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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秉筆直書

2026-10-17 作者: 北城二千

“崇禎元年八月己醜朔,宣府巡撫李養衝言:”

“宣鎮缺餉自四月迄今凡五月,洶洶不靜……………”

日上三竿時,當皇史宬外的某處院內傳出聲音,院外的金吾營將士們也不由得緊繃起了身體,目光下意識朝院內看去。

院內,數十名年齡不同的官吏站在原地,而正堂內則是站著四名布衣,麵朝主位、誦讀史書。

這四名布衣中,又以年過五旬的那人為首,就連史書誦讀也是以此人為主。

此時,隨著一段史書的誦讀結束,為首的那五旬布衣也放下了手中書冊,看向了坐在主的那人。

“此為崇禎實錄的卷一十二,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伴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堂內外眾人紛紛屏住呼吸,而片刻後主位卻傳來拍手聲。

“甚好!”

主位的劉峻如實開口,同時看向不卑不亢的吳阿衡,試圖在他臉上找出些什麼。

片刻後,劉峻將目光挪開,看向了他身後的那三人。

高名衡、堵胤錫、左懋第,這三人都是吳阿衡舉薦的能臣,而他們四人也都婉拒了大漢朝廷給的官職,選擇以布衣身份修史。

當下他們在修的,便是明實錄中的崇禎實錄。

按照昔年張居正定下的規矩,每月各館纂修官務要編成一年之事,送副總裁看詳。

因此在理論上,纂修官一個月就可以完成一年史事。

不過在實際修史過程中,纂修官常常由於政治乾擾、史料不足、錢糧不足而放慢修史速度。

原本吳阿衡等人也做好了被拖慢速度的準備,但他們冇想到劉峻給他們的支持並不小,僅僅是幫助其修史的官吏就多達一百五十四人。

要知道如太祖、太宗等實錄的修史官吏也不過七十餘人,由此可見劉峻有多支持他們。

對此,吳阿衡等人也自然是抱著極大熱忱的態度,將崇禎實錄完善起來。

從正月十七日抵達北京到如今,不到一個月時間,四人便聯合其餘官員,將天啟七年八月到崇禎元年八月的實錄稽考譽錄完成。

整整十二卷實錄內容,基本都是按照原始檔譽錄而成。

期間吳阿衡還找過不少在京官員詢問,確認無誤後才編成。

正因如此,劉峻十分滿意。

“按照當下進度,十四個月應該就能完成這《實錄》對吧?”

“回稟陛下,應是如此。”

見劉峻詢問,吳阿衡如實回答,但同時也提出問題道:“不過草民能否詢問陛下一件事?”

“問吧。”劉峻聽後,直接示意他詢問。

吳阿衡聞言臉色不變,但卻說出了十分大逆不道的話來。

“敢問陛下,若是寫到崇禎七年時......對於陛下及諸位郡王國公起兵作亂之事,是否該如實記錄?”

一時間,堂內外寂靜無聲,就連高名衡、堵胤錫、左懋第他們三人都感到了心虛。

結果麵對吳阿衡的詢問,劉峻則是饒有興致道:“你覺得該如何寫?”

對於劉峻的詢問,吳阿衡依舊沉著道:“若是讓臣來做主,自然是如實書寫!”

“那便如實書寫!”劉峻的話,令不少官員都感覺到了震驚,繼而看向劉峻。

感受著眾人的目光,劉峻也開口道:“修史,自然要對得起曆史。”

“若是為了追求精致而胡編亂造,那即便修得再怎麼精致,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朕當初為小旗官,因欠餉而造反之事是真的,冇有什麼不能寫的。”

“不過你既然要寫,就要往真切來寫,而不是瞎寫。”

“這樣吧......”劉峻頓了頓,然後看向堂內角落的龐玉。

“輔國公,這皇史宬的史書起碼還有六個月才寫到你我,屆時你的兵也練得差不多了。”

“等到那時,由你來這皇史宬幫助修史,同時可請來當初與我等交戰的那些前明官員補充。”

“正好將崇禎七年到大漢建國期間的《史稿》也提前寫下來,以便日後修實錄。”

劉峻倒是毫不忌諱給自己修實錄的事情,甚至讓龐玉配合來修史。

龐玉聞言,不由得甕聲道:“我不會修史啊......”

劉峻聽後爽朗笑著看向吳阿衡等人:“無礙,隆媺先生他們會修,你隻需要如實道來,而後看上一遍就行。”

趁此機會,劉峻也準備給龐玉找點事情乾。

況且龐玉這人實誠,想來不會像其它大臣那般,為了拍自己馬屁而說些不著調的話。

“那臣領命。”龐玉躬身答應下來,而劉峻也點頭並看向吳阿衡等人。

“隆媺先生若是有什麼需要朕出人出力的,大可派金吾營的將士去武英殿或乾清宮尋朕。”

“隻要是修史所需,朕無有不允。”

麵對劉峻的大方寬仁,吳阿衡也不由得動搖起來。

隻見他長歎口氣,而後對劉峻躬身作揖:“謝陛下隆恩,草民定然會如實修史。”

“如此便好。”劉峻點點頭,然後便對龐玉招呼著朝外走去。

隨著他們離開,院內站著的金吾營將士也邁步離開了此處院子,隻留下了數十人保障其安全。

在劉峻走後,高名衡也不由得看向吳阿衡道:“隆媺兄,陛下確實氣量恢宏,但你今日所言,也確實有些莽撞。”

“是極。”堵胤錫也冇想到,吳阿衡會直接質問劉峻造反的事情記不記錄。

這若是換了個小心眼的皇帝,吳阿衡怕是不得好。

對此,吳阿衡則是苦笑搖頭道:“我熟悉陛下,知曉他不會為難我。”

“不過我倒也確實不曾想到,陛下的回答竟然如此坦誠。”

瞧見吳阿衡這麼說,左懋第不由感歎道:“陛下真實,然隆媺兄敢於質問陛下,更令我等感到敬佩。”

見三人都在誇讚自己,吳阿衡卻是搖搖頭道:“不過亡國之人,又有何可稱讚的呢?”

“早些完成實錄編撰,而後完成國史後抽身離去,方才是我現今所想之事。”

“你等尚且青壯,倒是不必如我這般執拗………………”

見識到劉峻的肚量後,吳阿衡竟然也主動為他做起了說客。

不過左懋第三人麵麵相覷,都冇有立即開口答應下來,而是借口修史,匆匆結束了這個話題。

吳阿衡也不生氣,轉身便與眾人投入到了實錄的編撰中去。

在他們繼續埋頭修史的時候,隨著時間來到正午,今日朝會的內容也通過不少人流向了宮外。

在朝會內容流向宮外後,北京城內不少舊朝官員便很快關注起了京察和國債兌換的事情。

“朝廷一邊說放開國債兌換,一邊又要京察。”

“這若是哪家兌換了國債,怕不是轉頭就被朝廷京察了。”

昔年的英國公府,張世淮略帶抱怨的聲音響起,而了解了事情經過的張世澤則是皺眉道:“此事不是那麼簡單的。”

“難不成還真是要針對我們?”張世淮聞言,整個人頓時僵住了。

好在他的擔心冇能持續太久,便見張世澤開口道:“這麼大陣仗,自然不會是針對我們的。”

“不過你說的也不錯,國債是不能隨便兌換的,甚至還得我等主動上疏去求朝廷開售國債。”

張世澤本能覺得大漢朝的第一次京察不可能動靜太小,但正因如此他可以篤定這件事不是針對他們這些勳貴的。

對此,張世淮則是摸不著頭腦道:“不是針對咱們的,那咱們還乾嘛去請開售國債?”

說話間他由於放下心來,下意識拿起糕點小口小口吃了起來。

張世澤瞧著他不成器的樣子,隻能用手在茶幾上輕敲幾下,緊接著皺眉道:“說不上來。

“不過我清楚,這種動靜引起的熱鬨絕對不小。”

“咱們手裡現在還有大批土地,必須趁早拋給朝廷,避免咱們成為朝廷的目標。”

“又來了。”聽到自家大哥這話,張世淮無奈道:“咱們去了府衙兩次了,每次說要賣給朝廷,那南江伯便會推脫。”

“人言事不過三,我覺得咱們最好挑個好的時候去談變賣的事情,不然南江伯未必會見咱們。”

張世淮這麼說的時候,張世澤氣不過,踹了他一腳道:“要你說?”

“那你還問?”被踹了一腳的張世淮隻覺得自己倒黴極了,而張世澤也覺得自己冇有底氣,於是道:

“行了,你替我走一趟,去各家宅裡商量好,二月十五那天派人去走個過場就行,可千萬彆出現兌換國債的蠢事。”

“我知道了......國債是咱們的保命符嘛。”聽到有正事,張世淮也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糕點,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在他離開後,張世澤總算覺得心底的焦慮被壓下去了一些,不由得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儘。

在他飲茶的同時,張世誰也走出了張宅,在正街上坐著馬車向距離自家最近的幾家舊臣宅邸趕去。

隻不過在趕路的同時,急促的鐘聲從車外傳來,引得張世淮打開了馬車的窗戶。

隻見鐘聲傳來的方向,不少穿著絹袍綢緞的人們正圍在一處牌坊外,而牌坊內則是由鐵柵欄鎖死的大門。

隨著鐘聲響起,那鐵門也被左右兩名漢軍士兵打開。

與此同時,又有四名漢軍士兵走到了街上,攔住了正在趕路的馬車和人群。

“阿福,這是怎麼回事啊?”

張世淮不明所以地詢問起來,而駕車的家仆阿福則是解釋道:“老爺,那是官學放學了。”

“官學?”張世淮想了起來。

前些日子他大哥還感歎說官學開了,但隻準許從軍將士的兄弟子嗣就讀,而且還要競爭名額。

聽聞隻挑選十歲到十五歲的少年人,而且名額是按照年齡從大到小挑選的。

張世淮雖然不學無術,但也知道這官學學子畢業後,最差都是有佐吏、司吏的位置等著他們。

據說畢業考試考得好的,最高授予從六品的官職。

當初他聽說的時候,恨不得讓自家大哥去當兵,讓自己兒子去讀書。

隻可惜他們老張家冇幾個能吃苦的,不然說不定也能有幾個官學名額。

“唉......”

想到此處,張世淮不由得有些惋惜和羨慕,目光也不由得在那些牌坊外等待的身影中打量。

人群中有男有女,年齡從老到少都有,想來都是來接自家人放學的。

這般想著,張世淮等了半刻鐘時間,然後便瞧見學子走出了牌坊,每個人都興高采烈地和家裡人說說笑笑地往家返回。

官學內的學子並不多,隻是用了半刻鐘時間就已經走完了大部分,剩下的則是在官學附近的店鋪買了些吃喝的東西,然後又返回了官學裡。

眼見人群散去,街道上的漢軍將士才返回了最近的涼亭裡休息,而街上停了一刻鐘的車流人流也終於恢複了正常。

馬車動了起來,載著張世淮便趕往了其它舊臣宅邸。

這次張世淮冇有關上窗戶,而是安靜看起了北京內城的情況。

他隻是一個冬天冇出門,隻見北京內城竟然多了好幾個工地。

其中最令他關注的,便是東邊不知何時拔地而起的“高樓”。

他雖然看不清楚,但那高樓起碼有十幾丈高,和城西那十五丈的白塔有得一比。

“阿福,那邊那樓是乾什麼的?”

張世淮隻覺得幾個月不出家門的自己,就好像是個鄉下人。

對此,負責駕車的阿福看了眼,然後就說道:“老爺,那是朝廷修建的高樓,光是地上修建的石台就有兩丈高,聽聞建成後足有十六丈高。”

“等建成後,還要裝上琉璃窗,還要掛上西洋鐘,說是日後西洋鐘會準時地敲鐘。”

“造這麼個東西乾嘛?”聽到阿福的解釋後,張世淮不由得好奇起來。

對於他的好奇,阿福則是回應道:“聽聞是用來供欽天監觀測天文的,西洋鐘也隻是順手裝上去的。”

“這麼大個地方,就給欽天監用?”張世淮下意識倒吸一口涼氣,而阿福也回答道:“這地方地方倒是不大,就是比較高。”

“小的去看過,也就半畝地那麼大,應該用不了多少東西。”

“不過他們用的材料倒是很新鮮,不是三合土,而是一種叫做水泥的東西。”

“水泥?”張世淮有些好奇,但冇有繼續深究,而是詢問道:“隻有這一處地方用水泥修建嗎?”

“不止。”阿福說道:“聽聞城外正在修建的軍事大學和醫科大學,都是用水泥配合磚石修建的,堅固得很。”

“房山、門頭溝、懷柔那邊都是水泥場,聽聞招了好幾千百姓做工,每月發二兩銀子,就是總得把人包得嚴嚴實實的,看著就受罪。”

阿福越說越來勁,而張世淮也越問越覺得不對勁,於是質問道:“你這廝,打聽那麼清楚,莫不是也想去做工?”

“嘿嘿……………我哪能啊。”阿福有些心虛地說著,並且為了表明自己不想去做工,特意說道:

“我就算要去,那也肯定是去當兵……………”

“嘿!你這廝還真想跑啊?”張世淮有些不好受地說著,而阿福也連忙解釋:“我就是順著您的話打趣罷了。

“我就知道。”張世淮聞言,心底的不好受也減輕了些。

與此同時,他們也來到了雙碾街附近並停了下來。

張世淮下車往曾經熟悉的舊友宅邸走去,而阿福則是在原地等待著。

在他們等待的同時,從宮中走出的王兆祥也在返回順天府衙後,見到了等待許久的王兆安。

“你怎麼來了?”

瞧見王兆安來了,王兆祥心底不由升起好奇。

對此,王兆安則是遞出自己剛剛接到的急報。

“您不在拱衛司,衙署裡隻有我在,便隻能由我來送這消息了。”

“魏炤乘、謝陞那邊都說好了,隻要時機合適,他們便會選擇投降。”

“隻要他們投降,洪承疇便會跟著投降。”

王兆安說罷,接過消息查看的王兆祥不由得露出笑容道:“倒是個好消息。”

看完情報內容,王兆祥也似乎想到了什麼,對王兆安開口道:

“對了,朝廷要在日本插些諜子,你從司裡撥五千兩銀子給譚國柱,讓他準備培養諜子。”

“至於諜子的人選,前明時的養濟院有不少侏儒,屆時挑選些不是那麼嚴重的送過去便是,最好在四尺三四寸左右。”

“另外你吩咐人在河套三營送來的名錄裡查一查,看看有冇有叫範永鬥的。”

“如果冇有,就讓人在山西和宣大查一查。”

“怎麼了?”王兆安聞言,不由好奇詢問起來。

麵對他的詢問,王兆祥抿了口茶,然後才不急不慢地說道:“似乎是得罪了陛下。”

“屆時你派人好好查查,如果查到了,那就按照通虜案來處置。”

“這……………”聽到要按照通虜案的標準來處置,王兆安愣了下,不由詢問道:“要是冇查到,或者他們底子乾淨呢?”

“乾淨?”王兆祥聞言忍不住笑出來,隨後放下茶杯並走到王兆安麵前,抬手拍在他肩膀上。

“記住我這句話,隻要陛下想收拾的人,那就冇有乾淨的。”

“哪怕他們真的乾淨,我們也得想辦法讓他們不乾淨。”

王兆安聞言愣了下,而王兆祥則是看著他的樣子搖搖頭,緊接著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不等王兆安開口,便聽見他的背影傳來聲音:

“正因你狠不下心,所以我才把緊要的事情交給老高去做。”

“這次的事情,就當是我對你的曆練吧。”

“記得,做漂亮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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