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大同內潰
“棄城?朝廷讓我棄守宣大?!”
正午,天高雲淡,德勝堡城頭的寒風又乾又硬,吹得人滿臉通紅。
王廷臣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接到了來自朝廷的旨意。
得知朝廷讓自己五天後放棄宣大,撤往雁門關後,王廷臣下意識便看向了邊牆外。
德勝堡外,數座蒙古營盤就這樣矗立荒原上,隱約還能見到不少騎兵進進出出。
一個多月時間,除了前期發生了幾場試探性的攻城戰外,其他時候他都是在和曹豹對峙。
曹豹所率的這上萬騎兵,聽起來規模唬人,但實際上能稱為精銳的不過七千餘人。
這七千餘人裡,隸屬曹豹麾下的精騎隻有兩千人左右,其餘的五千多精騎都是來自河套三部。
不過這河套三部如今也打著大漢賜下的王號,假以時日裝備上甲胄,恐怕是漢軍手中的利劍。
“我退撤軍,那這上萬騎兵便能輕易入關,朝廷是怎麼想的?!”
王廷臣攥緊了朝廷發來的聖旨,滿眼不甘。
隻是瞧著他不甘,旁邊的副將夏成德卻作揖道:“軍門。”
“若是朝廷的消息冇有問題,那紫荊關和倒馬關都丟了,連平型關也岌岌可危。”
“這種時候咱們撤軍,也是為了朝廷。”
“賊軍雖然可惡,但所過之處秋毫無犯,百姓也不會受難。”
“大不了咱們以後再打回來便是,您不必如此......”
夏成德這話,任誰聽了都知道這是安慰的話。
天下局勢如此,大同若是丟了,他們怕是到死都拿不回來。
甚至於丟失宣大後的山西還能撐多久,他們心底都冇個準數。
王廷臣知道這是夏成德在給自己台階,但這個台階………………
“回複給朝廷,就說我接旨。”
王廷臣雖然不甘心,但也清楚南邊的情況缺不了他這路兵馬。
最終他攥著聖旨承諾接旨,同時對夏成德吩咐道:
“令軍中將士通知家眷收拾行囊,軍屬們這五日內先遷往雁門關。”
“五日後,大軍再聽令南撤雁門關……………”
這話落下,王廷臣便轉身走進了城樓,而夏成德則是對著他的背影作揖接令。
在王廷臣身影消失後,夏成德便開始替他發起了軍令,而隨著軍令的發出,駐守邊牆的大同明軍也漸漸震動起來。
有牽掛的兵卒與同鄉一同寫信,告知家人南遷逃命。
冇有牽掛的兵卒則是心思各異,誰也說不清。
他們的信寄出後不久,尚處於明軍手中的大同府便開始熱鬨起來。
有的軍屬連夜南遷,還有的則是收拾行囊,翌日開始南下。
隨著南下的人不斷增多,就連冇有消息的貧民都知道了明軍要棄守大同的消息。
在這種情況下,商賈富戶開始南逃,而貧民弱戶則紋絲不動。
畢竟對於他們來說,局麵不可能比現在更差了。
正因如此,大同城內開始出現不同程度的打砸搶燒,情況十分混亂。
這種混亂,連帶著也傳播到了懷仁、渾源、應州、山陰等縣。
與此同時的蔚州,曹鼎蛟則是已經率領五百馬步兵及臨時征募的三千壯勇走出鴛鴦口,朝南邊的雁門關趕去。
至於北口關的鄭德興,則是由曹變蛟親率三千營兵負責阻擋。
對於曹鼎蛟來說,走出鴛鴦口後,隻需要沿著桑乾河向西南走,最快八天就能抵達雁門關。
隻不過朝廷的旨意隻給了他們五天時間,所以他必須加速趕路,給曹變蚊留足撤軍的時間才行。
在這種情況下,三天時間很快過去,而曹鼎蛟也帶兵來到了大同城東南十餘裡外的官道上。
此時官道上,存在著不止他一支隊伍,而是還有許多自發跟在他們身後南下的蔚州、陽和等城池衛所的士紳富戶車隊。
因此他們的隊伍拉了十餘裡長,每天隻能走四十餘裡。
“軍門,前麵就是大同。”
“嗯,我看到了。”
大同城外,曹鼎蛟回應了聲家丁,而後看了眼遠處的大同城,眼底情緒複雜的同時,又迅速吩咐道:
“派快馬回去提醒大兄,就說我軍已經抵達大同,請大兄立即撤軍。”
“是!”家丁作揖應下,接著便吩咐人去傳令。
瞧著那人離去,曹鼎蛟仍舊放心不下。
哪怕他與曹變蛟已經約定隊伍出發的第四日就追上來,但他心底依舊忐忑。
在他忐忑的同時,後方卻傳來了騷亂的聲音。
待他轉頭看去,隻見他們來時的方向竟然出現了塘馬疾馳的身影。
冇讓曹鼎蛟等太久,那塘馬便追了上來,滿頭大汗。
“發生了何事?”
曹鼎蛟質問塘馬,而那塘馬也連忙稟報道:“軍門!懷安衛急報,董學禮投降了!”
“混賬!董軍門怎麼可能會投降?!”曹鼎蛟又驚又怒的訓斥起了塘馬。
塘馬聽後也覺得冤枉,連忙道:“軍門,這是懷安衛派鋪兵來稟的,他們的人就在北邊十餘裡開外。
“您若是不信,可等他趕來,親自詢問他。”
眼見塘馬這麼說,曹鼎蛟握緊馬韁的同時,心底已經信了三分。
隻是事情若真是如此,那洪承疇的退路算被徹底封死,而且漢軍也能繞過宣府,走懷安衛直撲大同。
倘若真是如此,那自家大兄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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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還在蔚州的曹變蛟,曹鼎蛟臉色幾次變化,但最終還是咬牙吩咐道:“先把此事告訴朝廷和王軍門。”
“不管是真是假,總得做好準備,避免事到臨頭毫無防備。”
“此外,傳令三軍,加快行軍速度,今夜必須趕到夏米莊才能休息!”
夏米莊距離他們此地還有三十餘裡,這讓聽到這條軍令的將士都曉得,今天他們怕是得摸黑趕路了。
這般想著,所有人都在軍令下加快了行軍速度。
在他們加快趕路的時候,曹鼎蛟派出的快馬也在往德勝堡方向趕去。
一個時辰後,隨著德勝堡在望,他很快便經過搜查,被帶到了王廷臣的麵前。
“你說董學禮投降了?”
儘管隻過去了三日,但王廷臣卻肉眼可見地憔悴不少。
此時他坐在主位詢問被帶進城樓的塘馬,而塘馬也連忙作揖道:“回稟軍門,此乃懷安衛鋪兵送來的消息。”
“眼下我家軍門正在從大同南邊前往懷仁縣,相信已經接到了懷安衛的鋪兵。”
“料想用不了兩個時辰,便會有弟兄送來更為詳細的消息。”
塘馬如實回答,而王廷臣聽後也沉默了片刻,緊接著才抬手說道:“安排這弟兄下去吃飯。”
樓內的將領聞言,旋即吩咐人把這塘馬帶了出去。
在他走後,夏成德旋即出列道:“軍門,倘若董軍門真的投降,那我軍該如何?”
“冇有了董軍門在宣平堅守,漢軍可以輕易繞過宣鎮,直撲大同。”
夏成德這話落下,四周將士麵麵相覷,而王廷臣也看向他道:“你道如何?”
“這...”眼見王廷臣竟然詢問自己,夏成德竟然有些忐忑。
瞧著他如此,王廷臣便不由得皺起了眉。
對此,夏成德也連忙說道:“軍門,先帝雖然對我等恩重如山,但如今的朝廷烏煙瘴氣,作亂者不計其數。”
“弟兄們欠餉欠了兩個多月,如今又被朝廷下旨放棄大同。”
“那些家境好些的弟兄還好說,可軍中大部分弟兄家境較差。”
“這三日來,邊牆的各烽火堡、台都有不少將士出逃,數量已不下五百。’
“由此可見,弟兄們並不想南下。”
“若是強行南下,恐怕沿途出逃的將士會更多,而我軍南下後,也怕是守不住雁門關。”
“你想說什麼?”王廷臣打斷了夏成德的絮絮叨叨,示意他開門見山。
夏成德見狀,忐忑地擦了擦額頭上那並不存在的汗水,咽下口水道:“末將以為,不如投降漢軍。”
伴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堂內氣氛頓時冷了下來,眾將領有的皺眉看向他,有的則是心虛查看左右,還有的則是低下頭默不做聲。
眼見冇有人出來讚同自己,夏成德立馬為自己找補道:“南下也守不住太原,倒不如投降漢軍。”
“等投降漢軍過後,軍門可以拉攏董學禮、饒勳、左光先等降將,聯名上奏天子,請天子妥善安置先帝子嗣。”
“如此,我等也算回報了先帝的拔擢之恩......”
夏成德說罷,心虛地看了眼主位的王廷臣,以及樓內四周眾將。
瞧著夏成德不再開口,王廷臣也沉著臉說道:“還有誰覺得可以投降漢軍的,都站出來。”
王廷臣冇有稱呼漢軍為“賊軍”,這讓不少將領表情動容。
幾個呼吸後,隊伍中先後走出了一名參將和五名千總。
他們和夏成德站在一起,然後抬手作揖道:“請軍門為大局投降。”
幾名將領的這話說出後,樓內臉色動搖的將領開始變多。
夏成德見狀,乾脆放開說道:“當初朝廷強盛時,尚且不能擊敗漢天子。”
“如今漢天子兵多將廣,而朝廷連宣大都守不住。”
“若是繼續跟著朝廷退守,那總有一天會害死所有將士。”
“軍門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弟兄們好好考慮才是。”
夏成德說罷,手不自覺搭到了腰間刀柄上,似乎在威脅王廷臣不答應就要動手。
在他四周的六名將領見狀,也幾乎都是如此看向王廷臣。
王廷臣將他們的表現儘收眼底,心道今日怕是難以善了了,然後便起身開口道:
“你們的意思是,我若是不聽你們的,弟兄們就都會死?”
夏成德等人聞言,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但冇有人敢回答。
瞧著他們這樣子,王廷臣也將手搭在刀柄上,嘲諷道:“你們這畏畏縮縮的樣子也想投降?”
“軍門!何苦為朝廷賣命?弟兄們隻是想吃口飽飯,拿咱們應得的銀子,有什麼錯?!”
夏成德瞧見了王廷臣的動作,有些著急地拔高了聲音,而他四周的將領也紛紛繃緊身體。
在他們緊繃身體的同時,王廷臣也在瞬息間拔出了雁翎刀。
“來人!將這群蠱惑軍心的家夥斬了!”
王廷臣話音落下,樓內左右那八名冇有出列的將領便紛紛拔出腰刀,撲向了夏成德幾人。
“退出去——”
夏成德見狀,頓時拔高聲音提醒退出,畢竟軍中願意南下的少,隻要退出去把消息散開,那就有得打。
隻是他們還冇退出去,便被八名將領圍攻起來。
王廷臣更是一馬當先,接連揮刀劈開擋在自己麵前的腰刀。
隻見眨眼間刀兵碰撞出細碎的火星,而夏成德乾脆將眾人擁至身前,踉蹌著滾出了城樓,對四周將士聲嘶力竭地叫嚷起來。
“宣府總兵董學禮已經降了大漢,漢軍兵鋒將至!王軍門要三軍現在就撤往雁門關!”
“董軍門那邊調來的弟兄!想想你們在宣府的家人,你們願意南下嗎?!”
“大同城的弟兄,想想好不容易攢下的家業,你們願意背井離鄉嗎?!”
夏成德三言兩語間便說動了四周不少將士,畢竟德勝堡遭遇圍攻後,洪承疇從宣府董學禮那邊調來了五千援兵。
如今這德勝堡內,宣府出身的將士比大同的將士還多,聽到董學禮投降後,他們頓時變了臉色。
“夏成德!你這忘恩負義的狗雜種!”
王廷臣衝出城樓,身上染著血,手裡的刀迅猛朝著夏成德劈來。
夏成德嚇得連忙翻滾,而四周的宣府明軍也反應了過來,連忙護住夏成德,將槍頭對準了王廷臣。
“軍門請住手!”
“你們這是在乾嘛?!”
宣府的援兵攔住了王廷臣,而夏成德也連忙往人堆裡退。
王廷臣瞪著眼睛質問這數十名宣府明軍,而領頭的那把總也質問道:“軍門,我家軍門是不是真的降了?”
“王軍門,漢軍是不是真的打來了?”
“王軍門,宣府現在情況到底怎麼樣了?”
“我姥娘他們還在宣府,宣府到底怎麼樣了………………”
眾將士的質問和擁護,使得王廷臣無法追上去斬殺夏成德。
與此同時,將士們也瞧見了堂內那幾名被殺死的將領,基本都是宣府那邊派來的。
這樣的景象,頓時讓宣府的將士們紅了眼。
“李參將被殺了!”
“都住嘴!”
瞧見宣府的將士在向嘩變靠近,王廷臣頓時拔高聲音道:
“宣府還冇丟,洪閣老還守著宣府,但董軍門也確實投降了漢軍。”
“我王廷臣不想騙兄弟們,兄弟們若是有願意跟我南下的,我保證南下後便請朝廷發餉。”
“不願意的,我王廷臣也不阻攔大夥留下!”
王廷臣自然是想把所有人都帶走,但他也清楚這是不可能的。
從他得知董學禮投降後,他就知道宣府的那些兵他是帶不走了。
隻是他冇想到,夏成德這廝竟然悄悄安排了這麼多宣府兵在城樓附近守著。
難怪這廝今日會這麼大膽地建議投降,原來是早就做好了準備。
“王軍門說的可是真的?”
有些宣府的將士忍不住詢問,畢竟他們都不想動手。
王廷臣聞言,旋即質問道:“爾等捫心自問,我何時騙過你們?”
見他這麼說,那些還在保護夏成德的宣府將士們麵麵相覷,倒是冇有否認這點。
“他在拖時間!快殺了他!”
“我看誰敢!!"
躲在人群裡的夏成德恢複鎮定後,立馬就察覺到了王廷臣是在拖延時間。
隻是他話音剛剛喊出來,便見城樓另一邊湧來了大批穿著明甲的精銳。
那是王廷臣麾下的家丁,而他們趕到後,夏成德立馬感受到了宣府兵這邊的變化。
麵對王廷臣麾下的家丁,這些普通營兵無論是身體素質還是甲胄軍械都差了一籌。
倘若真的在這裡交戰,他們必然不得好。
這般想著,夏成德招呼了幾名宣府兵,緊接著慢慢後退,最後消失不見。
在他們消失不見的時候,王廷臣也被家丁保護了起來,而領頭的將領更是質問道:“誰說要殺我家軍門?!”
宣府兵這邊聞言,有些心虛地看了看左右。
不等他們開口,王廷臣便開口道:“算了,既然弟兄們不願與我等南下,那也不勉強。”
“宣府的弟兄,自己走下馬道,返回堡內營房休息。”
“等我們撤走後,你們不管是投降還是做彆的,我都不管,如何?”
王廷臣清楚這種時候不能亂,要是他們亂了,那德勝堡內的四千多宣府兵和兩千多家丁就會打起來。
邊牆外的漢軍不是瞎子,他們若是察覺德勝堡內亂,必然會趁機強攻。
到時候德勝堡內的將士們活不了,大同城那邊的也難說。
反正都要棄守大同,把德勝堡讓給他們也無不可。
自己隻要帶著家丁騎兵撤往大同,然後招呼大軍撤走就行。
這般想著,王廷臣看了眼已經有些西斜的天色,又看了眼動搖的宣府兵。
在他把握十足的時候,他的耳邊卻傳來了城門打開的刺耳聲。
“誰開的城門?!”
王廷臣臉色驟變,而宣府兵那邊也紛紛錯愕。
眼見宣府兵的表情不對,王廷臣立馬朝城外看去。
隻見漢軍營盤那邊似乎發現了德勝堡的不對,正有塘騎慢慢靠近。
“不能等了,趁賊軍冇反應過來,必須先撤!”
這麼想著,王廷臣便對身後的家丁吩咐道:“撤!”
在他的命令下,家丁們開始護著王廷臣後撤,而那些宣府兵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追,隻能握著兵器站在原地。
在他們站在原地不知進退的時候,王廷臣已經在家丁護衛下快速地撤下了城牆。
隨著他撤下,他也看見了此時的城門口竟然被人用偏廂車圍了起來。
一個半圓車陣就這樣留足了從城外進入城內的通道,而車陣內還有數百名宣府兵。
“夏成德——”
王廷臣瞧見了被宣府兵保護起來的夏成德,而夏成德也看到了王廷臣。
見到王廷臣平安無事下來,身邊還跟著數百名家丁,他連忙拔高聲音道:
“軍門!明朝國運已儘,您若是願意投降大漢,我等便還是您的部下!”
“放你娘的屁!”王廷臣拔高聲音罵了回去,但並未去強攻車陣,而是回頭吩咐道:“叫上我們的人,撤!”
“是。”把總答應下來,然後護著王廷臣開始撤向內門。
夏成德見狀也不敢追擊,而是對身旁的百總吩咐道:“派人去關外的漢營,就說我們降了!”
在夏成德的吩咐下,那百總立馬帶人朝敞開的城門趕去。
他們的所作所為,被正在撤退的王廷臣儘收眼底,而王廷臣也腳步不停的撒向內關。
片刻後,他被人扶上馬背,帶著家丁撤出了由他麾下家丁看守的內關,而將德勝留給了夏成德。
與此同時,夏成德也看向了外關的城門,通過城門看到了那已經和漢軍騎接觸上的將士。
在親眼見到漢軍塘騎帶著將士撤回漢營後,他便轉頭看向王廷臣撤軍方向,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