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關破兵奔
“咚咚咚...……”
黃昏時分,暮鼓作響。
不同於石嶺關的血腥廝殺,太原城內的百姓仍舊過著日常生活。
暮鼓響起後,那些擺攤開店的百姓紛紛收攤關門,而街道上的百姓也慢慢散去。
最後留下的,除了那些躲在巷子裡的饑民,便隻剩下散班的官員,以及巡邏的明軍。
正在這種情況下,急促的馬蹄聲從北門方向傳來,並朝著孫傳庭所處的太原府衙趕去。
不多時,隨著快馬抵達府衙,他帶來的消息也很快傳到了孫傳庭麵前。
石嶺關炮台被毀的消息,對於如今的弘光朝廷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孫傳庭聽後,本就斑白的兩鬢更顯蒼白,而衙門內的曹鼎蛟、王象潞、吳甡等人則紛紛緊張地看向他。
他們那緊張並充滿擔憂的眼神裡全是問題,而這些問題都堆在了孫傳庭肩頭,使得他壓力驟增。
片刻之後,孫傳庭沙啞著聲音開口道:“派快馬傳令給陰地關,令王樸帶兵繼續駐守陰地關和靈石口。
“猛如虎及虎大威,接令後立即帶督標營及麾下營兵加急趕回太原。”
“此外,馬嶺關羅尚文、壽陽城官撫民、鄭嘉棟三人自接令開始,立即撤回太原。”
“再傳令於天門關馬飆,令其派塘馬觀察石嶺關虛實。”
“若石嶺關王廷臣兵敗回撤,即令馬飆擁堵關隘甬道並撤回太原。
“最後……………”孫傳庭頓了頓,沉默片刻後才開口道:“傳令給尤世威、尤世祿,令其便宜行事。”
“部堂!”聽到孫傳庭的吩咐後,堂內三人臉色各異,其中曹鼎蛟最先開口。
“若是猛如虎和虎大威撤兵,屆時王樸投降賊軍該如何?”
“不如增兵石嶺關,說不定能擋住賊軍兵鋒!”
“城內還有勇衛營兩千餘人,若是部堂準許,末將願意帶兵馳援石嶺關!”
曹蛟不願意放棄如今局麵,可孫傳庭卻平靜道:“陛下不會同意調走勇衛營,而且勇衛營也救不了石嶺關。”
“王樸若是要投降,不論猛如虎和虎大威在與不在,都阻止不了他投降。”
“傳令吧,為今隻剩堅守太原城這條退路。”
“不!”吳甡也不願意徹底退守太原,因此他也直視孫傳庭道:“朝廷還可以撤往晉西!”
“撤往晉西,朝廷還能與賊軍周旋。”
“劉峻尚且能從米倉山崛起,朝廷又為何不能從晉西的呂梁山再起?”
吳甡這話很牽強,就連他自己也知道,但他就是不願意什麼都不做地在太原城等死。
隻可惜這種想法始終隻能代表他自己,因此孫傳庭的眼神也不由得暗淡道:“陛下有旨,再不西遷………………”
長久的兵敗和遷徙,就連朝廷中那些年過半百的老臣們都感覺到了疲憊,更何況隻有十四歲的朱慈烺。
朱慈烺累了,他不想再東躲西藏,而是決定在太原城堅守。
不論勝敗如何,總之他不想再走了
吳甡聽到這句話時,整個人微不可查地動搖起來,而王象潞也苦澀道:“部堂,賊軍已經保證會善待陛下。
“況且劉峻與部堂關係不算差,不如......”
“我不會投降的。”孫傳庭還是那麼執拗,隻是表情依舊平淡。
王象潞見他油鹽不進,忍不住道:“下官已經打聽過,如盧督師那般,隻要獻城便可放還回家。”
“部堂即便不願意從仕賊軍,也可以回家歸養,何苦如此?”
“不必再勸。”孫傳庭起身駁回王象潞的話,同時轉身朝內走去。
“將我軍令發下,收兵太原,與賊對峙。”
在留下這句話後,孫傳庭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府衙正堂,隻剩下不甘心的吳甡和曹鼎蛟,以及心如死灰的王象潞。
片刻後,孫傳庭的軍令由急遞鋪的鋪兵加急送出太原城,而石嶺關告危,孫傳庭收兵太原的消息,也在入夜後傳遍了太原城。
一時間,太原城內不少官員家宅不斷有人出入,其中最多的便是魏炤乘、謝陞家中。
“事情我已經知曉,爾等不用慌張。”
魏炤乘家宅書房內,望著屋內坐著滿滿當當的二十餘名高官,魏炤乘不緊不慢地抬起茶杯安撫眾人,同時抿下一口茶。
“大漢那邊,我早已為爾等想好了退路。”
“隻要關鍵時候開城投降,我雖不敢保證爾等能繼續有官職在身,但保全性命家產卻無問題。”
魏炤乘話音落下後,隻見人群中有人詢問道:“可太原城都是孫傳庭的兵,我等如何開城投降?”
“是啊!他若是再將馬飆、官撫民、鄭嘉棟那些人調回太原,各扇城門都有人守,我們該如何打開城門?”
“這些人都是冥頑不靈之徒,想讓他們開城門可不容易。”
“不知閣老可有辦法?”
隨著一人開口詢問,其餘人也紛紛順著問題詢問起來。
對此,魏炤乘則是開口道:“太原城有四大四小城門,總不可能每扇城門都是冥頑不靈之人。”
“再者,太原城內的糧食和柴火又有多少?”
“糧食或許夠吃,但柴火又夠燒多久?”
“聽聞能用數月。”有名官員聽後,不由得將自己打探來的消息說出。
對此,魏炤乘則是開口道:“那是城內隻有十幾萬人的情況下。”
“可若是太原府境內的百姓都湧入太原城,那城內的糧食和柴火還夠那麼久消耗嗎?”
“閣老,您的意思是......”有名官員試探著詢問起來。
魏炤乘見狀,於是放下茶杯道:“今天白天,我便已經派人去散播漢軍將會屠城的消息,並說太原城有重兵防守,漢軍隻能招降,不敢屠城。”
“仔細想來,等明天天亮,太原城四周的百姓便會湧入太原,而廟堂上再同時發力,以百姓為重,放百姓入城。”
“隻要太原城四周的百姓都湧入太原城,這太原城便堅守不了多久。”
隨著他話音落下,屋內官員們麵麵相覷,而他也知道官員們顧慮什麼,於是說道:
“在此之前,你們好好準備糧食和柴火。”
“如此就隻需要等一兩個月,太原城不攻自破。”
眼見他都這麼說,官員們紛紛作揖:“閣老高明。”
“嗯,下去吧,彆忘記準備糧食和柴火。”
魏炤乘開口示意,而官員們也紛紛頷首記下此事,緊接著先後離開書房,走後門離開了魏家的家宅。
在他們走後,魏炤乘並未起身離開,而是依舊坐在屋內品茶。
宅中的家仆將屋內多餘的凳子撤走,擦乾淨桌椅後,單獨沏了一杯茶在魏炤乘身旁的桌上。
不多時,屋外便響起了腳步聲,緊接著便見一位年紀三旬左右的生員走入了屋內。
見到這人,魏炤乘也露出笑臉道:“張千戶請坐。”
“瞧閣老這般,莫不是事情已經商量妥當了?”
見魏炤乘如此,被稱呼為千戶的張星瑞也開口笑著詢問起來。
對此,魏炤乘急忙頷首道:“事情已經辦妥,稍後隻要我等在廟堂好好運作,這太原城便撐不了多久。”
“好,此事若成,當記你一功。”張星瑞聞言舉起茶杯抿了口茶,而魏炤乘聽後也終於心底石頭落地。
在二人低頭飲茶的同時,隨著那些官員各自返回家宅,將消息傳給下麵的官員後,整個太原城便暗流湧動了起來。
在太原城熱鬨起來的同時,彼時距離太原最近的天門關則率先接到了孫傳庭的軍令。
得知事情嚴重的馬飆不敢怠慢,立馬派出塘馬向石嶺關方向打探消息。
隻是在他派出塘馬的同時,彼時夜幕下的石嶺關卻早已火光衝天。
“先滅火!”
“把房子推到!先弄出防火帶!”
“推不倒的就用炸藥包炸,都躲開!”
夜幕下,染血的大明旗幟已經跌落地麵,遭漢軍的兵卒和民夫踐踏。
湧入關內的漢軍兵卒和民夫正在不斷從水井取水滅火,而那不斷燃燒的火勢也在漢軍軍民的共同努力下,漸漸得到了控製。
在滅火的同時,漢軍還押送著不知多少名明軍俘虜走出石嶺關,而被俘的明軍都神情忐忑,目光不自覺左右打量。
隻見石嶺關外躺滿了漢軍的屍體,其中更是充滿不少哀嚎聲。
好在隻要哀嚎求救的聲音響起,旋即便有穿著白色戰襖的漢軍軍醫帶著人上前營救。
傷兵被轉移,而民夫則是在打掃戰場,撲滅攻城器械身上的火勢,拖走陣歿將士的屍體。
鮮血將石嶺關下的泥土染紅,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烤肉味和鐵鏽味,複雜的令人作嘔。
在這種情況下,石嶺關內的明軍降兵被集中到了一個乾淨的角落,而看守他們的漢軍則清點起他們的人數。
不多時,數十名騎著馬的騎兵趕來,而遠處則有數量上萬的馬兵在趕往石嶺關。
隨著這數十名騎兵停下,降兵們也看到了馬背上的漢軍將領。
“俘虜了多少人?”
朱軫的聲音傳來,緊接著便見負責清點的坐營官連忙上前作揖:“回稟令公,共俘虜三千四百七十三人。”
“據前軍所稟,王廷臣與王彬帶千餘騎兵和馬步兵逃往太原,同時放火焚毀了石嶺關的屋舍和糧倉。”
“眼下保國公正在帶兵救火,下官正在統計死傷。”
隨著坐營官的聲音落下,朱軫也順勢看向了那正在通過石嶺關的數千馬兵。
按照眼下情況來看,孟璜率領的八千馬步精騎應該是追不上王廷臣了。
不過現在剛剛子時,等孟璜追到太原城,頂多也就剛剛天亮。
這點時間,孫傳庭頂多隻來得及撤回天門關和壽陽縣的兵馬,更遠處的靈石、陰地關、馬嶺關是趕不及了。
這般想著,朱軫開口吩咐道:“傳令給孟璜,馬步兵包圍太原後,令騎兵攻占太原以南的各城池,彆給明軍分兵據守的機會。”
“此外,派快馬傳信給英國公、漢中王,令其入關後,先派騎兵攻占各縣,步卒包圍太原城。”
“是!”朱軫身後的參將不假思索答應下來,隨後便派出幾隊塘騎,朝著孟璜所率的馬步精騎追去。
做完這些後,朱軫也看向了那些俘虜道:“都是苦命人,朝廷不會要你們的性命,不必擔心。”
留下這句話後,朱軫調轉馬頭便也朝著石嶺關趕去。
不多時,他便排隊進入了石嶺關,而關內的火勢也得到了遏製。
朱軫找到了灰頭土臉的羅春,而羅春見到他後張口便罵:“淫他娘的王廷臣,臨走了還放這麼大團火。”
“哈哈哈......總歸是拿下來了。”朱軫倒是冇心冇肺地笑著。
羅春聞言心底鬱悶,隻能換話題道:“俘虜了多少人?”
“快三千五了。”朱軫回答道:“戰後可以把這些俘虜都編入屯田營,安排去關外開荒種地。”
“等種出了地,可以將他們的家人都遷徙到關外,依托那些熟地來修建城池,將朝廷的手伸到塞外去。”
“不錯!我也是這麼想的。”羅春聽後十分認可。
至於河套三營會怎麼想,他則是壓根冇有在意過。
這些日子他們把燧發槍的那些戰術研究得差不多了,心裡也清楚隨著燧發槍和野戰炮裝備部隊,蒙古人那種來去如風的戰術便不吃香了。
這也難怪自家陛下會給河套三營那麼好的待遇,原來也是吃準了日後大漢可以吞下河套三營,所以才會舍得投入。
這般想著,羅春也看了眼逐漸變小的火勢,擦了擦臉道:“休息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拔營前往太原,如何?”
“三個時辰吧。”朱軫聞言主動增加一個時辰,同時看向那些疲憊奔走的漢軍將士。
“兩個時辰太短,弟兄們今日死傷太大,想來十分疲憊,休息三個時辰正好。”
“行!”羅春答應下來,然後便吩咐人去找乾淨的院子燒水,為自己沐浴洗漱做準備。
與此同時,朱軫也找了處乾淨院子,等待著關內火勢撲滅,安排大軍休整。
在他們做好安排的同時,孟璜則是帶著八千馬步精騎穿過了石嶺關,然後沿著官道向太原城追擊而去。
漢軍手中的火把,在夜幕下形成一條火光長龍,沿著官道不斷向南。
與之類似的,王廷臣、王彬所率的千餘馬步騎兵也在高舉火把,撤往太原。
在他們南下四十餘裡後,迎麵撞上了馬飆排出來觀望情況的塘馬。
兩方遭遇後,差點因為精神緊繃而各自出手。
好在火光下的明軍旗幟還算鮮明,兩軍先後認出對方,然後交換了消息。
在得知孫傳庭吩咐自己撤往太原後,王廷臣與王彬便繼續帶兵撤往太原。
同時,馬飆派出的塘兵也將消息帶回了天門關。
“軍門!王軍門他們已經從官道南下太原,賊軍也攻破了石嶺關,我們該撤軍了!”
得知石嶺關失陷後,馬飆麾下的將領便立馬向他提出建議。
馬飆聽後,旋即沉聲吩咐道:“關牆上擺放草人,餘下將士隨我即刻出關。”
“是!”眾將領紛紛答應下來,然後開始按照馬飆的吩咐有序撤出關隘。
為了儘快撤往太原,他們留下了大部分守城器械和糧食,隻帶著兩千將士騎馬坐車的趕往太原。
隨著他們南下,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夜幕也漸漸亮了起來,而他們距離太原城也越來越近。
不過隨著他們不斷逼近太原,官道上也依稀可見大批趕往太原的隊伍。
在經過時,馬飆特意看了眼這些隊伍,結果卻發現全是附近的村民。
“去打探打探,這些村民怎麼會南下?”
“是!”
馬飆吩咐著,而他麾下的將領也很快去而複返。
“回稟軍門,那些村民說,漢軍攻入石嶺關後便要對太原府屠城,隻有撤往太原城才能安全。”
“混賬!誰傳的謠言!”聽到麾下將領的話,馬飆立馬便破口罵了出來。
他清楚漢軍的作風,心裡清楚這種謠言傷害的根本不是漢軍的名聲,而是明軍的退路。
若是太原城四周的百姓都收到了這種謠言,那他們必然會湧入太原城。
以太原城的情況,根本養不活那麼多逃入城內的百姓。
這般想著,馬飆立馬拔高聲音:“傳令三軍,加快速度撤往太原!”
“末將領命!”
在將領們的回應下,天門關撤下來的明軍開始加快速度,而天色也隨著他們不斷移動而不斷明亮。
官道上的百姓開始越來越多,而他們的目標也直指太原城。
一個時辰後,隨著天色徹底變亮,遠方的太原城也模糊可見。
馬飆繼續下令加快速度,但等他們靠近太原城後,城外的景象卻令所有人都臉色難看起來。
隻見烏泱泱的百姓將太原城團團圍住,就連王廷臣、王彬所率的騎兵都因為百姓的擁擠而被擋在外麵,冇能入城。
“軍門,咱們該怎麼辦?”
副將找到馬飆,忐忑不安地詢問起來。
對此,馬飆則是看了眼前方烏泱泱的百姓,又看了眼從後方官道、鄉道四麵八方湧來的百姓,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先進城,把這件事稟報給孫部堂!”
在說完這句話後,馬飆便帶著麾下明軍,粗暴驅趕起了百姓,為自己開出一條通往城門的道路。
與此同時,太原城頭的明軍旗幟也被吹得獵獵作響,旗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哢聲,宛若弘光朝命運那般,搖搖欲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