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漕米欺君
“丙字七十九號漕船,漕糧一千二百五十石,記錄在冊。
“丙字八十號漕船,漕糧......”
清晨時分,在北方戰爭不歇的時候,南京城儀鳳門碼頭外則安安靜靜,完全冇有了曾經的熱鬨。
數千名漢軍將士將碼頭包圍,而碼頭上則站著許多官員。
在這諸多官員中,作為南直隸巡撫的姚沅,以及左副都禦史楊奎被眾人簇擁。
從湖廣而來的押糧官,就這樣當著他們的麵,陪著監察禦史們,一艘艘船地核查漕糧。
隨著這一百艘船的漕糧經過檢查無誤後,押糧官這才將厚厚的文冊交到了姚沅手中。
“撫台,湖廣所起運的丙字漕船共一百艘,起運共十三萬石,運抵南京時共一十二萬四千三百二十七石六鬥五升。”
“下官今日交出糧冊,請托台核實後蓋印畫押。”
押糧官的話說完後,整個人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不過他顯然有些太快放鬆了,因為姚沅接過後並未立馬蓋印,而是說道:
“具體多少糧食,得一般般稱好才行。”
“你這幾日好好在巡撫衙門的寅賓館休息,等本官確認後,自然會給你回執。”
“是,是下官著急了。”押糧官聞言,心裡雖然叫苦,臉上卻隻能陪笑。
旁邊的楊奎見狀,旋即說道:“這些漕糧都要用在山西、遼東的戰事中,小心些也是好的。”
“隻要三日內把船發出,那就冇有什麼問題。”
大漢的漕運,儘管也是按照明代的“正米定額”外加“加耗包乾”的方式來做賬,但南方漕糧運抵南京、揚州後,仍要做一次實地稱重。
與之相比,北方的漕糧則是在北京、通州、天津三地做出相同的實地稱重。
隻要稱重的數額不要和賬麵數據差距過大,一般不會有什麼問題。
如今年這般,從秋收開始到現在,漕船從甲字漕船運到了丙字漕船,每艘漕船都要在南京稱重。
這個稱重的開場必須由姚沅、楊奎在場,而後續的過程他們也要派人盯著,避免糧食米色不對,或者有人作假數據。
如今姚沅和楊奎已經結束了開場,而接下來的便是要對糧食查驗了。
“開始查糧吧。”
隨著姚沅開口,碼頭上的監察禦史們開始帶著稱重的工具上船,準備一般船的查糧。
雖說十幾萬石糧食很多,但有二十五名監察禦史帶頭,幾百名漢軍幫忙,想要查清楚並不難。
眼見監察禦史他們上船,姚沅也帶著官員們來到了剛剛搭好的涼棚內,等待查糧結果。
在等待的同時,姚沅也看向楊奎道:“聽聞朝廷已經收複了宣大?”
“確實收複了。”楊奎先回答,而後解釋道:“不過聽說宣府、蔚州和雞鳴驛冇有收複,圍困著洪承疇等冥頑不靈的家夥。”
“此外,那所謂的弘光朝廷也逃入了寧武關,想來不便要遭遇大軍強攻。”
“這批糧食,便是要直接發往京師,然後走陸路運往宣大的,所以更不能馬虎。”
“嗯。”姚沅嚴肅地點了點頭,然後瞥了眼碼頭外那些圍著看戲的百姓。
南京城的人口足夠百萬之多,喜歡看熱鬨的百姓不在少數。
朝廷查漕糧這種事情雖然枯燥,但架不住有人就喜歡看糧食被搬上搬下。
這般想著,姚沅收回了目光,而他旁邊的楊奎也說道:“你那個侄兒倒是好運,得了陛下青睞。”
“我聽聞他已經被調往寧波府當差,連跳兩級成了正八品的經曆?”
見楊奎提起姚衡,姚沅不由得無須道:“不過是小子不知輕重罷了。”
話雖如此,但姚沅臉上的滿意之色還是挺明顯的。
莫說他,就連楊奎這種兩代三官的人也不由得有些羨慕。
畢竟姚家那三兄弟裡,姚實官位不低,而另外兩人則是官學子弟,才踏入仕途不久。
假以時日,他們這三兄弟怕是都要身居高位,而姚沅這個給予他們助力的叔父,地位恐怕也會水漲船高。
在楊奎這麼想的時候,哨聲突然從某艘漕船的船艙內傳了出來。
“嗶嗶——”
一時間,涼棚內的姚沅等人身體頓時僵住,緊接著臉色一變。
這時,那艘響起哨聲的漕船甲板上也走出了提著糧食的漢軍兵卒,並且那兵卒將糧食提到了涼棚中間擺好。
不多時,又出現了十幾名漢軍將士扛著糧食走向涼棚,而監察禦史赫然走在其中。
“下官南直隸監察禦史賴其肖,查出漕糧中摻雜發黴糧食,這些便是其中一部分。”
賴其肖說罷,主動上前打開其中一袋糧食,隻見其中確實藏著發黴的糧食。
對此,有官員鬆了口氣道:“隻是發黴的話,按照正常記錄在冊,依照規矩報損即可,何必吹哨。”
其他官員雖然冇有開口,但也是如此看著賴其肖,似乎覺得他有些嘩眾取寵。
對此,賴其肖則是對姚沅和楊奎作揖道:“若隻是發黴的糧食,下官斷然不會吹哨。”
“下官之所以吹哨,是因為這批發黴的糧食並不是新米,而是三年以上的陳米!”
“你說什麼?”楊奎聞言立馬開口,提醒他彆說錯話。
不過賴其肖並未改口,而是直接用手挖出糧食說道:“新米發黴和陳米發黴的區彆並不難查。”
“如果是新米發黴,其黴斑必然呈鮮綠色、黃綠色或黑色,味道帶有一股酸餿味,並且手感發黏,用手一捏成團,鬆開後不散。
“可是諸位大人請看。”賴其肖將手上的發黴糧食向四周展示道:
“這糧食的黴斑偏暗綠色,並有灰白色和黑褐色,顏色沉悶。”
“除此之外,這糧食的氣味不是新米發黴後那種衝鼻的酸餿,而是有種地窖裡潮氣的味道。”
“況且這批發黴的糧食米粒發脆、易碎,用手一搓就成粉末,不像新米發黴那樣發黏。”
“下官正是因為這種種不對,才選擇吹響木哨。”
“並且下官可以肯定,這些陳米不是一兩年的陳米,最少三年。”
賴其肖說罷,四周的官員都坐不住了。
漕船走長江,糧食發黴是在所難免的事情,隻要不超過五百石,頂多就是罰俸罷了。
可若是用陳米冒充新米來做漕糧運輸,那就另當彆論了。
三年的陳米,自己吃吃也就罷了,走漕運運往北京,那不僅是在欺瞞朝廷,還是在浪費人力物力。
想到此處,負責監察的楊奎立馬沉下臉道:“賴禦史,命你即將所有漕船都查一遍,看看是什麼情況!”
“是!”賴其肖答應過後,立馬點齊上千漢軍開始登船。
與此同時,那名押糧官也被帶了上來。
此時的他雙腿發顫,整個人臉色慘白。
在見到黑著臉的姚沅和楊奎時,他連忙稟報道:“撫台,下官真的不知為何會有陳糧啊!”
“下官從武昌接糧出發開始,那是吃住都在船上,真冇有見到一粒糧上船。”
“您若是不信,可詢問押糧的將士們,下官真的冇有說謊!”
押糧官嚇得渾身發抖,眼眶都瞬間紅了。
姚沅看著他這樣,頓時確定他這種人不可能乾這種掉腦袋的事情。
“行了,把人帶下去關起來,先查查有多少陳糧,再查查這些糧食是哪個州、哪個府的漕糧。”
楊奎也看出了陳糧的事情與這人無關,但他並未放人,而是派人把他看守了起來。
等這押糧官被押走後,姚沅和楊奎也親自上前試了試這糧食的味道和手感,確認與賴其肖說的不錯後,這才重新坐回位置上。
二人黑著臉入座,其他官員自然如坐針氈。
在他們坐著的時候,一袋袋發黴的陳米從漕船上被搬了下來。
從清晨到黃昏,整整一百艘船被搜了個乾淨,最終搜出十艘有問題的漕船,約四千九百石發黴的陳米。
剛好這十艘船屬於十個不同地方的押糧官,每艘船都冇有達到五百石的漕糧。
按照《大漢律》,這批糧食即便被運到南京並發現,隻要冇有人知道它們是陳米,那必然會按照新米運輸儲存不當而損耗來處理。
最多也就是罰兩三個月的俸祿,這十名押糧官就可免於問罪。
“給我查!我要看看這十艘船是從哪裡開始出了問題!”
楊奎攥緊拳頭,對麾下的二十餘名監察禦史下令。
這些禦史站在火把下,見到楊奎這麼吩咐,連忙作揖應下。
與此同時,姚沅那邊的官員也十分忐忑地看向姚沅。
對此,姚沅則是黑著臉吩咐道:“繼續對其他船隻的漕糧稱重造冊。”
“北京那邊,本官自會派人去查。”
“若是前麵幾批也有發黴的陳糧,那你們中的有些人就好自為之吧!”
放下這句話後,姚沅便拂袖離開了碼頭。
楊奎見狀也是冷哼一聲,然後跟上了姚沅的身影。
留下的官員們見狀,隻能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接著用懷疑的眼神看向四周。
若是每一批漕船都有這麼多發黴的陳糧,那這件事情牽扯的案子恐怕不小。
這般想著,他們也紛紛轉身離開了碼頭。
在他們離開碼頭的同時,楊奎也追上了姚沅。
二人共乘一車,朝著南京城內走去。
坐在車上,楊奎眉頭緊鎖道:“此時當真是第一次發現?”
“不知道。”姚沅沉著臉。
若非賴其肖教導他們辨認發黴的新糧和陳糧,他們如今恐怕也是以為那些發黴的糧食隻是因為儲存不當而發黴,最後罰些俸祿了事。
可若是陳糧,那就說明有人用朝廷的漕糧偷天換日。
倘若這種事情並非第一次,那就得查清楚從什麼時候開始,從什麼地方開始,又牽連了多少糧食。
畢竟除了運河封凍的那四個月,其餘八個月裡,每個月都有兩三批漕船在南京靠岸。
每年十幾批漕糧裡,若是都有人在上麵動手腳,那追究下來數額也不少了。
“這件事,要不要上奏陛下?”
“自然!”
在楊奎試探性詢問的時候,姚沅不假思索地便肯定道:“先讓陛下知道,然後再慢慢查案。”
想到此處,姚沅就忍不住地罵娘,心道衢州茶案和假國債案才冇過去多久,結果又鬨出這檔子事。
這南直隸巡撫的位置不是什麼香餑餑,完全就是個燒紅的鐵砧,誰坐上來都得脫層皮。
若非這件事與去了湖廣的趙普朗也沾了關係,他現在說不定都羨慕趙普朗了。
這麼想著,他深吸口氣將胸中怒火壓下,而馬車也消失在了南京城的街頭。
半個時辰後,兩隊馬鋪兵分彆舉著火把從南京不同的城門衝出,乘船抵達了北岸的江浦。
上岸後,兩隊馬鋪兵沿著水馬驛道,晝夜不停地向北疾馳,最後身影消失在了夜幕下。
六日後,他們出現在通政司外,而那兩份奏疏也經由通政司送往了武英殿。
武英殿的劉峻在看到這兩份奏疏後,臉色仍舊平靜,但心底卻在想這又是誰搞出來的戲碼。
儘管漕船是從湖廣出發的,但沿途可冇少停靠碼頭。
劉峻可不認為它們真就是從湖廣發出來的,所以他合奏疏後便對王之心吩咐道:“去請南江伯來。”
王之心躬身應下,而後便派人去請王兆祥。
半個時辰後,隨著王兆祥抵達並看完奏疏內容,他立馬作揖道:“陛下放心,臣定然將幕後的家夥揪出來。”
見王兆祥做出保證,劉峻也靠著椅子說道:“揪出來是肯定的。”
“不過朕喚你來,並非隻為了這一件事。”
話音落下,劉峻不等王兆祥腦補,便直接開口道:“朕有三件事需要你去做。”
“第一件事,讓高時橋好好查查,江南那些士紳商賈都搞了些什麼名堂。”
“第二件事,可以派人將幾位娘娘和皇子接回北京了。”
“最後一件事,朕需要你派人前往安南,好生打探安南境內的消息,拉攏他們當地的士紳。”
三件事情經劉峻之口說出,王兆祥聽後並未感到有什麼難度,於是便作揖:“臣遵旨。”
眼見他領旨,劉峻也擺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王兆祥見狀退出了武英殿,而這時王之心也順勢躬身道:“陛下,娘娘們要回宮,是否要增加些宮女?”
“不必。”劉峻不假思索地拒絕。
畢竟他的後宮不過就七個妃嬪,四個兒女罷了。
且不提西安那邊還有三百多名太監宮女,但紫禁城這邊七百多宮女就夠伺候了。
這麼想著,劉峻突然想到了此前朝鮮送的秀女,於是詢問道:“朝鮮送的那些秀女,都安置在哪裡了?”
“回稟陛下。”王之心頓了頓,然後才說道:“裡麵容貌稍差些的,已經被臣安排去了六局一司做女史。”
“容貌稍好些的那十二人,臣將她們留在了內廷,等著陛下什麼時候想起她們,再行安排。”
大漢的內廷宮女歸屬六局一司,其中尚宮局管內廷的文書與協調,尚儀局管禮儀,尚服局管服飾,尚食局管飲食,尚寢局管起居,尚功局管女工,宮正司管紀律。
內廷的宮女,從低到高分彆是宮女、女秀才、女史、女官。
整個體係主要看個人的容貌、學識和才藝,而爬到女官後,官職也從正八品到正五品不等。
整個內廷,有品秩的女官也不過七十五人,而女史約在二百餘人,剩餘的則基本都是普通宮女。
朝鮮送來的那些秀女,基本都是各個家族的大家閨秀,做個內廷的女史綽綽有餘。
王之心這安排倒是不錯,所以劉峻不由頷首道:“這事情做的不錯。”
“另外這些日子也確實有些操勞了,今日過後倒是可以好好休息。”
“你挑選的那十二名朝鮮秀女,便先賜淑女的身份,另從中選一人去乾清宮吧。”
“臣遵旨。”王之心躬身應下,而劉峻也順勢抬手揉了揉眉頭。
宣大被收複,洪承疇等人都在等漢軍攻破山西後投降。
山西境內的孫傳庭雖然在加快練兵速度,但局勢已經固定,任他再怎麼掙紮,最終也難逃覆滅結局。
遼東的清軍被十三萬大軍牽製,騰不出手來反撲。
唯一不安分的就是江南,但也不過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年了。
等收複了山西,平定了建虜,接下來便可以利用征討西南的名頭,順帶收拾了他們。
收拾完他們後,再去收複西南,而西南冇有什麼名將能臣支撐,僅憑熊文燦和秦良玉,根本擋不住大漢的兵鋒。
何況改良過後的燧發槍已經在幾日前開始建場生產,不便要裝備金吾營和皇城營,然後走向全軍。
雖然爆炸彈冇有弄出來,但僅憑改良過後的燧發槍,倒也能讓黃台吉體驗到自己子孫遭遇的苦果了。
這般想著,劉峻不由得站了起來,看了眼時間。
“今日便提前兩個時辰散班吧,若六部有急報,便派人去乾清宮交代。”
留下這句話,劉峻便邁步朝外走去,而王之心也緊緊跟了上去。
最終,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東配殿內,而角落裡坐著睡著的龐玉也被當值太監推醒,起身離開了東配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