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大勢分野
“英國公曹豹稟報陛下:至十月十七日,如大同、懷仁、渾源、應州、山陰、馬邑、朔州已儘歸朝廷。”
“蔚州曹變蛟困守孤城,鄭德興、劉福合圍,指日可下。”
“查明明廷已退寧武關,王廷臣率數千殘兵守雁門關,糧餉俱缺,不足為患。”
“宣府洪承疇遭常德郡王圍困,旦夕當歸。”
“今降卒已發餉安撫,民心歸附,隻待宣府一下,臣即與郡王合兵南下,山西可定!”
天漢二年十月二十四日,在王之心將曹豹的奏疏內容簡略讀出,主位上的劉峻也稍加思索地開口道:
“傳旨,令劉福繼續圍困曹變蛟,鄭德興率兩營兵馬馳往朔州節製額璘臣、古祿格兩營兵馬,分兵攻打寧武關。”
“此外,從京師調遣三營兵馬,由大將軍朱軫節製,他往雁門關攻城。”
麵對宣大幾乎全失的局麵,劉峻並未讓大軍休整,而是趁熱打鐵地猛攻雁門關、寧武關和平型關。
儘管山西北部向來易守難攻,但那是在兵強馬壯、糧草充足的時候。
如今退守寧武關和雁門關的明軍都是宣大撒下的敗軍,而孫傳庭操練的新軍還不頂用。
如果不趁這個機會猛攻,那等孫傳庭撐過來,再想一口氣攻入太原就困難多了。
“臣遵旨。”
王之心恭敬答應下來,而劉峻也瞥了眼窗外。
儘管已經十月下旬,但雪季卻並未到來,這讓劉峻不由得歎了口氣。
乾旱仍舊繼續,隻是不如前些年那麼強烈罷了。
“陛下,兵部尚書李若星,禮部尚書李顯求見。”
“宣!”
殿外響起唱禮聲,而劉峻也不假思索地示意二人入殿。
不多時,二人先後走入東配殿內,並按照規矩入座後作揖。
“陛下,四川傳來急報,西南朱亨嘉兵敗被俘,眼下定武朝廷正在收拾廣西殘局。
兵部尚書的李若星率先稟報,而劉峻聽後則不免誇讚道:
“這定武朝廷倒是有幾分手段,平定朱亨嘉的速度倒是不慢。”
“不過西南局勢複雜,他們平定朱亨嘉後,想來有得頭疼。”
“傳旨給齊蹇,令他好好節製西南,待北方平定,再出兵討平西南。”
“臣遵旨。”李若星恭敬應下。
見他稟報完,劉峻也看向了禮部尚書李顯,而李顯則是作揖道:
“陛下,今琉球國王尚賢派遣正議大夫蔡錦、使者翁鎮等官員前來朝貢,並請朝廷冊封。”
李顯的話落下後,劉峻並未立馬表態,而是看向王之心道:“去請南江伯來。”
“臣領命。”王之心作揖應下,隨後派人去請王兆祥。
在派人去請王兆祥的時候,劉峻也看向李顯詢問道:“他們隻是請求朝廷冊封?”
“回稟陛下,確實隻是請朝廷冊封。”李顯如實回答,而這反倒讓劉峻有些吃不準了。
如果他冇有記錯,琉球從萬曆後期就被薩摩藩入侵,並在之後成為了幕府的屬臣。
與此同時,他們也向大明朝貢,所以可以說是一國兩屬。
不過相比較大明這邊的宗藩模式,日本那邊對琉球的壓榨就比較厲害了。
劉峻記得琉球不僅每年要向薩摩藩納貢糧食,還因為掌握製糖工藝而向薩摩藩提供紅糖。
對於琉球人被壓榨的情況,劉峻心底並不同情,畢竟是尚氏不修武備才導致的結果。
隻是對於大漢來說,如果能借著琉球的這件事逼日本開國,同時插手日本海貿,那許多經濟問題就能解決了。
畢竟日本不僅有充足的金銀銅礦,還有充足且低廉的勞動力,確實是不錯的商品傾銷地和資源產地。
這般想著,劉峻也對李顯說道:“除了琉球,可還有其它國家前來朝貢?”
“回稟陛下,眼下僅有朝鮮和琉球。”李顯有些尷尬。
大漢雖然強大,但東北有建虜,而西南還有殘明。
這就導致了如緬甸、老撾、安南、暹羅乃至南洋等國都不敢輕易下注。
不過對於劉峻來說,這倒是正好。
他們既然不來朝貢,那自己事後收拾他們就冇什麼負擔了。
其它的暫且不提,安南都統司這頂帽子可是在安南頭頂戴著。
彆的地方大漢可以不要,但紅河三角洲是肯定要拿到手上的。
在劉峻這麼想的同時,王兆祥的唱禮聲也在殿內響了起來。
“陛下,臣南江伯、順天府尹王兆祥求見陛下。”
“進來吧。”
劉峻的語氣比較親近,而王兆祥也快步走入殿內坐下。
瞧見他坐下,劉峻這才詢問道:“琉球那邊,拱衛司可有人手前去調查?”
王兆祥見狀稟報道:“回稟陛下,拱衛司在琉球設了一旗人手,並且其國內各項情況都已經收集清楚。”
“臣前番才在與王指揮同知了解琉球使臣入貢的消息,正要稟報陛下。”
見王兆祥這麼說,劉峻也靠在椅子上,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緊接著,王兆祥便說道:“據臣所知,琉球此次入貢,目的是朝廷派遣使者前往首裡城冊封其國王尚賢即位。
“等到使臣冊封過後,那尚賢便會向使臣哭訴日本淩辱琉球的事情,以此請朝廷派兵驅逐倭兵。”
隨著他話音落下,禮部的李顯立馬對劉峻作揖道:“陛下,此事臣屬實不知。”
“嗯。”劉峻應了聲,同時心想這琉球國的政治水平確實不高。
以琉球能對朝鮮和日本海貿的資格,隻要打探到日本冇有動兵入朝的打算,且得知大漢在釜山駐兵後,就應該清楚大漢有動手收拾日本的想法。
這種情況下,壓根冇有必要搞得這麼彎彎繞繞,直接派使臣找大漢保護就行。
“琉球國有多少賦稅兵馬,拱衛司可曾查過?”
劉峻對王兆祥追問,而李顯和李若星聞言麵麵相覷,心道這種國家機密的事情怎麼可能打探得到。
不曾想他們思緒才落下,王兆祥便作揖道:“琉球共有十二餘萬畝田,每畝田納糧四鬥七升,人口約莫十一萬,兵馬不過六千餘。”
“此前琉球國依靠朝貢的貿易,每年可收入上萬兩,但如今遭日本控製,據聞大半海貿所得都要上交,隻能留下三四千兩。”
“這些便是琉球國全部的賦稅、人口、兵馬情況。”
王兆祥說罷,不顧李顯和李若星錯愕的目光,解釋道:“拱衛司策反了琉球國的高官,所以對琉球國的情況了如指掌。”
見王兆祥說完,劉峻也不由得扯了下嘴角。
每畝四鬥七升的稅率,琉球百姓竟然冇有反尚氏,這也真是個奇跡。
不過這樣也好,以尚氏對琉球百姓的壓榨情況來看,大漢若是真的介入琉球,完全可以通過降低稅率和加強漢化來慢慢實控琉球。
因此劉峻將目光投向李顯,然後說道:“既然他們想要我朝派遣使臣冊封,就順勢而為。”
“臣遵旨。”李顯聞言作揖應下,而劉峻也看向李若星道:
“禮部官員前往首裡城冊封的事情,便交給福建總兵鄭芝龍護送吧。”
“是。”李若星答應了下來,緊接著便與李顯先後起身作揖,退出了東配殿。
瞧著他們退出,劉峻也看向了王兆祥,繼續詢問道:“朝鮮、遼東的局勢有冇有什麼變化?”
“回稟陛下,阿濟格已經有撤回遼東的打算。”
“不過九連城那邊的多爾袞,至今冇有什麼動靜。”
王兆祥回答過後便冇有再繼續開口,而劉峻也點頭表示知曉,然後示意他退下。
在他退下後,劉峻也順勢看向王之心吩咐道:“傳旨給吏部和戶部。”
“如今宣大除三城外儘數收複,宜派官員前往治理,並運五十萬石漕糧入宣大以工代賑。”
“那些開城投降的明軍,經過裁汰後編入軍中操練,老弱發三兩銀子的路費讓其歸家。”
“至於那些頑抗後被擊敗俘虜的明軍,儘數編入屯田營,日後專門負責河套、塞外的屯墾。
“臣遵旨。”王之心頷首應下,緊接著便起草聖旨並交給劉峻蓋印,隨後發往六科。
麵對劉峻這樣的皇帝,六科的給事中們可不敢像在明朝那時嘴炮封駁,而是老老實實地抄錄後送往通政司。
通政司接到聖旨後,旋即發往了對口的衙門和官員。
其中,鄧憲自然是收到了起運五十萬石糧食並對宣大以工代賑的旨意。
在接到這份旨意後,他便找到了吏部的湯必成。
湯必成顯然也知道憲會來找他,所以早早令人備好了茶水。
等鄧憲坐下並喝了口茶將身子暖起來後,他這才說道:“是為了宣大的事情而來的吧。”
“嗯。”鄧憲乾脆承認,同時說道:“要治理宣大,就不能隻治理宣大。”
“我的建議是先把宣大那些適合設縣的衛所選出來,然後選為縣城,再派官員治理。’
“除此之外,對於河套三營的治理,也得提上日程。”
“隻有讓他們越來越依賴朝廷,依賴土地,才不會輕易脫離朝廷。”
“聽聞陛下還設了屯田營,想來就是為了開關外土地,讓河套三部受益。”
鄧憲的話,令湯必成頻頻點頭。
隻是點頭過後,湯必成還是提醒道:“意圖不能太明顯,得讓他們習慣享受,然後才慢慢插手他們的內政。”
“我曉得。”鄧憲回應著,同時說道:“照這個勢頭打下去,太原恐怕未必能撐到明年。”
“不好說啊。”湯必成也深吸了口氣,搖搖頭道:“孫傳庭不是好對付的,而太原城也不好打。”
“要是孫傳庭退守太原城,就是拖都能拖到明年。”
“況且我現在擔心的不是太原的事情,而是收複山西後,陛下是否會對建虜動兵?”
“若是明年再度用兵,那跟隨朝廷東征北討的這些南兵便離鄉三年了。”
湯必成擔心南兵在北方作戰太久,思鄉之情太甚,會導致對遼東用兵時受挫。
隻是鄧憲卻比他看得開明,直接道:“此事陛下不可能不知道,想來已經有了辦法。”
“最好如此吧。”湯必成點了點頭,緊接著便與鄧憲商量起了治理宣大的細節。
半個時辰後,隨著商議結束,鄧憲也返回了戶部。
在他返回戶部後,五軍都督府派來的武官也前來交涉,與戶部商量招募民夫,運送五十萬石糧草前往宣大的事情。
隨著這些事情敲定,北京這邊也漸漸熱鬨了起來。
隻是相比較北京,此時更熱鬨的,恐怕還是局勢危急的山西。
“宣大....丟了。”
在北京的劉峻得知明軍丟失宣大的同時,臨汾的孫傳庭也得知了宣大丟失的事情。
望著手中的急報,儘管孫傳庭早就知道宣大會丟,但真聽到宣大丟失後,他還是不免唏噓。
瞧見他不說話,王象潞也作揖道:“部堂,眼下我們該怎麼辦?”
“怎麼辦?”孫傳庭聞言,側目看向了桌案上的輿圖。
宣府、大同丟失,如今隻剩下大半個山西。
留給他們的,除了防守以外,也再冇有其它後路了。
“傳令,再在太原、臨汾招募各兩營兵馬。”
“此外,發太原倉庫,先將雁門關將士的欠餉給補全,再從太原運五千石糧食給王廷臣。”
“最後以我的名義向寧武關上疏,請陛下儘快移駕太原,並命孫枝秀往太原城內運送石炭,木柴和糧食,將城牆和炮台加厚兩層磚。”
孫傳庭話音落下,便見王象潞錯愕道:“部堂,您這是......”
“若是全盤皆輸,也能在太原城留條後路。”
孫傳庭平靜臉色地回答,但正因為他如此平靜,王象潞才感覺到後怕。
宣大丟失後,不管是軍中還是地方衙門,似乎所有人都在想著後路。
倒是如孫傳庭這種,擺明了要與國同休的人少之又少。
“部堂……………”
“部堂!”
在王象潞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隻見堂外急匆匆走入名百總,手裡還握著急報。
王象潞就這樣看著他靠近孫傳庭,然後呈出急報道:“牛軍門和羅軍門請援。”
一則壞消息傳來,而孫傳庭聽後深吸口氣,接著吩咐道:“傳令,從督標營內調兩千兵馬,兵分兩路馳援兩位軍門。”
“末將領命!”百總連忙答應下來,而後便作揖退了出去。
瞧見他離開,王象潞也開口道:“如今軍中隻剩新卒可供調遣。”
“若是其它關隘再求援,那我們該如何?”
“那就先把此前招募的新卒先壓上去。”孫傳庭道。
王象潞聞言,張了張嘴竟不知道怎麼說。
把操訓不到兩個月的新卒丟到前線,這簡直就是用他們的性命開玩笑。
可是王象潞也清楚,大明朝已經冇有多餘的兵了。
如果有,孫傳庭也不至於做出這種事情。
“部堂...您真的冇想過投降嗎?”
王象潞的情緒突然變低,而孫傳庭也並冇有因為這個問題而生氣。
他隻是依舊保持著冷漠的態度,頭也不回地給出回答。
“旁人都可以投降,唯獨我孫傳庭不能投降。”
“為何?”王象潞忍不住追問,因為他不想看到孫傳庭白白丟掉性命。
隻是他這邊才詢問,孫傳庭就轉頭看向了他,仍舊冷漠道:“換做往日,你不會問這麼多。”
“我……………”王象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總不能說朝廷兵敗太多次,他也已經麻木了。
不等他回答,孫傳庭抬了抬手示意他不用解釋,同時說出自己的原因。
“我清丈軍屯時,那些貪官就常用祖上跟隨太祖、成祖建功立業來阻礙我。”
“我聞言,於是回答他們說‘正因如此,我輩更該為朝廷拋灑熱血’。
孫傳庭說罷,雙手背負身後,邁步走出正堂,來到院中。
眼見頭頂陰雲綿綿,孫傳庭有些感歎道:
“若是我們這些受朝廷隆恩,世襲罔替不知多少年的武官都舍不得為這身富貴,那更何談要求彆人?”
“若是連富貴都舍不得,那又如何舍得這身性命,又如何為天下拋灑熱血?”
“我孫家自洪武年間受封於振武衛百戶開始,至今二百七十餘年。”
“朝廷養我孫家二百七十餘年,我孫家也合該反哺朝廷。”
“眼下每拖一日,都是我孫家對朝廷的反哺……………”
“這並不衝突。”王象潞忍不住打斷,著急走到他麵前道:“您要延續朝廷國祚,下官可以陪您。”
“隻是真到了國祚斷絕時,也不該用自己性命來......”
孫傳庭搖頭打斷了他,緊接著看著他的眼睛,直說道:“正是因為這麼想的人太多,所以大明朝才會淪落如此。”
“劉峻的大漢,興許可以還給百姓太平,但幾十年後呢?”
“依照佛家的話來說,不過又是場輪回罷了。”
孫傳庭說罷,抬腿便邁步走了出去。
瞧著他的背影,王象潞也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他隻覺得,孫傳庭似乎想的太過悲哀了。
倘若萬事萬物都隻是輪回而冇有進步,那又如何來的今天?
這般想著,他便邁步朝著孫傳庭的背影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