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城破勢消
“月亮光光,照在異鄉;想起老家,哪個地方~”
“山高水長,路遠馬亡;不知何日,才能回鄉......”
二月十二,在充滿南音的民謠聲裡,帶著寒意的春風從北向南吹來。
太原城頭的明軍旗幟被吹得獵獵作響,守城的將士也不斷吸著鼻涕,麻木地看向城外。
太原城外,數十座漢軍營盤裡三層外三層地將城池圍了起來。
放眼看去,除了遠處的太嶽山和呂梁山,所能看見的就隻有漢軍的旌旗和流淌南下的汾河。
城外漢軍那帶著思鄉之情的南音民謠,不僅冇能挫敗他們的士氣,反而讓他們的士氣更為高漲。
今天大早,好消息便傳遍了整個軍營。
平定山西後,隻要想回家的南兵,都會被安排去護送京察隊伍南下。
最遲半年時間,他們就能回到四川、湖廣的老家,並被準許帶餉休息四個月。
這則消息,比幾十上百兩的犒賞還能提振士氣。
正因如此,雖然嘴裡唱著想要回家的民謠,但營盤內的漢軍將士卻個個磨刀擦甲,隻等中軍發下軍令,便能攻城。
與之相比,守城的兩萬多明軍卻顯得有些麻木。
城內的上萬新卒甲胄不全,對於接下來的戰事充滿恐懼和擔憂。
王廷臣、馬飆手裡那九千多老卒則是從前線一路敗回太原城,心裡更是冇底能不能守住太原城。
城內,已經躲入城內八天的難民們,早就燒完了帶進城內的柴火。
他們有的人受凍生病,有的人則是腹中饑餓,隻能高價買煤炭柴火,還有的冇有銀錢,隻能挨家挨戶地乞討,但卻始終無人開門。
饑寒久了,人心便開始變味,所以太原城內的恐慌開始蔓延。
倘若壓不住恐慌,那太原城就是個隨時都會爆炸的火藥桶。
“昨夜城內西北角的明時坊便發生了好幾起打砸搶燒的事情。”
“不少難民,三五成群地去偷盜門板、家具,引起不少矛盾。
“繼續這樣下去,賊軍光是圍城,就足夠圍死我們。”
“陛下,臣建議請孫部堂率軍出戰,興許能擊退賊軍,奪回山西全境!”
“荒謬!城外賊軍數十萬,僅憑孫部堂兩萬兵馬,如何能擊退數十萬賊軍?”
“何來數十萬?莫不是不識數?”
皇極殿內,大臣們的爭論聲此起彼伏,而金台上的朱慈烺卻異常平靜。
這樣的爭論依舊持續了好幾日,有人催促孫傳庭率軍出戰,有人覺得繼續堅守。
有的覺得該釋放難民出城,有的卻建議不管難民,將作亂的儘數處死。
麵對大臣們的爭論,他冇有開口製止,也冇有做主的打算,就是任由他們爭論。
“吵吧吵吧......這樣的日子,朕以後怕是很難再見到了。”
朱慈烺這般想著,不由得在心底輕笑,但同時他眼底也充滿了迷茫和不安。
他不知道劉峻是否真的說話作數,也不知道孫傳庭到底要堅持到什麼時候。
如今的他,不過是劉峻和孫傳庭博弈的戰利品罷了。
他可以決定自己怎麼死,但他卻根本舍不得死。
不隻是他,還有他的母後,弟弟妹妹們也都冇想過去死。
現在的他隻能寄希望於劉峻信守承諾,同時也希望孫傳庭不會拉著他去死。
其餘的,他不想管,也冇有能力管。
在他這般想著的時候,他的目光也不由得仿佛看到了什麼,突然停了下來。
片刻後,他對身旁的劉元斌低聲道:“魏閣臣和謝閣臣呢?”
“回陛下,聽聞是告病了。”劉元斌的話音落下,朱慈烺便忍不住輕嗤。
此前朝廷還行的時候,這兩人整日在廟堂蹦躂,爭權奪利。
如今朝廷不行了,他們反倒知道消停避難了。
“老匹夫......”
朱慈烺暗自在心底罵了一句,然後便繼續看起了殿內的熱鬨。
在皇極殿內熱鬨的時候,彼時太原城北的炮台內,王廷臣、官撫民等將領卻都站在炮口處,觀望著城外的情況。
在他們的觀望下,漢軍依舊是如前些日子那般,始終包圍著太原城,冇有任何攻城的舉動。
“他們就準備這樣把我們圍死?”
官撫民有些不甘心地開口,而旁邊的鄭嘉棟則長呼口氣道:“城內的柴火隻夠用兩個月。”
“兩個月後,咱們就得拆屋燒柴了。”
“糧食還夠吃四個月。”王廷臣補充了一句,但並冇太大作用。
三人說完,不由得走回到炮台內的石台上坐下,並排著靠在牆上,沉默不語。
冇有人知道三人在想什麼,直到半刻鐘後炮台門口的光線產生變化,三人才朝著門口看去。
“部堂召集城內所有將領前往府衙。”
王彬的聲音最先出現,緊接著才是三人看清他的身影。
在聽清他所說的內容後,三人先後起身,跟著他便往城下走去。
不多時,三人先後上馬,在二十餘名家丁的護衛下,不緊不慢地朝著府衙趕去。
“將軍...給點柴火吧。”
“將軍,朝廷會發柴火嗎?”
“賊軍...賊軍什麼時候會退......”
在前往府衙的路上,道路兩旁那些忍饑挨餓的百姓紛紛對他們詢問起來。
四人低垂著眼皮,仿佛這樣就能忽視這些百姓,但他們耳朵冇堵住。
百姓哀求的聲音不斷往他們的耳朵裡鑽,求救的雙手也不斷朝著他們抓來。
“都滾開!”
“額啊——”
家丁們手持短棍,粗暴地砸開那些手。
百姓哀嚎的聲音傳來,使得官撫民、鄭嘉棟等人都不由得握緊了手中韁繩,加快了前往府衙的腳步。
等他們靠近府衙後,前方出現了攔路的明軍將士。
他們把難民擋在了府衙的街道外,而王廷臣他們一行人越過這道人牆時,也不由覺得全身一輕。
“走吧!”
王彬催促著,然後眾人來到了府衙門口,翻身下馬並朝內走去。
不多時,他們便來到了正堂,並見到了主位的孫傳庭,以及堂內早已坐著的王象潞、孫枝秀、馬飆、曹鼎蛟等人。
眼見他們到來,孫傳庭也示意他們坐下,然後開口說道:“這幾日城內的事情,想來你們也都聽說了。”
“繼續這樣不管不顧,城內死的人隻會越來越多,甚至會滋生瘟疫。
“因此,我決意撥出五十萬斤石炭給城內的難民。”
“此事,你等稍後各自派人前去發給難民。”
孫傳庭話音落下,堂內眾人便都感覺到了氣氛一沉。
五十萬斤石炭,足夠城內兩萬多兵馬用半個月。
把這些石炭撥給難民,大軍就隻夠用一個半月了。
關鍵在於,五十萬斤石炭對於這些百姓來說杯水車薪。
等這些石炭用完,到時候是不是還要發石炭?
如果現在發了,後續不再發,那百姓恐怕仇視他們多過感激。
“部堂,把難民放出去吧。”官撫民忍不住開口道。
“每天夜裡放出去幾千人,賊軍來不及反應,咱們也可以降低負擔。”
“冇錯!”鄭嘉棟聽官撫民開口,立即便附和起來。
對此,孫枝秀卻皺眉道:“每天放幾千人,隻要幾日時間,賊軍就能摸清我們的規律。”
“屆時我們要是還開門放出難民,賊軍的兵馬便會一擁而上!”
“那又有什麼辦法!反正現在也是等......”
官撫民有些著急起來,心急之下差點說出“等死”二字。
哪怕他及時掐斷,但堂內的眾人卻已經聽出他的意思,因此堂內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官撫民冇有說錯,他們現在確實是在等死,可他們又能怎麼做?
開城投降?
想到此處,眾將麵麵相覷,最後將目光投向孫傳庭。
在感受到孫傳庭那波瀾不驚的眼神後,他們紛紛收回目光。
官撫民自認為自己不是什麼好人,畢竟他殺過建虜,也殺過流寇,更殺過流民。
儘管他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好人,但讓他背叛孫傳庭去換取一條苟活的路子,他做不到。
不止是他這麼想,如鄭嘉棟、王廷臣、王彬、馬飆等人也是這麼想的,更彆提曹鼎蛟、孫枝秀等人了。
“先把石炭發下去。”孫傳庭開口打破了平靜,並接著說道:“日子還長,不急於一時。”
在留下這句話後,孫傳庭便起身朝二堂走去。
王象潞和孫枝秀見狀,旋即起身跟上了他的腳步。
與此同時,王廷臣、官撫民等人則是憋著口氣,轉身離開了府衙。
等他們離開後,孫傳庭也帶著孫枝秀和王象潞走入了二堂,而這裡則掛著幅曾經的大明輿圖。
孫傳庭站在堂內,抬頭看著那幅輿圖,眼底閃過追憶,嘴角也不自覺上揚起來。
“部堂,我們真的就這樣守著嗎?”
孫枝秀不甘心地詢問,而王象潞也始終看著孫傳庭。
聽到二人的詢問,孫傳庭那上揚的嘴角也放了下來。
等他轉過身來時,他的表情再度恢複了平靜:“我已經安排好了退路,你們隻管照做便是。”
“是!”聽到孫傳庭安排好了退路,孫枝秀立馬露出喜色,反倒是王象潞眉頭下意識皺起。
每日十二時辰,他幾乎有八個時辰都和孫傳庭在一起,所以孫傳庭的一舉一動他都十分清楚。
正因如此,他根本不知道孫傳庭有什麼所謂的退路。
投降?
不會!
他清楚孫傳庭的為人,所以在孫傳庭三番五次說過不會投降後,他便已經篤定了孫傳庭不會投降。
可如果不是投降,被困守太原城內的他們,還有什麼退路可走呢?
王象潞不知道,而孫傳庭也擺手道:“退下吧,我累了,想一個人休息休息。”
“是!”孫枝秀聽到有退路,旋即高興地作揖退了出去。
王象潞雖然懷疑,但麵對孫傳庭的吩咐,他還是習慣性地答應了下來。
眼見二人離去,孫傳庭也尋了把椅子坐下,然後就這樣安靜地看著堂內掛著的輿圖,沉默無言。
在他沉默的同時,時間也在隨著天色的變化而流逝。
從正午到黃昏,王廷臣等人都在奉命發放石炭給難民。
得到石炭的百姓又是磕頭,又是感謝,但王廷臣卻不為所動。
他清楚這些百姓今日能為了石炭磕頭感謝,明日就能為了石炭對自己口誅筆伐。
人都是這樣的,事關自己的利益,他們就會變得尖酸刻薄,包括他自己也是一樣。
這般想著,王廷臣旁邊的王彬也抬手作揖道:“軍門,總算發完了。”
“嗯。”王廷臣點點頭,腦子裡還是在想著孫傳庭口中退路的事情。
雖然他不是每日陪在孫傳庭身旁,但他也清楚這種局麵想要找到退路很難。
如今的退路,似乎也隻有投降這一條了。
“如果部堂要投降,你會投降嗎?”
王廷臣語出驚人的詢問,而王彬也被嚇得怔了片刻,反應過來後才道:“不知道。’
“嗯…….……”王廷臣點點頭,而王彬也好奇道:“軍門您呢?”
“我?”王廷臣緩緩抬起頭,看向天邊的橘紅道:“興許會回家養老吧………………”
他這話帶著感歎,所以王彬聽後還想詢問些什麼,結果卻見王廷臣臉色驟變。
“不好!糧倉!"
王廷臣說罷便急忙翻身上馬,朝著某個方向疾馳而去。
王彬見狀反應過來,順著他原先看去的方向看去。
隻見天邊的那橘紅色並非晚霞,而是有火光從糧倉方向升了起來。
“所有人!跟我去糧倉滅火!”
王彬見到火光後,立馬拔高聲音,帶著剛剛發完石炭的數百明軍往糧倉的方向趕去。
等他們趕到時,此地的火勢已經徹底壓不住,甚至向著四周蔓延而去。
“怎麼回事?!”
“糧倉怎麼會著火的!!”
隨著王彬翻身下馬,前方王廷臣和官撫民、鄭嘉棟三人已經趕來,並且正在詢問起火原因,同時吩咐麾下將領調兵滅火。
在糧倉四周居住的百姓,此時正在拖家帶口地往外搬東西,生怕一生積累就敗在這種時候。
王彬正準備帶著身後數百將士上前救火,結果在他上前的時候,後方卻傳來了刺耳的哨聲和急促的馬蹄聲。
等他回頭看去,隻見是南門馬飆、曹鼎蛟麾下的塘兵趕來。
“王軍門!有千餘賊兵從城內動手襲擊迎澤門、承恩門,請派援兵鎮壓!”
“你說什麼?!”
一時間,官撫民、王廷臣等人異口同聲地質問起來。
王彬聞言,頓時看向了正在燃燒的糧倉。
城池西北的糧倉起火,為的是吸引城內待命的援兵來救火。
等援兵救火後,賊軍再襲擊南門,那南門就隻能獨自應對了。
這般想著,王彬立馬拔高聲音道:“我這就去南門救援!”
“快去!”王廷臣也催促起來,因為他的兵已經分散派了出去滅火,一時間根本冇辦法召回。
眼下隻能先讓王彬去增援拖住,然後等他們召集兵馬再馳援南城門。
這般想著,王彬也立即帶兵朝著南邊的迎澤門、承恩門趕去。
在他趕往迎澤門、承恩門的時候,賊兵攻打這兩扇城門的消息也傳到了行在的建極殿內。
“皇...皇爺!迎澤門和承恩門傳來消息,賊兵不知何時混入城內,已經在攻打這兩扇城門了!”
在當值太監驚慌失措的將消息帶來時,殿內氣氛頓時僵硬,緊接著傳出了歎氣聲。
“朕曉得了,你退下吧。”
朱慈烺的歎氣聲,帶著遠遠不同於他這個年紀的語氣。
原本站在他身旁的劉元斌反應過來後,立馬緊張看向朱慈烺:“陛下,奴婢護著您突圍吧!”
“突圍?”朱慈烺稚嫩的臉上閃過滄桑的苦笑:“朕現在突圍,又能去哪裡呢?”
“劉大伴,去把母後和定王、永王他們都接過來吧。”
“這事情,也該結束了………………”
朱慈烺說著,眼底閃過哀愁和痛苦,鼻子微微發酸的同時,聲音也帶起了哭腔。
劉元斌見狀,也不由得鼻頭一酸:“奴婢...遵旨。”
在留下這句話後,他便握著拂塵朝外走去,而殿內則隻剩下了朱慈烺安靜的用膳聲,以及隱隱約約的啜泣聲。
縱使他再怎麼鎮定,可他畢竟是個十四歲的少年人。
劉元斌聽到那聲音,隻能強忍鼻酸,加快了離開的腳步。
在他離開的同時,彼時趕往迎澤門和承恩門的王彬也隔著老遠瞧見了雜亂的街道,以及朝著自己這邊衝來的難民人流。
“都滾開!”
關鍵時刻,王彬也顧不得眼前是難民還是敵人,帶人揮刀便開始劈砍。
死的人多了,那些難民便主動避開了他們,而他們也帶著染血的兵器衝出了難民堆,瞧見了遠處承恩門的情況。
隻見承恩門的馬道上還有兵卒廝殺的身影,而城門處卻隻剩下了穿著明軍甲胄的數百明軍。
關鍵在於,這數百明軍已經打開了承恩門,而這場景讓王彬的思緒都停頓了片刻。
不是賊兵,是自己人!
反應過來後,王彬立馬拔高聲音:“來人,與我拿下前麵那些叛軍!!”
在王彬的吩咐下,他身後的數百家丁便跟著他朝著承恩門的那數百明軍殺去。
麵對他們的靠近,那批明軍卻冇有逃跑的舉動,而是原地列陣,似乎等著他們殺過去。
王彬見狀,心底產生了疑惑,但很快他的疑惑就被現實解開了。
“嗲隆隆......”
震耳欲聾的馬蹄聲由遠而近的傳來,緊接著前方百餘步外的承恩門明軍頓時撒開陣腳。
承恩門原本打開的光線,在此刻徹底暗了下來。
不等王彬反應,便見密密麻麻的漢軍騎兵從承恩門湧入了城內,如海浪般朝著他們拍打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