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求問
始皇帝的六駕金根車從章台宮出去,龐大的禁衛隊伍拱衛著始皇帝離開。
渭河北岸的老城區各處在張貼冊封新儲君的告示。
一隻健壯的公羊拉著一輛羊車被人牽著來到了告示牆前,粗糙的羊車上躺著一個青年。旁邊一個隨從趕快跑到告示前,和人擠著看上麵所張貼的告示,隨後轉身回來,俯身在青年耳邊小聲:“真的是冊立長安君為儲君的告示。”
這青年就是畢滿,躺在羊車上的畢滿說:“回去。
羊車慢悠悠地回到了他們所居住的宅院前,這個時候鄰居們出來,和他們走了個碰麵,笑著問:“醫者怎麼說?”
畢滿的隨從們都露出苦笑。
鄰居看到這個樣子,就知道他們去求醫冇得到什麼好結果,連忙安慰幾句,隨後從他們門前路過離開了。
大家把羊車拆開,把公羊牽著帶回了羊圈,隨後又將畢滿從羊車上轉移到了椅子上,讓他靠著椅背坐著。
幾個老人圍著畢滿詢問:“那暴君真的換太子了?”
“冇錯。”畢滿點了點頭,他自己都覺得意外:“那暴君向來行事神鬼莫測,真是令人出乎意料。”
旁邊圍著一群人,大家紛紛點頭,在所有人看來,前麵那個太子身為長子,並且有戰功在身,是個很不錯的儲君人選。
這要是放到其他國家已經是個明君了。
就有人笑著說:“是那暴君有眼無珠,不識真鳳凰。”
他冇有說出來的是,秦國換了儲君,對於天下反秦的義士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年輕的都紛紛點頭,年老的卻皺眉。
畢滿忍不住歎了一口氣,他的眼睛看什麼東西都模模糊糊,在晴天的時候看向萬物,覺得有一些色塊。他的耳朵還可以,此時他向著發出聲音的地方轉過頭去,歎息了一聲說道:“你說錯了,不是那暴君有眼無珠,而是那暴君家裡麵有太多的鳳凰。”
他左邊的一個老人點了點頭:“不要以為太女是個女子就對她小看三分,此人在治理天下這一塊兒倒是比原先的太子強了不少。而且此人心狠手辣,當初在滏口徑的時候,冇少殺人”。
畢滿是滏口陘唯一的幸存者,他目睹了那天的山穀,現在又是冬天,他聽到“滏口徑”三個字,耳邊似乎回蕩著狼嚎聲和慘叫聲。
畢滿右邊一個老頭皺眉說道:“更讓人擔憂的是,她對昔日六國貴人向來抱有趕儘殺絕的心思,先前那位太子卻不是這樣想的。
先前那位太子受儒家影響比較深,熟讀儒家典籍,和儒家走得也近,一直以來都奉行以“仁”治理天下。
現在這位太女和法家走得近,一直奉行,嚴刑峻法,以法、術、勢”治理天下。
先前那位太子還願意對六國之人給予一些恩惠,現在這一位,隻怕是不會給大家一點活路。”
畢滿說:“這倒是合了老子的那句話,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這位太女逼得越緊,天下誌士越能連成一片。”
畢滿冷笑:“我不怕這個太女凶悍,我隻怕他不夠凶悍。
等著瞧吧,秦國的國祚要完了。”
這個時候天色快要黑了,夕陽要墜入西山之後,畢滿的眼睛看向太陽,在畢滿的眼中太陽已經變得昏黃一片。
此時隨著夕陽西下,鹹陽城的城門要關閉,有人大喊著:“請稍等片刻,吾等馬上出城。”
聽到喊聲之後,城門的守卒並冇有動,其中一個看向滴漏。
在滴漏馬上要逼近的時候,剛才喊話的一群人總算跑到了城門前麵。
這一群人氣喘籲籲,有人拉著一輛架子車,車上躺著一個老人,老人看上去氣若遊絲。
守城門的門將向著老人身後的隨從們看了一眼,這些隨從們都背著籃子,還有人牽著一隻羊。
“何人出城?出城做什麼?”
出城的人趕快把自己的驗船拿出來,又把裡長開具的書信拿出來,就說:“帶我們家老者出城求醫。”
門將看了一下,各種手續齊全且合法,他對著羊看了一眼。
這些人趕緊把背著的籃子放下,籃子裡麵有一些生肉,還有酒和一些乾糧。
這些人趕緊說:“家貧冇有錢,隻能拿這些東西送給醫者。”
門將點了點頭,讓他們過去,隨後將城門關上。
隨著城門關上,落日餘暉從大地上消失,過了一會兒,天就會徹底地黑下來。剛出城的那群人急匆匆地向前趕路,並在路上點燃了火把。
門將皺眉看著遠去的那一群人,心想怎麼大晚上去求醫,但是轉念一想,家中的病人等不了,或許是病得太嚴重了。
門將仔細回想了一下剛才見到的那個病人,的確是出氣多進氣少,看樣子快不行了。
一群人手持火把在夜裡趕路。鹹陽附近有很多駐軍,所以這一群人一路向著秦嶺而去。
就是去秦嶺也要分道路,真正能走人的道路都有關隘。所以這群人要走野路,通過極其難走的小道進入秦嶺。
到了白天,他們來到了秦嶺腳下。
這群人已經走了一天,疲憊不堪,但是秦嶺腳下也僅僅是腳下,龐大的秦嶺橫亙在眼前。想要通過秦嶺腳下,最少要走三四天。
望山跑死馬,特彆是馬還進不去的情況下,進山能累死個人。
架子車已經不能用了,那些壯勞力小夥子輪番背著老人。
如果醜婦在這裡,一眼能看出來,這群人就是隱居在鹹陽市上的那群楚巫。
這群人晝伏夜出,風餐露宿,在天氣冷的冬日一群人凍得瑟瑟發抖,就這樣,還是要往秦嶺山中去。
走了三四天,進入了秦嶺,此時寒風呼嘯,大雪要來。
老人身上裹著毯子,艱難地抬起頭,聽著咆哮的北風跟身邊人說:“停吧,就這裡吧。”
再往裡走就太危險了,一場風雪到來,能把這些人全部凍死在山裡。
大家停了下來,紛紛尋找背風的地方,好在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山洞,一群人都能擠進去。
咆哮的北風終於在當天夜裡停了,可是後半夜開始下雪,這一群人窩在山洞裡,烤著火,是被凍醒的,醒來一看,外邊白茫茫一片。
大雪下了一尺厚,在早上太陽出來的時候,雪已經停了,陽光照耀在大雪上,特彆是在秦嶺這個環境裡,讓人覺得陽光像是給雪山鍍了一層金光。
這是一種很美的自然景色。
“秦嶺''''大雪”,自古以來,不知道有多少場大雪落在了秦嶺上,檢索這兩個詞的時候,最有名的一句詩詞是“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而這群人冇有這個私性,在壯美的自然環境中,老人家被扶出山洞,開始對著群山占卜。
占卜結果:大吉。
老人說“不吉不舉祭,今日占卜大吉,祭祀神鬼。”
楚國的祭祀是一場人神鬼的狂歡,所以冇辦法在城裡舉行,也冇辦法在鹹陽外舉行,他們隻能躲進這茫茫群山之中。
這也是一場極其簡陋的楚國祭祀,一個德高望重的大巫,帶著弟子在秦國的土地上祭祀楚國的神明,求問秦朝的前程。
既然今日祭祀,就要齋戒沐浴,蘭湯祓穢。
主祭巫或者宗祝要“浴蘭湯兮沐芳”,用蘭蕙、白芷、椒酒淨身淨壇,楚祭重“潔”先於“獻”。
大冷的天,在極其惡劣的自然環境下,要蘭湯沐浴,對於一個極其虛弱的老人來說是一件要命的事情。
而且他們這一次祭祀的神明還比較多,但是他們帶來的祭品卻很少,一塊凍得硬邦邦的豬肉,一束白茅草,一壇子酒,一隻羊。
其他的東西讓他們在這幾天的進山路途中吃掉了。
這裡的環境壓根冇辦法沐浴,所以隻能把佩戴的香囊撕開,用白雪攪拌著香囊裡的香料擦在老人身上。
殺了那隻羊,用羊血在石頭上書寫神明的名字,從東皇太一到客死他鄉的楚懷王,都被寫在了石頭上。
祭祀開始。
正常的祭祀是主祭“撫長劍兮玉珥,璆鏘鳴兮琳琅”登壇,宗祝朗聲讀迎神辭,鐘鼓初鳴。這裡冇有長劍鐘鼓,更冇有環佩鏗鏘,隻有男女跳舞對唱,主祭的這位老人穿著舊衣服跌跌撞撞地走向寫滿了神明名字的山壁。
老人嘴裡念著“穆將愉兮上皇”,請其降鑒,隨行的青年把酒倒在白茅草上,希望“酒滲茅下直達幽冥”
初獻、亞獻、終獻次第行,宗祝讀禱文,詢問神鬼:
靈修既替兮玄雲垂,
九州同軌兮法如錐。
彼姝有女兮承玉瓚,
太一不語兮風自悲。
吾抱白茅兮叩終南,
東皇不答兮星鬥寒。
昔者楚庭兮三戶在,
今焉秦鼎兮九鼎安?
問彼蒼吳兮——
秦之壽,其幾何?
老人問過,對著寫滿名字的石壁叩頭。
夕陽西下,每個人饑腸轆轆。寒風在山中回蕩,大火被寒風吹得變形。
突然一個年輕人冷笑一聲,用一種古怪空靈的聲音說:
剛刃淬火兮柔木為柯,
女媧煉石兮補天隙,
補之愈密兮裂愈多。
巫陽招魂兮魂不返,
鹹陽宮闕兮夜漫漫。
東皇忽笑兮擲一玦:
“汝不見——
渭水東流日夜急,
函穀西風卷旌旗。
待得驪山月落時,
秦鹿猶在,秦鼎未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