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就算大雨將這座城市顛倒
雨珠在明淨的玻璃上奔流,劃出無數道交錯的細痕,其後是宛若畫般的整座城市,正如同被水浸透一般在視野當中逐漸模糊融化,相隔著如此的距離,細微如繁星的各色燈光在雨霧裡成模糊的光團,慢慢失去了它們的邊
界。
即使這樣,高空俯瞰之下,眼中所落又何止萬千景物,一切都那麼遙遠和渺小,玻璃中隱約映出室內的人影幢幢,卻像孩童們站在微縮的水晶球前,觀賞著其中已然成為玩具一樣的偌大城市。
幾乎無邊無際的灰白雲層籠罩在上空,近處的衝天高樓仿若不再那麼巍峨令人仰止,來到足以平視的角度,林立的玻璃大廈似乎蒙上了一層寂寥的底色。
細雨洗寒空,彌漫在層樓間的灰暗憂傷之感似乎並冇有影響江憐燈的心情。
為了保護遊客,距離著邊緣的觀景玻璃還有段長度的地方就設置了欄杆,然而江憐燈趴在上麵,上半身傾慕地探出,眼眸間閃著向往與興奮的光芒。
好像她並不是從那裡而來,而是作為外星來客偶然懸停在這裡,好奇地觀賞著從未見過的景色。
旁人哪怕已經成年,麵臨這番鳥瞰的景象都有望而生畏不敢靠近的,江憐燈卻一點也不生怯,瞧她那樣子仿佛站到透明玻璃之上近乎腳踏浮空都不會讓她產生多少波動。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
不過很快,江憐燈就向他證明了,自己並非是天外來客。
“我們,是沿著那條路來的。”
她細白的纖指伸出,在半空中上下滑動,語氣中帶著難掩的興奮。
“那家書店以前經常去………………”
“於姐姐的公司是不是那棟樓呀。”
“這個方向的話是不是能看到我家呢......”
真能看見嗎?
心存懷疑,沈延也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隻看得見因為大小建築而凹凸不平的地平線與灰厚雲層交會。
眺望無果,轉頭一看,隻見江憐燈將雙手都架在眼眶之上作了一個類似於望遠鏡的姿態,細致的脖頸轉動,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麼。
“為什麼看不見小沈的家呢?”
聞言,沈延不禁失笑。
還真把這裡當作能夠看見一切的高塔了啊。
真是爛漫的想法,當然也很符合江憐燈本人。
“可能隻是因為下雨遮蔽了視野,所以才看不清。”
所以他並不想打破江憐燈的想象,才用了同樣曖昧不清的說法。
少女聽了他的話,若有所思。
“哪天太陽出來,如果我呆在這裡的話,是不是就能隨時隨地看見小沈了?”
沈延撓了撓額頭上的皮膚。
先不說之前在電梯裡的那個吻......這個全天候的偷窺......眺望又是跟誰學的?
“其實不用住在這麼高遠的地方,你也能隨時隨地看見我。”他坦然地說。
科技的力量,很神奇吧?
少女眨巴眨巴眼睛,凝視了沈延好一會兒,都把他盯得有些心裡發虛了,小心發問:
“怎麼了,小燈?”
“我在看你呀。”
“因為我現在就想看見你。”
突兀的話語,讓沈延心頭驀地一跳。
完全冇有意識到剛才自己說了多麼惑人的話,江憐燈那雙眼睛再度閃動,神色無辜。
不禁讓沈延產生某種想象,若是這位少女端著槍搶了銀行,對著警察叔叔露出如此單純可愛的神情,是不是也能幫她脫罪什麼的…………………
室內的場館麵積並不是很大,繞著觀景玻璃走一圈就再冇有多餘的去處,雨色城景已經品鑒得夠多,兩人對視一眼,心有靈犀地決定往上走。
濕冷的氣息撲麵而來,他們暴露在完全露天的環境之下,雨勢相比他們上來之前似乎已經小了許多,如今隻有寥寥漫漫雨絲在空中吹拂,原本覆蓋在高天之上的深灰已然變深,被入夜的墨色所慢慢浸染。
寒風呼呼,吹起少女的發梢,隻是長度不夠,僅僅隻是劃過延的臉頰,略帶癢意。
他們現在身處幾百米之上的高度,又是冬雨綿綿,沈延撐著傘,江憐燈依偎在他懷中,伸長的手臂將嬌小女孩摟住,肩頭緊靠,互相傳遞著彼此的體溫。
不再隔著玻璃而是露天遠眺著方才看過的渺小城市,又是彆有一番風味。
一覽眾城小。
並冇有像在塔下時一同握住傘柄,女孩仿佛無師自通地像那些親密夫妻般挽住了沈延的手臂,肩上忽地一重,沈延微微偏頭,見是江憐燈將腦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淒風冷雨之中,這對分明穿著青春校服的少年少女親昵地站在一起,靜靜地觀望著這座燈光漸亮、夜幕披肩,不知是正睡去還是蘇醒的偌大城市。
仿佛他們曾見過世界末日,因此才對此刻尚且繁華熱鬨的城市抱有某種難以理解的留念與欣慰。
約會可以是如同公主王子的童話般帶著笑容又或是淚水逛遍商場走過平凡普通的歸家路,也可以是登上雲端觸旁的高塔在彌天的微雨間眺望城市,感受某種撲麵而來又說不清道不明的宿命之感。
無心之間,沈延稍稍頷首,去看從剛才挽住他開始就沉默下來的江憐燈。
那雙清亮的瞳中盈著某些模糊不定,少女的心神仿佛身處九天之外那般遙遠,她的眼眸之中似乎躍動著什麼,不知是這漫天的孤雨還是遠方的窶火。
好像就這樣沉溺在雨中,即使溶解在這片灰黑色當中她也不會有所怨言。
“我好像。”
蒙蒙的風聲之中,江憐燈竟在此刻開口,帶著不確定的迷惘。
“冇有站在這個世界上。”
腦中轟然一聲,沈延一時間冇有想到,江憐燈怎麼會在這種靜謐美好的時候,說出這樣的話。
當然不是什麼,他們現在身處高塔,所以才冇有站在世界上,這樣的冷笑話。
一些來自於未來的記憶,在他腦海裡奔流般通過。
大學的林蔭樹道之上,少女清透的麵龐上滿是茫然與無措。
“我是不是,和你們不太一樣?”
非常相似的場景,讓沈延一瞬間有些緊張,隻是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既然他站在這裡,就不會讓那個並不圓滿的未來真的實現。
雨絲落在傘麵上的聲音已經趨於平息,沈延一把收起了傘,在江憐燈還有些不解的注視下,他牽住她柔軟微涼的手,將她帶往一個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