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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漫說神香

2026-10-17 作者: 則美

始皇帝對老婦人說:“坐吧。”

老婦人端坐下來,再次對始皇帝大禮參拜。

始皇帝看了一眼馮難,馮難告辭出去。

帳篷裡隻剩下始皇帝和老婦人,始皇帝會說齊語,他和老婦人保持一個安全距離,擔心這老婦人行刺他。隨後壓低聲音說:“今日請你來,是有事問你。”

“大王儘管問,老婦知道多少說多少。”

始皇帝點頭,就問:“你師承何人?”

老婦人想了想,回答說:“據說很多年前,楚昭王問觀射父,問他民可否升天?觀射父回答說

‘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其智能上下比義,其聖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聽徹之,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

因為一直以來,有官巫和民巫的區分,官巫和顯貴者看不起民巫,以為是斂財騙人,事實也正是如此。

我門中先輩本為官巫,聽到觀射父的回答,覺得與民雜居才可以通神升天,就從楚國辭官,來到了齊地,雖然可以開門收徒,卻摒棄傳統,對所有人傳習巫術。

今日大王問老婦師承何人,老婦隻能說從鄉鄰身上學來,師從不止一位先師,人人都是先師。數十年來,老婦也把一身本事傳給鄉鄰,此乃是薪火相傳。

這話始皇帝就不信!

老婦這話是真的,但是卻把師門傳承給隱藏了,要是真的靠口口相傳,誰還記得差點亡國的楚昭王問臣子的話,楚昭王那是二百七十多年前的人了。

始皇帝現在有求於人,他有求於人的時候態度非常好。

他就麵上信了這話,說道:“原來如此,朕以為所有巫者都裝神弄鬼呢,實不相瞞,在來的路上,經過邯鄲的時候,吾兒,哦,就是剛才進來又出去的長安君,被一種請神香暗算了。夫人可否為朕解惑?”

這老婦人就說:“請神香不是誰都能配的,有高人分辨出裡麵要用的香料,有些配料難尋,就是尋到了,也難以控製配比,一旦弄不好就會令人中毒,那東西其實是一種不能殺人的毒藥,常年用這種請神香的人,其壽命比一般人更短。”

始皇帝心說果然如此,這幾天子央看著已經有了恢複過來的苗頭,但是徐福還冇恢複。

他就問:“可有解藥?"

老婦人就搖頭:“冇有解藥,但是可以多睡。”

“多睡?”

老婦人點頭:“大王,您要知道,自古巫醫不分家,現在醫者的醫術是從我巫術中學來的。老婦也在鄉間為鄰人治病,略有些淺薄的本事,自古很多病都是靠自愈的,都是在睡夢中慢慢恢複。

吸入了請神香,短了三五年,長了一二十年,會恢複的。隻是不能再吸入,再吸入隻怕加重病情,容易上癮,一旦上癮,就回天乏術。”

始皇帝點點頭。

他想了想,又說:“朕認識一個人,他......與以往性情大變,朕懷疑他......懷疑他魂魄被替換......如之奈何?”

老婦人笑了笑,就說:“大王,人這一世,遭逢大難很容易性情大變,您說的魂魄被替換,很難有這種事情發生,您或許是誤會了。是不是此人前後遭遇了一些雙親變故,再或者兒女伴侶生老病死?”

始皇帝皺眉:“他阿母去世了。”

老婦人笑著說:“症結就在此處,母子親近,必然有意外發生使得母親驟然離世,做兒女的接受不了,所以才會性情大變。

大王,這種事情有很多,越是孝順兒女越是難以接受父母突然離世,大都會因此性情大變,多疏解一番就好。”

始皇帝的眉頭越來越緊,搖頭說:“不不不,雖然兒女都為這件事生病或者遺忘了一些,可......可朕有證據,前陣子在鹹陽,朕聽說溫縣有個女童叫作許負,有些名聲,請了來,她父母和她來到朕麵前,一眼斷定,說那人就是被人替換了魂魄。”

老婦人微笑著說:“大王,民間有很多民巫有些手段,老婦直說了吧,您是不是遇上騙子了?"

始皇帝把某件事美化了一番後,說:“那女童不過一兩歲,朕好言賞賜一番,讓她和父母離開鹹陽回溫縣。後來朕有一些不解,還想請來,就派遣侍衛再去溫縣請來,侍衛驕矜,言語傲慢,結果就看到那一家人飛升了。”

老婦人皺眉。

始皇帝接著說:“侍衛當晚給朕寫信,朕到了邯鄲,收到信。當時朕帶著吾兒吃夕食,打開信看了看,遞給了吾兒,吾兒看了之後把信放到一邊,用手接觸了食物,吞吃入腹,變得......”

始皇帝正在找個形容詞形容當時的模樣,老婦人已經笑不出來了,就問:“望之不似人?”

“正是,正是如此。”始皇帝接著說:“把內侍嚇壞了,像是......像是某種獸。老夫人見過這種事情?”

老婦人搖頭:“大王,老婦冇有見過,但是聽過,中毒之後像什麼不重要。”他看著始皇帝:“請大王說實話,大王可曾中毒?"

“冇有,朕用了餐具,飯前飯後都洗了手。”

老婦人問:“侍衛們怎麼樣?”

“侍衛們都說見到了白日飛升,哦,侍衛朕召見過,並冇有什麼變化,似乎長安君中毒最深。”

老婦人再問:“請神香乃是粉末,無色無味,長安君既然中毒,且......”老婦人想了想,冇法形容一個公主,都要二十歲了,還不用筷子,就停頓了一下,接著說:“......粉末會散落在桌上,內可有人中毒?”

還真有這個倒黴蛋,就是徐福。

始皇帝點頭:“有一個,現在鬨著要出海求仙。還有一個,以為自己是一條蛇,在地上蠕動,後麵這個因為彆的原因已經死了,前麵這個隨著朕來到了齊郡。”

老婦人點頭:“果然是請神香,這不是民巫的本事,這是官巫的手段。老婦所料不錯,這些人是楚國的官巫。楚滅亡之後,她們散落各處,老婦不能確定是想要為楚王報仇還是有彆的仇怨,這不好說。

老婦隻能給您解釋一下請神香的用處。”

始皇帝微微點頭。

老婦人說:“請神香,顧名思義,是讓人看到神降的香。”

始皇帝皺眉,看到神降?難道不是請神明到地麵上?

老婦人微微頷首:“就是您想的那樣,祭祀的時候,要讓大家相信神明已經降臨的香。”

始皇帝的眉頭皺得更緊:“讓人相信?”

“神冇有來,但是在場的人看到了,這就夠了。”

始皇帝艱難地問:“裝神弄鬼?不,是......”

老婦人微笑起來:“大王,你這麼英明神武,有人在您跟前說被神附身,用一種陌生的聲調說些神神鬼鬼的話,一兩次還行,時間長了,您就會懷疑。

您看啊,古往今來,無論是部落首領還是列位大王,無論是男主還是女主,聰明人那麼多,如何打消您和曆代聖王們的懷疑呢?自然是要讓你們親眼看到神來了。

請神香就是悄悄地蒙蔽了曆代聖王們的眼睛,讓聖王們的眼睛隨著耳朵聽到的,腦中想象的,給自己畫出一幅神明降下的景象。

隻要用了請神香,有人在您麵前說紫氣東來,紫氣從東向西蔓延了三萬裡,您麵前哪怕是霧蒙蒙的天氣,您看到的也是晴朗的天氣,天上紫氣東來,鋪滿了整個天空。

這就是為什麼您的侍衛說許負那家人飛升了,因為有聲音告訴他們飛升了,他們就在腦海裡看到了那一家人飛升,實際上那家就在他們麵前,可以從容收拾東西離開,甚至冇有收拾,還跟上了那些侍衛。在那些侍衛寫信的時候,就有一個人站在邊上,往信紙裡撒了一把請神香。

這信紙雖然到了您手裡,但是冇有接觸到您的口鼻眼睛,冇有被您吸入,所以您冇事兒,至於長安君,不知道當時在和您說什麼,她變得可怖,就是因為她說話的時候,被說的人或者物就是可怖的,她展現了出來,僅此而已。”

“你的意思,吸入的時候,隻要心裡有所思,就會表現出來?”

老婦點頭:“遠不止於此,會加重偏執,比如說您身邊的內侍,他要求仙,他的心裡,當時在想的必然是和求仙有關。

再換個說法,如果有男人在吸入請神香的那一刻,懷疑妻子生下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哪怕後來他的妻子和父母兄弟想儘辦法證明這就是他的親生骨肉,這男人還是偏執地認為孩子不是自己的,做出加害或者拋棄的事情,也就是成了大家眼中瘋魔的樣子。”

始皇帝皺眉沉思。

老婦人接著說:“您剛才說,您看到有人遭遇變故,舉止大變,懷疑魂魄被替換。如果這個想法是吸入請神香前後兩三天產生的,有九成可能是您偏執地認為此人的魂魄被替換了,也就是說,在邯鄲的時候,您已經中了請神香。

再或者,您在許負一家去鹹陽的時候,已經吸入了請神香,腦海裡有偏執的念頭,認為某人就是被替換了魂魄。”

“不不不,”始皇帝否認:“在許負一家去鹹陽前朕就有這種懷疑,且不是一次兩次懷疑。這次請你來,也是為了看看對方到底是不是被替換了。’

始皇帝說完,看了看外麵,外麵已經有官員來覲見,始皇帝說:“先委屈老夫人一天,晚上咱們再接著聊。”

始皇帝讓昌進來,老婦人立即行禮,顫巍巍地站起來,昌帶著老婦人慢慢走到屏風後麵,安排她在新宮中的某處房間暫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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