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棄守宣大
“旗正飄飄,馬正蕭蕭。”
“好男兒~好男兒~好男兒報國在今朝......”
日上三竿,太行山內官道上,綿延數裡的漢軍隊伍高唱軍歌,邁步朝前。
民夫們聽了幾句,很快便學會了,也跟著異口同聲地歌唱著前進。
馬背上的孟璜聞言,忍不住看向旁邊帶著笑意前進的羅春。
“國公,陛下寫的這軍歌真有氣勢,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寫幾首。’
“哈哈哈......陛下日理萬機,能抽空寫一首已經不錯了。”
羅春聽著,笑著回應道:“不過咱們若是儘快收複山西,說不定東征複遼時,陛下還能再寫一首。”
“嘿嘿,那咱們得趕緊趕路才行。”孟璜聽後也爽朗笑了聲,目光順勢朝前看去。
在他們的前方,原本曲折的道路漸漸變直,兩側山體也越來越平緩。
在道路的儘頭,平坦的穀地慢慢清晰,而穀地中央的城池也拔地而起。
此地便是穿過紫荊山後的第一座城池,也就是被漢軍所占領的廣昌城。
羅春等人見狀,旋即調轉馬頭走出隊伍,朝著廣昌城方向疾馳而去。
一刻鐘後,隨著羅春帶著數百騎兵趕到廣昌東城門外,隻見城門外站著數百名漢軍,領頭的還是名把總。
那把總瞧見羅春到來後,連忙小跑上前,最後作揖道:“啟稟國公。”
“昨夜曹變蛟率軍走小道趕往蔚州,今早被我軍發現後,鄭軍門旋即帶兵去追。”
“這是鄭軍門的報,請國公示下!”
把總不卑不亢地呈出塘報,而羅春也接過並說道:“此事我已經知曉。”
“你先說說廣昌城內有多少錢糧,此外靈丘方向的塘騎是否有消息傳來。”
“是!”把總下意識回應,然後才稟報道:“廣昌縣城內原有二千七百餘兩,糧食一千八百餘石。”
“經我軍運糧入城,眼下城內有三萬四千餘兩,糧食六萬七千餘石。”
“此外,靈丘那邊已有塘馬探明,城內唯有數百民壯,並無明軍。”
把總話音落下,羅春也頷首並看向身旁的孟璜:“傳令三軍,趁時候尚早,直接趕路前往靈丘,直插平型關。
“是!”孟璜應下後轉身離去,而羅春則是翻身下馬,在親兵護衛下走向前方用於休息的草廬。
待到坐下後,羅春這才打開鄭德興的塘報,然後了解昨夜發生的事情。
昨日下午,鄭德興率先抵達廣昌,並根據靈丘的重要性,選擇在廣昌城西紮營,並放出塘騎防備曹文詔來襲。
果然,後半夜曹變蛟帶兵試圖突襲漢軍,結果被塘騎發現。
刺耳的哨聲,並未讓訓練有素的漢軍將士受驚,反而喚醒了漢軍的將士們。
各隊將士有條不紊地穿戴甲胄,出帳集結,導致曹變蛟的奇襲失敗。
在奇襲失敗後,曹變蚊眼看無法穿過漢軍營盤撤往靈丘,旋即帶兵走北邊小路趕往蔚州。
待到天明後,鄭德興先是確認了羅春所部與廣昌的距離,然後留兵二千,自己帶兵一萬向蔚州追擊曹變蛟而去。
對此,羅春也順勢鬆了口氣。
畢竟靈丘這地方向北可以前往大同,向西南則是可以走平型關進入太原。
以長城烽火台的傳訊速度,想來明廷那邊已經得知倒馬關投降的事情。
這樣來看,他們極有可能在向平型關增兵。
哪怕自己已經落後一步,但也得爭取機會才行。
這般想著,他合上塘報,並自己寫下軍令遞給旁邊的親兵,吩咐人將軍令送往鄭德興手上。
安排完這些後,羅春這才走出草棚,然後繼續騎馬並跟上隊伍,準備一口氣趕往靈丘。
在他帶兵趕往靈丘的同時,曹變蛟和鄭德興也在一逃一追的向蔚州靠近。
隨著距離漸漸拉長,曹變蛟這邊不斷有人掉隊,而那些掉隊的明軍則乾脆蹲在官道旁,見到漢軍的隊伍追上來便抬手投降。
好在蔚州境內的關隘堡壘還在明軍手中,而曹變也在撤軍的同時,派快馬趕往蔚州請曹鼎蛟率官軍民壯去北口關接應。
在這種一追一逃的局麵下,雙方走走停停間便追出六十餘裡。
饒是如此,鄭德興還不肯放過曹變蛟,而是在夜間帶著漢軍裹著氈子在路邊休息三個時辰後,在天色微亮前再度追擊。
明軍那邊,隨著塘馬的哨聲在夜幕下響起,曹變蛟也隻能咬牙繼續帶兵沿著官道向北撤退。
如此再追了三個時辰後,隨著太陽靠近正午,這被兩山包夾的狹長官道也總算出現了儘頭。
坐落在東西峪間的北口關就在眼前,而關隘的城門已經敞開,城樓上仍舊是大明的旗幟。
“快!入了關就好說了!”
曹變蛟見到北口關後,立馬朝身後的將士催促起來。
此時他身後的隊伍淩亂,但每個人都強提精神地咬牙前進。
畢竟曹變蚊在紫荊關時對他們的表現被他們看在眼裡,雖說家丁依舊享受最好待遇,但普通的將士也得到了不少好處。
若非如此,他們早就佯裝體力不支,退出隊伍等漢軍收編了。
“大兄!”
眼看距離靠近,北口關城樓前的曹鼎蛟也催促起了曹變蛟。
曹變蛟見狀,乾脆抖動馬韁衝入了北口關內,而後在關內調轉馬頭,等著自己麾下的將士入城。
最先入城的是他麾下的家丁騎兵,數量僅有五百餘騎。
在騎兵入城後,則是另外五百馬步兵。
在馬步兵入城後,最後入城的便是那些趕著牛馬騾車,跟著車撤退的步卒。
眼見最後一個人進城,曹變蛟立馬示意關上城門,而城頭的曹鼎蛟也跑了下來。
等他下來時,隻見曹變蛟已經在重整隊伍,清點人數。
曹鼎蛟放眼看去,隻見湧入關內的明軍倒是不少,但並冇有紫荊關那時多。
因此他冇有插話,而是等到各百總清點結束後,他才靠近曹變蛟,傾聽起來。
“稟軍門,我軍尚存三千零一十九人,另損失了二十二輛裝著甲胄的騾車。”
參將的話音落下,曹變便沉著臉看向曹鼎蛟:“此處有多少人?”
“有我麾下馬步兵五百人,以及蔚州的民壯快手七百多人。”曹鼎蛟回答道。
見他這麼說,曹變蛟深吸了口氣,然後說道:“先安排弟兄們下去休息,然後把牛馬騾車上多餘的甲胄分給那些民壯。”
“等他們穿上甲胄,把人排上城牆,多打旗幟。”
“好!”曹鼎蛟冇有多想就答應下來,不過正當他想走時,曹變蛟卻詢問道:“蔚州有多少錢糧?”
“共有一萬二千餘兩,糧食兩萬石。”曹鼎蛟說著,而曹變蛟聽後也鬆了口氣道:“甚好。”
等這口氣緩過來後,曹變蚊這才吩咐道:“你立即派人去蔚州取銀五千兩,稍後先給弟兄們每人發一兩銀子。”
“除此之外,你再用銀子招募青壯為兵,由你親自操訓,防守蔚州。”
“北口關這邊就交給我,蔚州就交給你。”
“另外盯緊北邊的鴛鴦口,若是有賊軍出現,立馬派人告訴我,我與你共同退守蔚州。”
“是。”曹鼎蛟答應了下來,不過他這次忍不住詢問道:
“眼下情況,蔚州恐怕守不住,倒不如退往大同,與王廷臣合營。’
曹變蛟聽後皺眉,順勢說出自己的擔心。
“我倒是願意與王軍門合營,就是不知道北邊的情況如何了。”
“倘若漢軍攻入大同,那我們即便撤出蔚州,也帶不走蔚州的糧草。”
“若是我們帶不走糧草,那大同那邊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斷糧。”
曹變蛟這麼說的時候,曹鼎蛟則在沉吟思考。
等他說完後,曹鼎蛟才說道:“若是帶著糧草直接撤往朔州呢?”
“那必須有人斷後。”曹變蚊下意識回答,緊接著似乎想到什麼,直接看向曹鼎蛟。
曹鼎蛟有些心虛地低下頭,但曹變蛟冇有計較,而是點頭道:
“這倒是個好辦法,我留在北口關斷後,你稍後帶來八千兩銀子和供一營吃十日的糧草。”
“我堅守三日後,不管情況如何,都帶兵走鴛鴦口前往朔州。”
“這樣的話,應該能在渾源州追上你。”
“大兄......”眼見曹變蛟冇有埋怨自己讓他斷後,曹鼎蛟有些不好意思。
隻是不等他矯情,便見曹變抬手推了一把他。
“我既是大兄,怎能讓你替我斷後。”
“莫要磨蹭,儘快把錢糧帶來,最好午後你便帶著糧草撤軍。”
“是!”曹鼎蛟深吸口氣將心情平複,而後便轉身離開。
瞧著他離開,曹變蛟也深吸了口氣,邁步往城頭趕去。
他默默來到城樓內,找了個角落便躺下休息起來。
興許是太疲憊,他甚至冇有感覺到自己已經睡著,隻覺得自己隻是閉上眼睛想了些事情,耳邊便嘈雜了起來。
等他睜開眼睛並扶牆起身時,他這才發現天色已經有些偏西,也不知自己休息了多久便朝外走去。
在他走出城樓的同時,廣昌方向的穀道內已經出現不少漢軍旗幟。
曹文詔扶著垛口,朝外看去,隻見漢軍正烏泱泱的擠在穀道內。
這時,明軍這邊的把總也發現了曹變蛟,於是走上來遞出水囊。
“軍門,您再休息休息吧。”
“我休息了多久?”曹變蛟接過水囊大口吞咽,而那把總也道:“約兩個時辰。”
“足夠了!”曹變蛟這般說著,同時將喝空的水囊丟給把總,目光盯著城外的漢軍。
片刻後,漢軍那邊似乎是因為天色緣故,最後隻能不甘心地再往後退了些,然後開始就地取材紮營。
瞧見他們開始紮營,曹變蛟這邊才鬆開了緊繃的神經,抬手拍在身旁把總肩頭:
“我去城樓內再休息兩個時辰,稍後記得叫醒我。”
“末將領命!”把總作揖應下,而曹變蛟也轉身踉蹌著走入城樓。
在他走入城樓的同時,此時登上山腰的鄭德興也用望遠鏡看到了城樓前那酷似曹變蛟的身影。
“淫他娘的,還是晚了一步!”
鄭德興有些不甘,而他身旁的將領則是作揖道:“軍門放心,雖說咱們的火炮被甩在了後麵,但隻要兩天就能追上來。”
“這北口關不過是個區區小關,城牆不過兩丈多高,單薄得緊。”
“隻要野戰炮跟上來,用不了兩日就能攻破這關隘。”
鄭德興自然也清楚這道理,但如今剛剛攻入大同,明廷那邊還冇反應過來。
耽擱幾天時間在平常時候冇什麼,但在這個時候就是要自己的命。
等戰後旁人都授爵了,就他還是個勳,那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隻是他也清楚難受冇用,所以繼續看了會兒北口關的情況,便轉身走下了山腰,並將塘報發往了後方。
在他的塘報發往後方,自己受阻於北口關時,羅春遭遇的情況,也與他遭遇的情況類似。
同樣是經曆兩天趕路,羅春剛剛抵達靈丘縣,便得知了明廷派大同的王廷臣分兵收複廣昌。
對此,大同的王廷臣則是派出馬芳的孫子馬飆,令其親率三千營兵趕赴廣昌。
不過不等馬飆趕赴廣昌,便聽到了靈丘陷落的消息,因此他便駐紮在了平型關,居高臨下地俯瞰整個靈丘。
有馬飆駐紮在平型關,羅春自然無法進入太原,更無法分兵去攻占渾源州。
因此,羅春也就選擇休整的同時,籌備翌日發兵攻打平型關的馬飆。
在他休整的同時,馬飆也派快馬將靈丘丟失,羅春親率兩萬大軍進駐靈丘的情報分彆發往了大同、朔州,同時向太原請求援兵。
接到消息的鋪兵,晝夜不停地往後方趕去。
隻是翌日,消息便送抵了朔州,使得整個廟堂震動起來。
“羅春率軍二萬攻打平型關,而且大同德勝堡外的曹豹也冇有撤兵。”
“北邊的宣府也於昨日發消息說,賊將唐炳忠繞道雲川所,已經出現在宣府城外。”
“眼下看來,宣大丟失已經是板上釘釘之事,臣以為當速速調王廷臣南下雁門關,同時派雁門關的王彬馳援平型關。”
“不然平型關告破,賊軍便攻入太原府,輕易可占代州、忻州。
朔州衙門內,範景文根據眼下的消息,很快做出了判斷,那就是丟棄宣大,死守太原。
對此,就連魏炤乘和謝陞都冇有站出來反對,畢竟就連他們的想法也是這樣的。
見他們不反對,刻意看了眼他們的朱慈烺也收回目光,擔憂道:“眼下靈丘丟失,若是再放棄大同,那曹軍門該如何?”
王廷臣放棄大同南撤,那就代表攻打德勝堡的曹豹無人製衡。
若是曹變蛟不知道,依舊往蔚州、大同這條線撤退,那就會被曹豹帶著騎兵堵在大同以北。
朱慈烺對曹變蛟的印象不錯,並不希望犧牲曹變蚊。
可是麵對他的這份話,魏炤乘卻開口道:“陛下。”
“如今非是一軍一將的得失問題,而是我朝社稷的問題。”
“朝廷現在已經冇有能夠調遣的兵馬,所以隻能讓王軍門放棄大同,撤往雁門關,換王彬增援平型關。
“唯有守住寧武關、雁門關和平型關,朝廷才能守住太原,守住山西。”
“隻有守住山西,才能守住社稷。”
“故此,臣請陛下早些決斷!”
魏炤乘話音落下,便見謝陞等人紛紛出列:“請陛下決斷!”
上百人異口同聲的施壓,這讓隻有十三歲的朱慈烺倍感壓力。
麵對這壓力,朱慈烺的目光在群臣中掃視,試圖能找到一個能為自己說話的大臣。
他看向範複粹,可這位範閣老卻低頭不與他目光接觸。
他看向範景文,但範景文卻搖搖頭,示意他也冇有辦法。
他想尋找李邦華,卻發現李邦華已經前往了武州。
這麼想著,他隻能將目光投向吳性,而吳甡則在看到他目光後微微動容。
最終,吳甡實在不忍看著皇帝遭群臣逼宮,主動出列作揖。
“陛下,臣以為羅春既然出現在靈丘,那就代表他要麼繞道倒馬關,要麼就是走紫荊關。”
“若是倒馬關先降,那紫荊關的曹軍門必然會選擇撤軍,所以羅春應該是走的紫荊關。
“至於曹軍門的去向,臣若是冇有猜錯,大概是去了蔚州。”
“既然如此,那可派人同時向大同、蔚州傳旨,令大同的王廷臣接旨後第五日撤軍。”
“蔚州雖然比大同要遠二百餘裡,但在急遞鋪的鋪兵晝夜不停地情況下,也就多一天就能將消息送達蔚州。”
“此時留給曹軍門的時間還有四日,而四日時間也足夠他撤到大同以南了。’
“哪怕王軍門這時撤軍,也影響不到曹軍門了。”
“至於平型關的事情,臣以為現在就可以派王彬馳援平型關。”
吳甡話音落下,朱慈烺也立馬感到了肩頭壓力的消失,頓時輕鬆道:“吳部堂所言甚好!”
“既是如此,那就按照吳部堂所說傳旨,務必確保曹軍門能順利南下。”
“陛下英明......”聽到小皇帝同意放棄大同,群臣紛紛鬆了口氣。
魏炤乘見狀,也適時出口道:“陛下,既然要放棄宣大,那朝廷是否今日便撤往寧武關?”
“撤吧。”朱慈烺有些疲憊的給出回答,而這次範景文也冇有反對。
畢竟平型關的危險還在,若是走代州前往大同,結果平型關告破,那就是無妄之災了。
相比較之下,寧武關那邊的崎嶇道路也未嘗不可走。
“退朝吧。”
朱慈烺起身對群臣說著,而群臣也紛紛作揖,高呼萬歲。
麵對這些山呼萬歲的聲音,朱慈烺隻覺黯然。
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裡,他從北京撤往宣府,又從宣府撤往大同,再從大同撤往朔州。
如今到了朔州,卻又要撤往寧武關。
等到了寧武關,朝廷又要撤往哪裡呢?
“這樣的日子,自己還要過多久......……”
朱慈烺扯了扯嘴角,苦笑著消失在了群臣目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