲一起扯了出來。
他盯著指尖那團東西看了半秒。然後把它塞進自己嘴裡。
甜的。混著鐵鏽味。但確實是甜的。
他嚼了兩下,咽了。
接著又把丟在地上,包裝紙裡剩下的果肉全都吞了。
然後他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短褐的前襟全是血,袖口滴著暗紅色的液體。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血漬在袖子上抹開一片不規則的暗紅。
他轉身走進臥房。從櫃子裡翻出一件乾淨的舊衣服,換上。把血衣塞進灶台裡點燃。
然後走回堂屋,看了一眼地上那具還在微微抽搐的軀體,彎腰把菜刀從母親胸口拔出來。血湧得更快了,但很快已經冇什麼可湧的了。
他握緊刀柄,退後兩步,然後猛地推開院子門,把刀丟在牆邊,朝巷子外麵聲嘶力竭地喊:
“張柱殺人啦!——張柱殺了我娘!快來人啊——”
裡正帶著幾個鄰居從巷口跑過來的時候,張江正跪在院子門口,滿臉是淚。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灰撲撲的地麵上,和血混在一起。
他指著鄰居張柱家緊閉的門,顫抖著說:“他......他從我家跑出去......手裡有刀......我......我娘……………”
鄰居們湧進院子,看見堂屋地上那具血泊裡的身體時,有人吐了,有人往後退,有人衝出去喊報官。
李傑站在巷子拐角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幕。
他手裡還攥著那顆剛剛吸收完的兌卦碎片化成的銀光餘燼。掌心溫熱,身體裡的水遁之力圓滿流轉。
但他張著嘴,看著二十丈外跪在血泊裡嚎啕大哭的張江,看著那些忙碌慌張的鄰居,看著裡正蹲在母親身邊探了探鼻息然後搖頭的樣子。
他眨了眨眼。
"
“......臥槽,
“栽贓嫁禍,也這麼粗糙的嗎?”
“你冇事兒吧?”
嘉靖九年·暮春。京城。
夜。
秦淮河是南邊的,京城不靠秦淮。
京城青樓紮堆在八大胡同,燈紅酒綠染透了整條街,脂粉氣從門縫裡擠出來,在春風裡打著旋兒,黏糊糊地往行人鼻子裡鑽。
巷口的柳樹抽了滿枝新綠,嫩得像能掐出水,柳條垂下來拂過牆頭,偶爾撩起樓下敞著的窗紗,露出裡麵晃動的燭光和隱約的人影。
李傑靠在一間雅間的窗邊。
頂著一張金城武的建模臉。
眉骨高聳,眼窩深邃,鼻梁像刀裁出來的一條直線,唇形恰到好處,薄一分太冷峻厚一分太憨。
他在銅鏡前照過了,嘖嘖了幾聲,自己覺得十分滿意。
身上換了一件靛藍色的直裰,料子綢的,摸著滑手,衣擺上繡著暗紋竹葉,走動時微微反光。腰上係一條玉帶,掛著一枚銅錢大小的玉佩——假的,路邊攤三文錢買的。
他麵前一張矮幾,幾上擺著一壺酒幾碟果子,酒是花雕,溫過的,冒著熱汽。
左手邊坐著一名清人,十五六歲的年紀,一襲月白長裙,懷抱琵琶,指尖撥著弦,曲調是《霓裳羽衣》的殘片,彈得斷斷續續,像是學了七八成又荒廢了數月。她低著頭,睫毛壓著,不敢看客人,腮邊一層薄薄的紅,不知
是胭脂還是害羞。
李傑右手邊坐著一名紅人。
瘦。
瘦得鎖骨能擱硬幣,肩胛骨從薄薄的紗衣底下頂出來,兩片像蝴蝶翅膀剛收攏的樣子。
腰細得掌可盈握,小腹平坦,肋骨若隱若現。但胸前卻掛著兩隻沉甸甸的碩物,像兩根細竹竿上挑了兩顆大椰子,沉甸甸地墜著,把紗衣前襟出一片飽滿的弧度,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偶爾碰到李傑的胳膊肘,軟得像剛蒸好
的米糕。
她坐在李傑懷裡,半邊身子靠著他的胸腹,一隻細瘦的手臂搭在他肩上,手指有一下一下地卷著他衣領的邊角。下巴擱在他鎖骨的位置,呼吸的熱氣隔著薄薄的衣料滲進去,溫溫熱熱的。
“......荒唐!簡直荒唐!”
隔壁那桌忽然拍了一聲桌子。李傑的眉頭動了一下。
隔著屏風,能看見三個文士模樣的男人圍坐一桌,桌上堆著七八個空酒壺,個個麵紅耳赤,拍桌的那個已經站起來了,一隻腳踩著椅麵,另一隻手指著虛空,唾沫橫飛。
“聖上竟然以世上無弑母之人”為由,推翻三法司的定案!三法司啊!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多少老成持重之輩斷出來的案,他一句話就翻了!”
另一個文士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張江本來已經定了死罪,結果聖上親筆朱批,說此案疑點重重,說世上豈有子弑母之人?二話不說把張江放了,又把張江的母親死因往鄰裡糾紛上引——這是指鹿為馬!”
“豈止是指鹿為馬!此案牽連了多少人?刑部左侍郎劉大人,因堅持原判被奪俸一年;都察院僉都禦史趙大人,上疏辯駁,被貶為縣丞;連大理寺少卿周大人,隻因在奏章裡寫了一句子弑母雖罕見,然古已有之,就被扣上
了'詆毀聖德'的帽子——“
“還有那個姓高的禦史,你們聽說了冇有?”
“哪個?”
“高禦史。他在早朝上當場頂撞聖上,說陛下以一人之好惡廢天下之法,臣恐後世書雲:嘉靖八年,帝弑法。
屏風那邊安靜了一瞬。
“......然後呢?"
“廷杖四十。革職為民。抬出午門的時候,褲子上全是血。”
沉默。然後酒壺又響起來,斟酒的聲音嘩嘩的,像在給那陣沉默續命。
李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花雕溫熱,入口綿軟,後勁藏在喉嚨深處還冇翻上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紅人,那姑娘正仰著臉看他,眼睛裡映著燭火的光,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等他低頭。
他冇有低頭。他聽著屏風那邊的對話,腦子裡把線索慢慢拚起來。
張江弑母。栽贓給鄰居張柱。
三法司初審定案是張江,人證物證俱全——鄰居聽見了吵架聲,姐姐的證詞、張江換下來的血衣。然後嘉靖皇帝一道朱批,逆轉乾坤。
“世上無弑母之人”。
這句話可笑。荒謬。但他知道嘉靖為什麼這麼說。
曆史還是沿著既定的軌跡前進,豆包把前因後果分析的很清楚。
不是為了張江這個潑皮破落戶。
是為了內閣首輔張璁和次輔桂萼。
為了朝堂上那一場剛剛結束的政治清算。
嘉靖八年,首輔楊一清被罷黜,張璁複起。
皇權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集中——他用一道朱批告訴所有人:這個天下我說了算,三法司算什麼?律法算什麼?我就是法。
張江不過是工具。張柱不過是犧牲品。那個被廷杖的高禦史才是真正刺痛皇帝的人——“帝弑法”。
三個字,直戳要害。
李傑歎了口氣。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鑼聲。開道的鑼聲。緊接著是人聲————嘈雜的、推搡的、帶著某種壓抑的興奮和恐懼交織在一起的人聲。
“......問斬了!張柱問斬了!”
紅人從他懷裡探起頭,往窗外張望。李傑偏過頭,目光穿過窗紗的縫隙落在樓下的大街上。
囚車。
木籠。裡麵關著一個男人,四十出頭,頭發散亂,臉上全是傷,眼眶烏青,嘴角掛著乾涸的血痕。
穿著一件臟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囚衣,前胸後背各寫著一個大大的“囚”字。他的雙手被枷鎖鎖著,固定在籠頂的木條上,整個人跪在籠底,膝蓋底下是乾草和泥土。
“冤枉——”
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已經喊了幾天幾夜,嗓子徹底報廢了。但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兩個字,仍然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鑼聲和人聲,砸在街麵石板上。
“冤枉啊——”
圍觀的人群擠在道路兩側,裡三層外三層,前頭的人被後麵的人推著往前湧,衙役們拿著水火棍拚命往後推,場麵一陣陣騷動。有人伸手往囚車上扔爛菜葉,有人呸了一口,但也有幾個人躲在人群後麵,目光複雜地盯著籠子
裡那個男人。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聽說是給人家頂的罪......”
旁邊立刻有人打斷:“彆瞎說!聖上都定了案了,還敢嚼舌根?”
“......我不說了,我不說了。”
囚車後麵跟著另一輛敞篷板車,上麵立著一塊白布幡,寫著“逆犯張柱”四個血淋淋的大字。再後麵是一隊官兵,盔甲鋥亮,刀出鞘,槍尖在暮春的夕陽下泛著冷光。
然後是第二個人。
女人。
張江的姐姐。她被人從囚車裡架出來的時候已經站不住了,雙腿軟得像麵條,兩個衙役一左一右架著胳肢窩把她拖到街中央。她的臉腫了一半,嘴角裂著,眼睛閉著,眼角還掛著乾掉的淚痕。
她冇有喊冤。也許已經喊過了。也許在堂上被打了多少次板子之後就不喊了。
一個穿官服的人站在街邊石階上,展開一卷黃絹,高聲宣讀。聲音被風撕成碎片,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張氏……………作偽證......誣告鄰人張柱......八十.......以示懲戒......"
八十。一個瘦弱的女人,三十出頭,八十杖。
衙役把她按在條凳上,板子舉起來的時候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吸氣聲。第一板落下的時候她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慘叫,然後第二板、第三板——聲音越來越低,最後隻剩板子砸在皮肉上的悶響。
打到第三十板的時候她不叫了。
到第五十板的時候,衙役停下來,伸手在她鼻下探了探,抬頭看了那官員一眼,搖了搖頭。
“......死了。”
官員麵無表情地揮了揮手,示意繼續打完。
剩下的三十杖打在一具冇有呼吸的身體上,每一下都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擊打一塊濕透的麻袋。
“砰、砰、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