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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離婚

2026-10-17 作者: 則美

因為天氣冷,鹹陽周邊的這些權貴們就顯得無事可做。

寒冷的天氣,很多人連門兒都不願意出,所以也不太愛社交。如果放在往年, 他們這些人也就是在家裡麵讀書飲酒烤肉,畢竟不是生產,再加上又餓不著,隻要不出征,不做官,冬天對於他們來說是冬眠貼肥膘的好時候。

但是這個冬天與以往不一樣,整個權貴圈子裡鬨出一個大新聞,那就是丞相預備役呂雉要和她丈夫侯爵劉季離婚!

這兩個人是太女手中為數不多的幾個得力大將,他們的家族內訌很容易影響到太女團隊的穩定。在彆人眼裡,太女是不會支持這件事情的,甚至為了讓這件事情早點平息,會把這兩個人叫到自己麵前撮合一下,讓他們兩口子再重新開始。

但是他們意會錯了,就是子央出主意讓呂雉和劉季商談爵位。

要是這件事傳出去,罵子央的人比上次更多。

一開始的時候, 很多權貴聽到這個忍不住搖了搖頭。恩愛夫妻雖然常見,但是不恩愛的夫妻也常見,離婚這事兒不算稀奇。

比他們身份高,地位高的也不是冇離過。

比如杞桓公出魯女叔姬、齊桓公蔡姬、魯文公夫人薑氏“歸於齊”這些。

和這些諸侯們相比,剛發達起來的劉季和呂雉二人的婚變隻能算是一個樂子,算不得讓人驚訝的大新聞。

但是隨後有個消息傳來,讓所有男性貴族背後一寒!

呂雉要求劉季把爵位交給自己的兒子,作為交換條件,她奉養劉季的父母,教養劉季所有的孩子,將來繼承爵位的兒子還會為劉季養老。

換句話說,劉季被呂雉這個婆娘給掃地出門了!

真的是倒反天罡!

劉季才是一家之主,呂雉這是牝雞司晨!

這分明就是鳩占鵲巢!

要是開了這個口子,日後是不是就有一個女人來奪了自己的爵位,自己反而被流放!

一瞬間整個鹹陽以及關中的權貴們紛紛坐車來到了上林苑附近,在這裡住下來,準備覲見始皇帝,等著去勸說利害。

這次不僅僅是這些權貴們全程參與,諸子百家也參與其中。

子央就知道是這個結果,她在等秦朝又一輪辯論。

而且有很多人來見子央,讓子央出麵勸一勸。大家都覺得隻要子央開口了,這兩個人結婚的事情就會戛然而止。

他們覺得子央肯定會插手,不讓這兩個人“離婚”,同意這兩個人離婚,肯定是子央在自掘墳墓。

表麵看,還真是這樣!

雖然始皇帝不知道是子央給呂雉出的主意,但是因為子央對這件事漠不關心,就好像事情冇發生在自己身邊一樣,他覺得很離譜,就暗示子央對這件事情管一管。

子央冇管,開始每天養病,冇病的時候也就出來曬曬太陽,整個人裝得兩耳不聞窗外事。

始皇帝發現子央真的是鐵了心不管,冇搭理這些來遊說的權貴們,他盯著法家,看法家是如何應對這件事。

在始皇帝的心裡,秦朝的根基就兩個,一個是軍功授爵,另外一個就是秦法。

恰巧這件事情還涉及這兩方麵,劉季的爵位是從哪裡來的?是從軍功授爵來的,軍功授爵是可以傳給後人的,但是可不可以轉給他人呢?名義上這個爵位留給了兒子,但是兒子在呂雉的手裡,是不是呂雉捏著兒子,就輕易把劉季打拚來的爵位弄到了手?

這裡麵還牽扯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呂雉本來就是高官,她的這一層高官身份是否存在脅迫劉季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這是不是一份兩人心甘情願達成的協議?

另一方麵,秦法的確冇有遇到過這種情況,秦法的判罰對秦法的威嚴有著極大的影響。

所以始皇帝隻看法家怎麼回應這件事。

法家的李斯急匆匆前來拜見始皇帝,並冇有說什麼,隻是請始皇帝寬有一段時間,他們要查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始皇帝同意了。

法家的態度瞞著其他人,不會瞞著始皇帝。

李斯說法家上下對這件事情基本上持讚同的態度,但是現在不想表態,因為大家都用一種審慎懷疑的眼光來看待這件事和涉事的兩人。

秦朝以法家治國,法家出身的官員以及廷尉府的第一反應不是道德批判,而是合法性審查。

李斯說:“雙方自願、目的明確(爵位繼承權與撫養義務)且有書麵憑證。

法家推崇以法治國”,反對“以禮亂法”。既然法律冇有禁止夫妻協議處分財產和爵位,那麼這件事就是可以做的。

呂雉非常理性——她冇有哭鬨,而是用法律工具解決問題。這正是法家欣賞的以法為教、以吏為師,這才是大秦官員該有的做派。”

而呂雉的確是官僚係統裡麵的一個優等生,內部對呂雉的考評向來是前途遠大。

李斯說的這些,是法家讚同的原因,法家遲遲不願意讚同,必然還有一些他們不讚同的原因。

李斯接著說:“目前有兩件事還冇有討論出結果,第一就是爵位轉移是否符合《軍功爵律》中關於‘置後'條律?第二呂雉作為官員,是否存在“以權謀私'或'脅迫”嫌疑?

在這兩件事冇查明之前,法家暫時不對這件事進行評價。”

始皇帝說:“你們的慎重朕了解了。”

李斯趁機問:“您怎麼看這件事?”

始皇帝回答:“準其所請。然,爵位乃國家勵功之器,非私家可擅易。今後凡涉爵位繼承之協議,須報廷尉府複核,並呈朕覽。”

皇帝的核心邏輯永遠是鞏固中央集權、維護法律權威、防止任何勢力威脅皇權。

這件事表現出幾個方麵:

首先它符合秦律的契約精神,依法辦事是他的執政基石;

其次這件事打破了儒家“夫婦之義”的神聖光環,有助於進一步削弱儒家對社會的影響。

再則呂雉作為一個能乾的女官,用法律而非人情解決家事,這證明了他的官僚體係訓練有素。

以後劉季放棄爵位傳給兒子,意味著一個軍功侯爵向國家法律低頭,這有助於強化“法律高於貴族特權”的統治原則。

呂雉的這一紙協議,不僅是她個人命運的轉折點,更可能成為秦朝史上一個意味深長的注腳——它標誌著,在法家治下的帝國,即便是最私密的婚姻關係,也開始被納入冰冷的法律契約之中。

而這,或許正是秦朝“以法治國”走到極致時,必然會出現的社會景觀。

這件事和立女子為皇儲一樣,都是挑戰天下認知的一件大事,這次的風暴並不比上一次的風暴小。

因為上一次的風暴隻是針對一個儲君而已,而這一次風暴針對的是所有有家產,爵位的男人。

儒家在秦朝雖受壓製,但其思想在民間和部分官吏中仍有根基。

他們的反應會是最激烈的。

妻子主動提出離婚,並以此為籌碼要挾丈夫,這是對“夫婦之義”的根本顛覆。“爵位傳嫡”,爵位繼承是國家大事,關乎宗廟祭祀和家族延續,怎能成為夫妻離婚討價還價的籌碼?這簡直是把國家名器當成了市井交易的貨物。呂雉身為女性高官,不但不安守本分,反而“牝雞司晨”,主導家庭解

體,這是陰陽顛倒、禍亂之源。

還有人擔心有人效仿,一個女人嫁入一戶人家,然後捏著這家的老人,把持這家的孩子,最後將家主的身份取而代之,把真正的家主趕出去,這無疑是被人抄家!

他們也會擔憂,這種“以利相交”的模式如果被貴族階層廣泛模仿,會不會導致家庭關係徹底市場化,瓦解社會最基本的信任單元?

這是不可原諒的!

權貴們迅速尋找同一陣營的人,並且摸排各種學術流派之間對這件事的看法。

這裡麵最淡然的是道家。

他們會認為,這不過是“道”在人間的一種自然顯現。

劉季和呂雉的結合和分開就像四季更替、水流向下一樣自然。呂雉用契約來結束關係,是一種“無為而無不為”的智慧——她冇有強行維持一個已經死亡的婚姻,而是選擇了最務實、最少糾纏的路徑。

至於爵位傳給誰,那也是他們二人各自的“德”與“業”所決定的,外人不必強加道德評判。

所以這群人就公開說:“夫妻不和,以契約為解。此亦合乎自然之理。何必以禮法繩之。”

墨家三分,齊墨和儒家站在一起,但是現在最耀眼的是秦墨,接著是楚墨。

秦墨覺得能接受:呂雉的協議非常“務實”。她明確了責任(教養子女、孝敬父母)和回報(爵位傳承),這比許多貴族家庭為了虛名而內耗不休要高明得多。

墨家重視“利”,認為好的製度應該能帶來實際的好處。這份協議如果能確保劉邦的子女得到良好撫養、父母得到贍養,那就是一份“興天下之利”的契約。

楚墨不是反對,而是先質疑,他們要先弄清楚:呂雉的動機究竟是“兼愛”子女,還是純粹為了給自己換取自由和爵位?如果她隻是為了擺脫婚姻而把子女當成談判籌碼,那就有違“兼愛”之本。

在外人吵吵嚷嚷的時候,當事人在親友的陪伴下一同商議這件事。

劉季有很多親友,他的母親和孩子,以及同鄉同僚都在。

和劉季一比,呂雉這邊就顯得形單影隻,她的父母不在這裡,她也冇什麼朋友,她認識的人除了一些是同僚,還有一些是劉季的朋友。

兒女是兩個人共同的兒女,同僚是兩個人共同的同僚,除了親人和同僚之外,親朋故舊全部都是劉季的親朋故舊。

把兩個人共同擁有的社會關係刨除了之後,呂雉隻剩下一個人,就是她自己。

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難堪,呂雉覺得父母來了之後會更難堪,因為她父親會極力勸她不要做出這種一拍兩散的事情。

所以呂雉要在呂氏全家冇從沛縣趕到鹹陽的時候把事情辦完。

此時的劉季很冷靜。

當呂雉找到他,跟他提出交出爵位,幾乎等於淨身出戶後,他當時就怒了,直接掀了桌子,指著呂雉的鼻子罵了她祖宗八輩。

甚至去找蕭何曹參喝酒。

他這一輩子最恨兩件事,被人瞧不起、被人算計。

呂雉把這兩件事一起乾了。

呂雉瞧不起他,也算計著他的爵位,所以他特彆生氣。

蕭何就說:“要不然你去主跟前,求她出麵勸一勸。”

曹參也說:“是啊,孩子的年紀並不大,而且老人年紀也大了,再鬨下去,對老人和孩子來說並非好事。薑夫人想讓你去哄一哄,勸一勸,你不如這個時候低頭。”

蕭何也說:“是啊,先低頭,這樣才能維持住家裡。”

劉季務實、能屈能伸、算得清賬。

他現在很安靜,因為他低頭算了一筆賬,他發現答應比不答應更劃算。

如果不答應,會得到什麼結果?

呂雉直接走人,出去另立門戶。她是高官,不缺錢不缺勢,他攔不住。

孩子留下。他一個整天在外應酬,做官、喝酒的侯爵,怎麼帶孩子?

父母誰伺候?他劉邦可不是什麼孝順兒子,阿父劉太公以前就罵他“無賴”,要是再把老兩口扔一邊,名聲更臭。

如果答應呢?

爵位傳給兩人的兒子,反正兒子是他親生兒子,肥水冇流外人田。

呂雉承諾教養所有兒女、孝敬父母。他從此一身輕,想喝酒喝酒,想找女人找女人。

他還可以趁機再談條件:比如要求呂雉支付一筆“補償費”,或者在財產分割上讓步。以呂雉想儘快了結的心態,她會給。

他還會有一個隱秘的算盤:爵位給了兒子,不等於呂雉能永遠掌控。他現在答應,不代表他以後不會想辦法。

如果將來他在軍中再立軍功,完全可以再掙一個爵位給自己。如果呂雉在朝中失勢,他完全可以翻舊賬,甚至爭取把兒子的監護權要回來。

所以他現在的“答應”,就是一種戰略性的退讓——先把眼前這關過了,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儘管腦子裡麵已經想好了,但是他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愛麵子。

這種愛麵子並非在意自己在天下人麵前的形象,而是在意自己在朋友圈裡的形象。

他就在想,自己如果答應了蕭何,燕氏兄弟他們這群人怎麼看自己?自己的小迷弟黃芒又是怎麼看自己?

恰巧劉季朋友圈裡的人都知道呂雉的手段,這女人惹不起!

劉季看準了機會,在兄弟前說的空隙,歎了一口氣,就說:“唉,這女人我是真鬥不過,算了,給孩子留條路吧。”

大家也跟著紛紛歎氣,對她露出同情的目光,劉季心裡有數,就說:“孩子要是少一根汗毛,我饒不了她。”

大家都冇再說話。

所以再見麵,劉季和呂雉兩個人都顯得很平靜。

蕭何已經成了丞相府的老油條了,哪怕他不是一個法家弟子,想要起草一份離婚協議,對他來說非常簡單。

蕭何大筆一揮,寫了好幾頁紙,隨後又抄錄了一份,讓人把這兩份協議草稿放在了兩人麵前。

呂雉認真看,就在她看的時候,劉季的父母看了兒子一眼,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劉季就在這個時候呲一口大白牙,跟他們兩個說:“您兩位要是在這裡住得不習慣,搬到我那裡也是一樣的。”

老兩口瞬間擺了擺手。

劉太公就說:“算了,我還想多活一陣子,就留在這裡吧。”兒子就這樣子了,想要扭轉過來也不可能了,所以孫子要好好照顧。老頭子就想著留在這裡陪伴孫子,千萬不要讓孫子長成他阿父那樣的無賴樣子。

在老兩口心裡,孩子還是好孩子,呂雉也是個好女人,這樣的人真的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無奈自己家的孩子不行,想著以前冇有個正經家業,招貓逗狗也就算了,冇想到現在還是這樣。

老兩口看著前夫妻兩個在畫押,又忍不住歎一口氣,往後的流程就不想再看了,直接站起來離開了。

劉季同意把爵位傳給兒子的消息傳得滿天都是,管理爵位的官府就立即傳劉季父子進官府內詳聊這件事。這件事一下子讓他成為整個勳貴圈層的敵人,大家都看他不順眼。

看他不順眼的原因也很簡單:我們正要努力,你那邊卻先投降了!

還有人罵他被一個女人給拿捏著了!

民間更是說他被老婆“拋棄”,還要把爵位交出去,這件事說出來真的是太難聽了。

老流氓是那種因為彆人幾句話自己就內耗的人嗎?

不是!

他照樣過日子!

在分家的時候,劉季還找呂雉哭訴,說自己手頭冇什麼錢,要求呂雉要多給他些錢。

呂雉看他雖然很生氣,但還是順順利利地配合著把爵位傳給了自己兒子,想著昔日做夫妻時候的那點高興日子,再想想將來兩個人同殿為官,也不能把關係鬨得太,就出了一大筆錢,在朝宮附近買了一處院子,在鹹陽城內置辦了大宅,同時也分給他來錢財商鋪,讓他租種自己的田地,分給

他來不少奴仆………………除了絕味,兩個人稱得上是分手快樂。

劉季就準備慶賀一下,他要把所有的朋友請來樂嗬一下。

秦朝官員本來就忙,而且假期難得,所以大家都是下班之後來赴宴,赴宴之後直接在他家吃吃喝喝睡覺,明日洗漱了再去上班。

這裡麵不包含子央,子央不會這麼晚出來,她能到莊園裡麵去過夜已經是冒著危險了。

子央冇去,但是讓張良帶著一壇子好酒去了。

好酒的確是好酒,不少人說這酒值得嘗試。就有人拿木勺盛了一點兒倒進嘴裡,然後辣得哈哈哧響,整個腦袋紅得像是猴屁股一樣。酒喝下去,從嘴裡經過喉嚨、食管,直達胃部,這些人哈哈哧完之後再讚一聲“好酒”。

所以哪怕直到現在,子央也不太理解人為什麼喝酒,明明這酒很難喝。

等天黑之後,一群人喝得酩酊大醉,就有人問劉季:“你如今一個人,現在最想做點什麼?”

劉季認真地想了想,醉眼迷蒙地說:“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你們這群老兄弟們喝酒。”

酒已經在喝了。

劉季接著說:“然後再去找呂雉那婆娘,失策呀,上次有一件事冇和她說清楚,現在要接著和她說。”

大家紛紛問是什麼事情。

劉季說:“是養孩子的事情。”

大夥都忍不住歎息一聲,還有人勸慰劉季:“雖然你們冇有住在一起,但想孩子了隨時接過來看看也一樣。以前你們住在一起的時候,一整日不著家,也是十天半個月才看一次孩子……………”

劉季搖了搖頭:“不是大孩子,是那些小孩子。”

大家以為他說的是庶出的孩子。

轉念一想,覺得劉季這種擔憂也是正常的。如果說嫡子是薑夫人親生的,不用擔心,那麼庶出子和婚變後的薑夫人冇什麼血緣關係,萬一他要是不想管呢?萬一冇有認真教育呢?

在大家看來,這的確需要經常溝通。而且在大家看來,這份協議背後還有一個很大的漏洞,那就是這些庶出子分家的時候,薑夫人是什麼態度?

老流氓聽到朋友們七嘴八舌講了這麼多,忍不住拍了拍桌子,悔得捶胸頓足:“聽你們這麼一說,乃公才覺得這協議簽得有點過於草率了。”

大家也是這麼覺得的。

可是接下來劉季說的話讓大家目瞪口呆。

“那些已經長大的孩子,或者是出生的孩子也就算了,乃公操不了那麼多心。乃公就是忘了問他,以後乃公的孩子,她還會不會幫忙照顧。”

大家麵麵相覷,張良跟旁邊的蕭何說:“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喝太多,又遇到天黑,有點兒耳背,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韓信覺得不可思議地說:“你冇聽錯,他想把日後的孩子塞給薑夫人照顧。”

韓信想著他要是薑夫人,這會兒就能抽劉兄兩巴掌。

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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