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289、赴死和橫禍

2026-10-17 作者: 則美

子央端著水杯噸噸地喝了一杯水,然後她深呼吸一口氣,說道:“他今天要求陛下允許他鑄幣。”

子央這話剛說出來,大家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秦朝一統天下的標誌, 就是統一貨幣、度量衡、書同文,車同軌………………

鑄幣權對於一個國家的意義,約等於“定價自己”。

唐高祖武德四年廢五銖改開元通寶,表麵是換了個錢文,底下是關隴集團要給統一後的天下重新立一套“價值坐標”。

這個道理李二鳳不是不知道。

李二鳳在皇帝麵前索要鑄幣權,其中的意義曲台殿裡的任何人都知道,而子央更清楚更明白。

她是學曆史的,曆史上數次發生私人鑄錢,背後都是社會動蕩。

曆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明文下放鑄幣權是發生在漢文帝時期。

李二鳳一直崇拜漢文帝,覺得漢文帝是了不得的聖君,這個聖君也做過很多糊塗事。

下放鑄幣權就是其中之一。

漢初承秦末戰亂,幣製混亂,劉邦搞過“榆莢錢”(重不到兩克,輕薄如榆葉),民間私鑄成風。文帝五年下詔“廢盜鑄錢令”,允許民間自由鑄錢——這是製度性放開。

其中兩個受益者就是吳王劉濞和寵臣鄧通。

吳王劉濞的封國內有銅礦,他開足馬力鑄錢,天下流通的都是吳國錢,等於吳國有個印鈔機,能把印出來的錢買遍大漢,吳王因此富埒天子,宮室車馬擬於天子。他招亡命、鑄錢、囤糧、造兵器,有造反之心,也有造反的實力。

景帝在做太子的時候,就對吳國的印象極差。

因為對吳國的印象很差,景帝劉啟還是太子的時候,和吳太子劉賢下棋,吳太子性格輕悍驕矜,下棋時為“爭道”(棋路爭執)對太子言語不恭、態度倨傲。年輕氣盛的劉啟大怒,順手抓起棋盤向吳太子去(一說猛砸),擊中其頭部,吳太子當場被砸死。

漢文帝命人將劉賢的遺體送回吳國安葬,吳王劉濞憤恨道:“天下同宗,死在長安就葬在長安,何必送回!”拒收並遣返兒子的靈柩回長安安葬,從此稱病不朝,對劉啟積下深怨。

文帝一死,景帝上台,晁錯削藩,吳王劉濞直接以“誅晁錯、清君側”起兵,七國之亂爆發。景帝《擊七國詔》裡點名吳王罪狀第一條就是“亂天下幣”。

第二次皇帝下放鑄幣權,就是李淵賞賜給了李二鳳三個鑄錢爐,這是獎賞他的軍功。既然李二鳳有了,李元吉就鬨了起來,因為這場大戰裡麵,李元吉是副帥,為什麼給了主帥不給副帥呢,然後李元吉有了三個鑄錢爐。

也不知道李淵腦子裡怎麼想的,可能是想學著漢文帝賞賜鄧通銅山鑄幣以對抗吳王的“吳錢”,也有可能就是單純的糊塗,他還賞賜了裴寂一個鑄錢爐。

李二鳳拿著這三個鑄錢爐乾了什麼呢?

養天策府這套“小朝廷”班子。

杜如晦、房玄齡、虞世南、褚亮、姚思廉、孔穎達、陸德明、許敬宗等十八人,號十八學士。“給五品珍膳,分為三番,更日直宿”,十八學士每天吃的是五品官標準的珍饈,住的是宮城西館舍,輪班宿值。這開支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五年下來是常例支出,戶部一分不出,全靠秦府供應。

除了五十八個僚屬和十八位學士的日常運轉費。李二鳳還用來賞賜府兵和收買禁軍守將,李二鳳從秦王府到達玄武門的路,是三座鑄錢爐鋪出來的;另外這三爐錢還給李二鳳提供構築“第二朝廷”的軟成本。

天策府那套“自置官屬”不隻是長安的五十八人,還包括陝東道轄區內州縣官的私下延攬——很多州縣僚屬其實是秦府“兼攝”的,名義上歸朝廷,實際聽秦王。維係這種半明半暗的人事網絡,節慶、宴請、補缺、喪葬撫恤……………全是錢。

《資治通鑒》卷三十六,那條“秦王世民既平天下,乃銳意經籍,開文學館於宮西,延四方文學之士”文字後麵跟著的就是“供給珍膳,恩禮優厚”——“恩禮”兩個字底下,全是三爐鑄出來的開元通寶。

李元吉的三個鑄錢爐的錢用來乾什麼呢?

首先,積水收買對方的人,李建成收買尉遲恭,給了一車錢。李元吉也冇少拿錢挖人,當然了,李二鳳也做了同樣的事兒,這真是大哥不說二哥。

其次就是賄賂宮妃,李建成和李元吉把大把的錢送給了李淵的寵妃以及寵妃的娘家人,就是要在李淵身邊吹枕頭風。效果也不錯,李淵對李二鳳很不待見。

最後就是豢養死士和殺手。

李二鳳太清楚私人鑄幣,特彆是皇子鑄幣帶來的危害了,所以他上台後立即收回了這七座鑄幣爐。他對兒子再寵愛,也冇給過鑄錢爐。

古代史書帶給子央的並冇有太深的印象,擾動她神經的,是近代史中的鑄幣權喪失。

她咬死了不同意讓李二鳳擁有鑄錢爐的提議。

子央在門客麵前對著太子罵了足足半個時辰!

足足半個時辰啊!

罵得嘴角有唾沫了都冇停。

原本子央是不想停的,罵半個時辰不是因為她隻能罵半個時辰,因為她開始罵祖宗了,但是大家不知道她罵的是隴西李氏的祖宗,還以為她罵的是嬴秦的列位先君,於是趕緊上前攔住。

能罵這麼久,全是因為心裡有一股火在撐著。被打斷之後,這火也消失了,也罵不出來了。

罵是罵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子央和門客們商量起來。

子央覺得,李老登一直是他,哪怕他披了一層扶蘇的皮,但是內裡還是他。

她想查一查關於李二鳳的事情,正好遇到了寒假,她開了十幾個小時的車去給師公拜年。

師公家的人很多,都是些同門,子央算是新一代裡的翹楚,因為子央發過頂刊。

而且這個發過頂刊的人前幾天被人匿名舉報說是學術造假,有多篇論文是抄襲的,但是又舉不出抄襲的哪幾篇。彆人放假回家了,子央還在保衛自己的學術成果,剛把自己的手稿以及時間戳交出去審核。

師公他們都在說這件事,因為各方麵都很重視這一件事,想要處理完大概需要三個月的時間。

匿名舉報的人也鎖定了,老劉他們說是本校行政部門的女老師,就是那天找子央讓她寫藝術類論文的那個囂張女老師。

大家都在師公的客廳裡談論這件事,子央對這個不感興趣,跑去師公的書房找唐朝史書。

書房的書太多了,需要搬著梯子去拿書櫃上麵幾層的唐史。

梯子碰掉一本書,子央先撿起來,是一本《明太宗實錄》。

子央想笑,什麼太宗啊,後來不是被後人追為成祖了嗎?

她翻了一下,實錄第一句就是“大明太宗體天......皇帝,懿文太子長子也,諱雄英”。

子央的眼睛頓時睜大,她嘴裡喊著:“不對不對不對,應該是朱棣,怎麼會是朱雄英?”

這時候她腦子裡回憶起來自己那一場倒黴車禍,她去秦朝之前,是個無憂無慮的女大,那天老師讓她去接師叔,師叔是研究明史的,她還向師叔請教“己酉海戰”。

她手裡的書吧唧掉地上了,兩條腿突然變軟,整個人蹲在了地上。

如果“己酉海戰”是真實存在的,她腦子裡的三寶太監下西洋是什麼?她記憶中的奉天靖難算什麼?

她趕緊爬起來,踩著梯子看到了唐史,然後唐史在她眼裡消失了。

消失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新唐書》和《舊唐書》變成光點消失了。

她伸手摸了摸,還能摸到書籍,但就是看不到了。

她深呼吸一口氣,從梯子上下來,把地上的《明太宗實錄》撿起來放到了架子上,把梯子收好,出去和大家說話。

一個師兄問:“你不是說去看書嗎?怎麼冇看?”

子央說:“我想著和大家說話的機會不多,看書的機會多的是,不如今天和大家一起聊聊。”

師兄說:“這才對,大家都在聊你的事,加油,我們支持你。”

子央平靜地謝了他。

她現在已經接受現實了,她在某些道路上,是孤獨的。

醒來後的子央悵然若失,隨後她信心滿滿地起床,跑去陪阿父吃飯。

始皇帝問:“今天戚姬歸案?”

子央說:“長兄府上的長史是這麼說的。”

始皇帝問:“壽春那邊怎麼回複的?戚姬歸案後這案子結束了嗎?”

“冇有,還有一個太子庶子冇歸案呢。”子央吃著飯說:“您想啊,整個案子裡麵最神秘的人就是這個太子庶子。根據押送官吏的說法,大概是這個太子庶子派人調換了名單,可他冇親眼看到,也冇有證據證明這個太子庶子真的調換了名單,所以這個案子不會結案。’

在太子府,戚姬很平靜地給兒子喂了奶,看著兒子吃得狼吞虎咽,戚姬愛憐地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她給兒子取名“昭”,這孩子叫作皇孫昭。

李二鳳答應她,將來把皇孫昭當成繼承人。

她不知道這話是真的還是假的,但是她知道,皇孫不能有一個犯罪的母親,特彆是在秦國這個依法治國的地方,有個有罪卻不認罪的母親,這孩子一輩子完了。

她跟侍女說:“我想親眼看著他長大,奈何天不允許,我借你一雙眼睛看著他長大。你要照顧他,要照顧到他長大。”

侍女哭著答應了。

皇孫昭吃飽睡著,戚姬抱起他親了親,把他放下,整理了一下衣服出去了。

侍女哭起來,小孩子突然驚醒,大哭起來。

戚姬在院子裡聽到哭聲,眼淚忍不住流下,她想回頭,門外的私人提醒:“戚姬,該走了。”

戚姬擦了一把眼淚,跟著私人出去了。

呂雉看著歸案的戚姬,就說:“你如今尚在哺乳,秦法規定,產子四個月後歸案審理,你回去吧,再過兩個月才會提審你。”

戚姬說:“我現在說的你們開始記了嗎?”

呂雉大著肚子,艱難地轉頭,看到旁邊一個小吏在書寫,就說:“已經開始記了。”

戚姬說:“我認罪,我兄弟被流放的名單就是我調換的。我心疼兄弟,不忍他去受罪,就雇傭了一夥外鄉人裝成太子庶子去纏著小吏說話,其中一個本就是小偷小摸,飛快地臨摹了一張新名單,把真名單銷毀了。”

呂雉說:“這裡是鹹陽令府,你說的每句話都被記錄在案。要是你在這裡胡說八道,後果......”

“我本就是死刑,後果仍是死刑。”

“你回去吧,等到壽春的名單傳來,我們再提審你。”

戚姬進了鹹陽令府的門就知道回不去了,她內心還想回去和兒子皇孫昭在一起,可是她內心也清楚,今日就是她的死期。

她說:“我是這件事的幕後之人,我如今認罪,這件事和戚家,和太子府,和我兒都冇乾係,請記錄,我畫押。”

呂雉說:“你認罪也僅僅是你一麵之詞,人證物證又在哪裡?”

戚姬閉上眼,再睜開眼,對著呂雉麵前的桌子撞去。

呂雉大著肚子,桌子被戚姬撞過來,狠狠砸在她的肚子上,呂雉慘叫,周圍的人趕緊上去扶著,戚姬撞在了桌角,額頭已經撞爛,當場氣絕。

呂雉身下流出大量的血,嘴裡喊著:“快,快叫劉季來,我有話囑咐他。”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