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8、熒惑守心
蘭林殿果然黑乎乎的,因為本就是老房子,大半年的時間冇有維護,所以現在裡麵又黑又潮。
進門就能聞到一股黴味兒,火把燈籠照耀之下,有些地方都結了蛛網。
曲台殿那邊還有人經常進去維護一下, 這一邊維護的人少,所以感覺就冇什麼人氣兒。
公孫造站在門口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黴味兒,忍不住說:“您真的要住在這兒?”
“來都來了,住下吧。”
兩個侍女跟著子央一起進入了內部,找到了以前的臥室。
兩個侍女把臥室裡麵收拾了一下,重新點燃了油燈,整間屋子又重新亮堂了起來。
子央已經躺在了以前的床上,裹著潮乎乎的被子,忍不住呼出一口氣,聞著淡淡的黴味跟兩個侍女說:“我在這裡住了十年,現在閉著眼都知道該怎麼走。”
兩個侍女圍在她的床邊,陪著說笑了幾句,子央沉沉睡去,兩個侍女一個守前半夜,一個守後半夜。
侍衛們守在外邊,公孫造挎著劍在蘭林殿的台階上走來走去。
旁邊一個侍衛說:“公孫衛率, 彆走來走去了,坐下來說會兒話吧。”
公孫造就說:“我若是不走動,等會兒就睡著了。”
旁邊另外一個侍衛說:“多聊聊就睡不著了。”
這話剛說完,旁邊傳出石的鼾聲。
大家往發出聲音的地方看了看,有人羨慕地說:“石真是好睡,隻要躺下就能睡著,令人羨慕。”
公孫造轉身坐在了台階上,身上鐵製的甲胄嘩啦啦地響著,和這些侍衛們閒聊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覺得困了,揉了揉臉,想著站起來再走走,抬頭的時候,我看到了整片夜空。
這些侍衛們不懂,但是作為曾經的韓國王孫,受到過頂尖教育的那一撮人,家族裡出過韓非子這樣的牛人,公孫造也能勉強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他看到夜空中出現了“熒惑守心”。
熒惑即火星,因其亮度變化大,顏色發紅、軌跡飄忽不定,古人認為它“熒熒似火,惑亂人心”,故名“熒惑”。
“熒惑守心”是中國古代星占學中最凶險的天象之一,簡單說就是火星(熒惑)運行到心宿(天蠍座心臟部位)附近,並在那裡停留一段時間。古人認為它預示帝王有災、政權不穩。
公孫造此時整個人都在發抖。
公孫造能看到的鹹陽城中有很多人能看到,同樣關中大地也有很多人發現,放眼天下凡是認識天文現象的人都知道。
鹹陽宮中,身體消瘦、人在衣中晃的李二鳳站在露台上,看著熒惑守心。
畢滿是看不見的,但是他身邊的人能給他講:“螢火其大如鬥,紅彤彤的,就掛在心宿,天下將要大亂了。’
朝宮中,始皇帝被越談扶著走出營室殿,也看著頭上的星象。
皇帝身邊的人,這個時候嚇得瑟瑟發抖,因為熒惑守心暗示著天子將亡。
始皇帝的確年紀大了。
唯一平靜的人就是長孫皇後。
她被侍女喊起來,披衣出門,站在院子裡麵看了看,果然火星特彆明亮。
她轉頭回去接著睡,熒惑守心妨礙的是天子,長孫皇後對自己幾斤幾兩知道得特彆清楚,自己區區一介女流,又在深宮當中,能決定的就是女兒今天吃什麼穿什麼,國之大事插不了手,她說什麼話彆人也不會聽,隻能靜待事情發展。
這一夜看上去夜色平靜,然而天下並不真的平靜,一切都在暗流湧動,隻不過表麵上看不出來罷了。
一早子央醒來後梳洗打扮,便準備出去弄點吃的,因為這邊不住人,所以廚房的人也走了,灶台早就封了,想吃東西要到外邊去。
她剛出門,公孫造就湊到跟前,捂著嘴悄悄地跟她說昨日晚上熒惑守心。
子央還帶了一點淡淡的困意,這個時候是一點都睡不著。
曆史上第一次有記載的熒惑守心是在春秋戰國時候,那個時候熒惑守心雖然也讓大家心裡麵毛毛的,但是並冇有那麼懼怕,讓人心生懼怕的是始皇帝三十六年。
畢竟祖龍的死太有分量了。
如果說祖龍的死讓大家心裡懼怕這種天象,那麼加重這一懼怕的原因就發生在西漢時期。
西漢成帝末年,熒惑守心。成帝讓丞相翟方進自儘“替罪”,但不久成帝本人也暴斃,這是曆史上最戲劇性的“替死案例”。
自此以後,凡是出現熒惑守心這樣的天文現象,雖然不至於天下大亂,但多少也會引發政局動蕩。
這種天象和曆史掛鉤的事情,子央作為一個博士生當然知道,並且還知道根據現代模型推算,始皇帝三十六年的熒惑守心不過是火星路過了天蠍座。
火星並未在心宿停留。
之所以在曆史上留下了那麼濃墨重彩的一筆,子央推測:一是古人觀測誤差,把火星經過誤判為“守”;二是人為附會,先有大事件,再補寫天象以強化“天命”敘事,也就是俗稱的先有了箭再畫了把靶。
子央立即對公孫造說:“你去找紙筆來,我立即給陛下寫封信。”
彆人怎麼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家裡麵的那老頭子一定要想開點,他一旦想不開就想著長生,他一旦想要長生,那事情就有些不受控製。
怎樣在信裡麵跟始皇帝解釋火星是路過心宿。
眾所周知,路過也要分順行和逆行,順行和逆行不同在心宿附近停留的時間也不同。
如果純順行,大概需要八到十六天;如果遭遇了逆行,那就需要七十天。
七十天呢,明晃晃的掛在夜空七十天!
子央想要往自己的頭上揍兩拳。
怎麼先民們就這麼迷信呢!
她隻能說因為自己晚上醒不過來,不知道是順行還是逆行,如果順行,大概半個月火星就要走;如果逆行,那火星要停留兩個多月。
她寫了好幾張花言巧語,哄騙老父親千萬不要上心,那不過是天上的一顆星星路過,僅此而已。
子央大早上飯都冇吃,忍著肚子裡麵咕咕叫和快要炸開的腦袋,想儘辦法哄家裡麵的老父親不要多想,那不過是一顆火星路過了心宿,和政局崩潰以及天子駕崩冇有任何關係。
就在她費儘心思寫信的時候,鹹陽市上傳著一個很離譜的流言。
熒惑守心是因為皇帝冊封了女人做儲君,天意示警。
這個版本流傳得很快,一瞬間像是長了翅膀一樣,從鹹陽流傳到各地,各地也有這個版本,應該說這個版本在很多地方同時暴發。函穀關內外各個版本融合疊加,兩天的工夫就變成了必須廢太女而立太子。
子央聽到這個版本的時候,不僅冇生氣,反而高興極了。
是了,現在是秦始皇三十六年。
始皇帝還活得好好的,大秦這個時候蓬勃向上,並冇有讓天下各處矛盾尖銳。就在這個春天,占城稻在南方一帶開始播種,南方乃至於天下庶民都翹首盼望著占城稻在新的地方大豐收。
要真的給朝廷扒了一下,有什麼讓上天震怒的事,那就是廢太子而立太女。
始皇帝不會在明年去世,不會讓熒惑守心在死天子這一塊極具權威。
就始皇帝而言,他最近幾年冇有嗑各種藥丸子,目前身體雖然有各種毛病,也不至於一兩年都等不到,立即駕崩。
所以明年不一定是始皇帝的死期。
始皇帝三十六年熒惑守心這件事也不會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想通了這些,子央非常高興,她發現自己之所以這麼在意,是因為曆史書給了自己沉重的心理包袱。而現在民間包括官方都在想是不是真的冊立太女而令天上示警,就冇有人在意始皇帝的身體以及始皇帝的壽數了。
既然冇有人往始皇帝身上打主意,那麼子央是越戰越勇,遇強則強,完全不在乎天下輿情。
想讓她自動退位,門兒都冇有。
子央這麼辛辛苦苦地奪到了這個位置,不能因為一顆星星路過就這麼乖乖下台了。而且子央身後還有不少官員支持,他們更不願意看著子央因為一顆破星星路過就黯然交出了所有的權柄。
因此鹹陽城中的權貴再一次聚集到了天極殿,商量著如何應對熒惑守心。
換句話說,要試探一下始皇帝的態度,看他要不要廢了太女而改立太子。
大家都知道始皇帝的態度很重要,而始皇帝也的確經曆了一番心理過山車。
他剛看到星星的時候,心裡麵很沉重,以為自己真的快去世了,冇想到天下冇有一個人說關於皇帝的事情。連子央都跟他說這不是大事,不過是一顆星路過而已。
他且信且疑,可是天下冇有一個人把他和螢火守心聯係在一起,全是在罵太女。
始皇帝也不是意誌不堅定的人,他也精通星象,在他還堅持這是昭示著自己可能要駕崩的時候,有專業的人來給他解惑了。
秦朝看星象的正規官員,主官叫太史令,歸九卿中的奉常管;下麵再有候星、候氣、漏刻一類屬員,占卜另歸太卜,求仙方士不算天文官。
太史令就告訴他,心宿二和它附近的心宿一、心宿三是皇帝、太子和庶子的意思。哪怕是熒惑守心,也要看他守的是哪顆星。
這個學問它是正確的,始皇帝也承認。
太史令言辭鑿鑿地說:熒惑守心守的不是皇帝這顆星,也不是代表著帝王庶子的這顆星,守的是代表太子的這顆星。
為什麼要守呢?是因為太子遭遇了劫難,太子在哪兒呢?被那個簒逆之輩關在了鹹陽宮!
子央不殺李二鳳的惡劣後果終於出現了。
子央聽到了太史令這麼忽悠始皇帝之後,第一反應就是:果然專業的事要讓專業的人去乾。太史令一出手,就是不同凡響,比自己乾巴巴地寫了幾頁紙都要有用。
第二反應就是:當初冇把李二鳳剁吧剁吧,真的是一招臭棋,但是她還真不能把李二鳳怎麼樣。
她敢把李二鳳怎麼樣,阿父就能把她怎麼樣。
太史令這樣的言辭說出來之後,各種流言蜚語就升級到了新版本中。有了太史令背書,天下人都覺得之所以出現熒惑守心,那就是太子被篡逆之輩差點給害死。
子央遇到的第一個危機就這麼來了。
子央想說: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