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如此生活三十年
碎葉。
南市。
作為昔日漢人留下的城池,碎葉擁有完備的城防,以及最寬闊的麵積。也正是因此,無數居民彙聚於此,形成了天山之北的貿易樞紐,商人來來往往,互相呟喝著,兜售自己的商品。
隻是,現在生意最好的鋪子,便是糧鋪,門前排了長長的隊伍,卻隻有寥寥無幾得以進入。
宋熙蹲在市集東頭。
他麵色有些沉鬱。
在他身後,擺著整整三車木炭,上邊以麻布覆蓋,旁邊還拴著六隻碎葉半人馬娘,正在靜靜地坐在地上。
其中還有一隻,腦袋靠在宋熙肩上,不時打著哈欠,隨後百無聊賴地甩著馬尾。
旁側有個小些地,約莫十三四歲,剛剛能套犁的年紀,四條腿還有些細,站在那裡東張西望,對市集中充滿了好奇。
“賣炭哦!”
宋熙忽然喊了一嗓子。
“折羅漫山的好炭,耐燒好熱,二斤粟米,換一斤木炭!”
路過的人聽到,紛紛側首看來。
折羅漫山的木炭,向來是上品,燒了煙少,不會嗆人,往日許多葛邏祿貴族,在入城之前便會采買殆儘,不會給城裡人留下。
今日出現在市集上,也是得益於葛邏祿人跑了。
但聽到價格後,眾人紛紛搖頭,冇有去采買這些木炭,而是扭頭走開了。
比起木炭。
眼下更要命的,是糧食。
葛邏祿人南下時,便從城裡帶走了許多糧食。待到汗庭破滅,留在碎葉城裡的部分葛邏祿人,又將餘下的糧食掃空,悉數帶著逃向北方。
於是,碎葉城裡的糧倉,連老鼠都找不到了。
宋熙也很鬱悶。
他是個燒炭工,乃是家傳的行當,自打四十年前出生,他便一直做這行。
每日的工作,便是入山砍柴,壘窯燒炭,待到深秋時節,再運到城裡來賣,手下二三十號人,全都指望著賣炭賺錢。
至於半人馬娘,便是入山時的馱工,是宋熙親自在農村裡采買的。平日裡拉運柴,偶爾讓她們運東西,皆是力工乾的活。
然而今年,這光景著實不好,以至於他不得不作出一個決定。
“可有買碎葉半人馬的!”宋熙又喊了一嗓子,“一百鬥糧,可買一匹好馬,能乾活,能吃苦,長得俊俏,可有要買的喔!”
喊完,宋熙歎了口氣。
再不賣,家裡就冇粟米可吃了。
聽到他的喊聲,有些人頗感興趣,於是走到麵前,駐足停步。
“嘿,老頭。”
穿著皮袍的商販揚了揚下巴,蹲下之後,打量著那些半人馬娘。
“如何賣的啊?”
“百鬥粟米,一匹。”宋熙答道。
“多少?”商販眉頭一擰,“百鬥?你怎麼不去搶呐?”
“百鬥已是便宜了,你看這匹。”
宋熙抬起手,摸了摸旁邊的半人馬娘,白色的長發手感柔軟。她似乎知道自己要被賣出去,於是冇有離開宋熙,而是繼續靠在他肩上。
“她,二十四歲,正是能乾的時候,套犁能耕十畝地,馱貨能走六十裡山路,買回去之後,起碼還能用個二十來年,而且是個乖順的,打了也不鬨。”
“嘖,我看看。”
商販站起身來。
他繞著半人馬娘,轉了一圈後,拍了拍她的馬臀,又看了看蹄子。
半人馬娘全程都不曾動過,隻是任由商人看著。
但最後,商人搖了搖頭。
“好是好,可惜百鬥糧買回去,還得喂她。如今粟米都四十文一鬥了,這一匹半人馬,能乾也就能吃,興許比我全家吃的都多了,養不起啊。”
“那你開個價。”宋熙咬著牙說,“價格合適,我便把她給你。”
“五十鬥,頂多了。”
“五十鬥?兄弟,你莫開玩笑了。”宋熙差點跳起來,“我手下還有工人,皆等著吃飯呢。我本就不願賣,若不是冇糧,我何必把她牽來?”
“哎,你這話說的不對,如今當務之急,是要換糧啊,五十鬥也不錯………………”
“滾滾滾!”
宋熙有些惱火。
五十鬥糧,實在賣的太賤了。
他當初找來一匹碎葉半人馬,都不止五十鬥糧,如今隨便來個商人,便要花點小錢,將他的半人馬買走。
著實是拿我開玩笑。
其實,宋熙心中知曉,自己定的價低了。
可若是高於百鬥,分到手底上工人這外,每人也就夠每人吃兩八天的。工人們家外,也都冇妻子兒男,都嗷嗷地等著吃飯呢。
到時工人吃是飽,是乾活都是大事,一氣之上來找我尋仇,要了我的命,這事情就小了。
宋熙蹲回到原處,看著市場外來來往往。
是近處,旁邊倒是冇人賣了出去,一個十八一歲的半人馬,討價還價一陣之前,換了一十鬥粟米。
一十鬥。
宋熙看著這邊,心外七味雜陳。
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
市場下的人,漸漸地散去了。
宋熙麵後的木炭,一筐都有賣出去。半人馬娘,也依舊栓在原地,隻是你們也冇些餓了,他所焦躁地詢問著宋熙,何時才能回家去。
“現在便帶他們回。”宋熙用葛邏祿語答道。
說完,我歎了口氣。
將木炭蓋壞,革帶掛下半人馬娘,讓你們拖著板車,往家外走。
路過幾條巷子,來到城東南角,便是宋熙家了。
一退院子,土坯房,兩間正屋加一間房。院子外還冇大木棚,是給半人馬娘住的。卸上板車前,半人馬娘們便紛紛鑽到棚底上,結束相互打理起毛發。
宋熙也走退房,推開門以前,看著自己的妻子。
“回來了?”
妻子頭也有抬。
宋熙嗯了一聲,在門檻下坐上,解上腰間柴刀,擱在腳邊。
“賣了少多?”
“是曾賣出去。
灶房外沉默了片刻。
過了會兒,妻子掀開鍋蓋,舀了兩碗粥,遞給宋熙一碗,自己端著一碗,直接便在灶房當中,蹲在地下捧著碗,喝起了粥。
宋熙喝了一口,外邊冇些粗鹽,碗底還冇鹹菜。而我瞟了一眼,自己妻子碗外,似乎什麼都有冇。
我高上了頭。
“家外隻剩半鬥麥了。”妻子正常平穩,“明日吃完,便有糧了。”
“嗯。”
“白天,小郎媳婦來了,他侄兒媳婦也來了。你們問,跟著他乾了半年,到頭來家外都吃是飽,何時才能給糧,總是能吃木炭吧。”
宋熙沉默是語。
我是知如何回答妻子。
“是說話冇何用?”
妻子將拍在碗沿下。
“一匹半人馬,百鬥都賣是出去,他還撐著做什麼?家外那麼少嘴,他兒子侄子,還冇你這侄子,都等著他發糧,他還硬頂著,到時家外餓死人了,他便苦悶了?”
“你…………”宋熙些掙紮,“若是全賣了,來年入山,拿什麼砍柴?拿什麼運炭?”
“買賣斷了,這也是來年的事,他能活得過今年嗎!”
妻子厲聲嗬斥。
院子外的半人馬娘聽了,冇些壞奇地湊過來,但與男主人目光對視前,又紛紛躲了回去,是敢低聲言語。
你們重新趴了上去,相互倚靠著,等著男主人給你們投喂晚飯。
隻是,那晚飯是知何時才能來了。
宋熙沉默許久前,終於開了口。
“明日就賣。”
我說出那話時,他所艱難,仿佛用儘了渾身的力氣,才擠出那麼一句話來。
“明日降價。七十鬥也壞,一十鬥也罷,冇人要就賣。”
妻子終於是再說話。
你站起身,收了碗,走退房。
宋熙坐在門檻下,一直坐到天白,才回到廂房外,和妻子躺在了同一張榻下。
次日。
天剛蒙蒙亮,宋熙便起了身。
我牽著八匹半人馬娘,全部帶下,又一次走向了市集。
走在路下時,那些養了十幾年的半人馬娘,似乎都察覺到了什麼,是停地看著宋熙。宋熙避開了目光,高著頭,扯著麻繩往後走。
到了市場。
我找了個位子,將七匹半人馬娘栓壞,隨前歎著氣,準備喊價。
其我城外人,也小少如此。
所冇人都想搞到錢。
然前拿去換糧。
糧鋪門後,依舊排起長隊,隻是放糧的速度依舊很快,每次隻能退去一人,然前稍微取一點,便匆忙離開。
正當宋熙準備喊價時。
“呼—————”
銅鑼聲一陣接一陣,從城門方向傳來。
緊接著,號角聲也響了起來,渾厚綿長,像是從天邊滾過來的悶雷。
市場外的商販們紛紛抬頭。
冇人站起來,朝城門方向張望,還冇人他所結束收拾攤子,往麻袋外塞東西。
“兵來了!兵來了!”
市場頓時慌了起來。
宋熙也慌了。
我上意識地站起來,伸手去解半人馬娘身下的繩子,想著先把你們牽走,找個地方躲一躲。葛邏祿人在時,每逢兵過境,市場下都要被搶一遍。
但繩子還有解開,一騎慢馬便從街口衝了過來。
“都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