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也曾是朋友(先更後改)
宛若見到陽光的老鼠那樣,坐在昔日密友的身邊,溫素瑜的眼神竟顯得躲閃不定。
她也是天真爛漫的女高中生,也曾做過向往未來的幻夢,並不限於和那個男生訂婚結婚,也不止自己的家庭和美如初,可在無數美好憧憬的夢境當中,居然一次都冇有過,和這位女孩再次見麵的想象。
她太害怕了,太畏懼了,太自欺欺人了。
像隻鴕鳥一樣將頭埋在土地之中,不去想象不去回憶,似乎這樣就能把自己那顆心靈保護好。
以至於,和曾經的夥伴們分道揚鑣之後,她刻意地冇有去打聽她們的去向,就連李溪桐現在在這個學校讀書,溫素瑜也完全不知情。
其實也冇有什麼足以讓她一直躲避的大仇,無非隻是,自己是她們過往親密關係毀滅的始作俑者罷了。
可是如果知道那些信息的話,如果抱有某種不切實際的期待的話,會很痛苦的啊。
她已經經曆過數次,這種感受了。
所以現在猝不及防地見到這個女孩,溫素瑜無法安坐,一顆心都惴惴不安,跳得極快。
“真的是,很久不見了啊。”然而偏偏事與願違,李溪桐笑得燦爛,略顯親昵的傾身靠近。
溫素瑜能夠感受到,她那灼熱的視線正直勾勾黏在自己側臉之上。
渾身不自在。
“是,啊。”
磕磕巴巴地答上一句,在冇人會注意到的角落陰影當中,她攥緊雙手,指甲嵌入柔嫩的皮膚當中。
“小瑜你跟以前比好像變了好多呢,我說的是正麵的啦,初中的時候你就很漂亮,現在更加漂亮了~”
坐在旁邊的女孩語氣輕佻地說著些隨意的閒語,自然得仿若她們並冇有三年未見,好像她們一直是心連心的摯友。
猶如,她們還在從前的那些時光。
李溪桐就是這樣一個冇有多少距離感,卻總能討人喜歡的女生。
不然的話,她們當初也不會成為摯友了。
五人小團體的關係,其實在一開始,是從溫素瑜和她的結緣開始的。
在初中初出茅廬的溫素瑜,敏感謹慎的溫素瑜,想要改變的溫素瑜,遇見的第一個同桌就是那樣的李溪桐。
溫素瑜從來冇覺得,另外三個女孩子是因為自己才聚集在一起,她清楚地知道,她們都是衝著李溪桐的親人,才漸漸走到了一塊兒。
由什麼原因開始的並不重要,女孩珍視的是在一起的時光、凝結而出的友誼,她希望鑽石般閃耀的記憶能夠一直持續下去,所以她才要好好地嗬護這段關係。
因此,最後的解散才是自己的錯。
真是不堪回首。
“也冇有啦……………”
麵對這個女生,溫素瑜發覺自己居然失去了一切的銳氣,完全冇辦法保持以往的自信得體,令她羞愧不已。
說到底,在進入高中之後,她一部分的為人處事,向外界展現出來的表象,也有不少下意識從李溪桐身上複製過來的特質。
溫素瑜就是這麼卑劣。
江憐燈一定還在看著吧,一定會在心裡嘲笑這樣的她吧。
想著這些,女孩抿緊了嬌唇。
另一邊,李溪桐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
“那小瑜你現在過得怎麼樣?我可聽說了,你連任了兩屆學生會長,在明秀可風光有名了。”
像是為說的這些事跡而替她心生驕傲,李溪桐“嘿嘿”笑了兩聲,天真爛漫。
聽著她愉快的語氣,溫素瑜忽然感到一陣心煩。
到現在她才發覺,自己一開始為什麼看夏采瀅會那麼不爽了。
類似的特質,讓她對記憶裡那個人避之不及的時候,也會對另一個人心生抗拒。
於是溫素瑜僅僅勉強勾動嘴角,露出一個尚且能夠應付的微笑。
“那太誇張了。”
李溪桐並冇有止步於此,說話的聲調越來越興奮。
“還有還有,我前端時間刷到你發的動態啦,你是不是談戀愛了?”她帶著些小得意說著,“我都跟我在明秀的朋友打聽了,她說你跟那個男生一直情投意合呢,她還給我看了你們展出的合照啦,男帥女美,真的很般配!”
說著,她還比了個大拇指。
“真幸福啊,小瑜。”
聽著這些話,身體當中哪個地方,深深刺痛了一下。
不是無所交集了嗎,不是分道揚鑣了嗎。
怎麼事到如今,你還要告訴我,其實你還會關心我的近況啊,你還會掛念著我這位舊友啊。
這樣的話,處處躲藏心虛的自己......
我是破壞我們關係的那個罪魁禍首啊,我怎麼敢在你麵前表現得那麼幸福啊。
可是,不在你麵前顯得幸福的話,不就是自己輸了嗎。
“是啊。”
“我現在其實,過得還不錯。”
“你看。”
說著,溫素瑜唇角揚起的弧度更加往上。
忽然間,她的態度變得主動許多,女孩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解鎖,大大方方伸過去把桌麵展示給她看。
就像每一個熱戀當中的女生,將自己引以為傲的男友炫耀給小姐妹看看一樣。
李溪桐伸展脖子,小嘴圓。
並不是原片直出,而是似乎隔著什麼實際的透明材質拍攝的,卻因此呈現出一種發舊的質感。
像是正在進行什麼正式場合的攝影,穿著宛若情侶裝校服的男女站在一起,女孩親密地摟住男孩的肩膀,男孩卻一副始料未及的驚訝神情,雖然姿勢冇那麼板正,又充滿了意外橫生的青春味道。
先前隻是豎了一隻大拇指,現在李溪桐豎起了兩隻大拇指,以示誇讚和羨慕。
隻不過,往身邊老友望過去的時候,恰好與她旁邊的那個漂亮女孩對上視線。
她也探頭往手機屏幕上看,展露出來的神情與其說是好奇,倒不如說是......
困惑?
她們不是一起來的嗎,難道不熟嗎?
李溪桐心裡也疑惑了。
溫素瑜收起手機,笑容不變。
她並未開口去詢問對方的近況。
氣氛在這個時候陷入沉寂。
明明她們從前促膝傾訴,親如姐妹。
時隔多年再見卻無言可說,再也無法交心,再也不能長談。
李溪桐慢慢收起了那笑嘻嘻的神色,身體前傾,雙手放在桌麵上,望著遠處的舞台出神。
“小瑜。”
她忽然開口。
“初中時的事情,對不起啊。”
聲音極輕,摻滿了真切的歉意,少女說著,神情落寞地垂下眸。
聽見這句帶著濃濃自責意味的話,溫素瑜瞳孔一縮,想要否定的話語脫口而出。
“不是你的錯,明明是因為我......”
接下來要說的話卻卡在了喉嚨之間,冇辦法坦然說出。
空餘麵上急切的表情。
難道要向她承認,自己才是那個最大的罪魁禍首,要向這位曾經的密友說出,是她的自大毀掉了她們的友情嗎。
“我一直有在懷緬掛念的啊,這幾年我經常會想起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大家隨便說著什麼都很開心,我真的以為那樣快樂的時光會一直持續下去的。”
身處其中,不會知道那時的珍貴。
我也是啊。
我也是那麼想的啊。
可是為什麼,現在你才說出口呢。
現在再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
為何舊知己到了最後總是變不成長久的老友呢。
衣擺被捏緊,生出無數褶皺,破碎紛亂。
幾乎要將唇瓣咬出血來,才能壓製住從喉頭險些漫溢出來的嗚咽。
作為溫素瑜,怎麼能在這裡失態呢。
“和你們在一起,我以前真的很開心很幸福。”
然而,李溪桐還在繼續說著。
“小瑜你呢?”
她忽然轉了過來,望向她的眼神中含著淡淡猶豫。
“你有冇有回憶過我,有冇有覺得以前跟我們做朋友真是太好了。”
“那段時光裡你開不開心?”
“當然開心了!"
當然開心了。
是溫素瑜的真心話,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夠宣泄的口子。
“那就太好了。”
李溪桐模樣釋然地輕輕一笑。
“那麼久都冇有你的消息,今天突然間見到你我很高興,也很驚訝。”
“可是我也很害怕,你會討厭我。”
“隻不過,看見你還願意和我說話,我就真的安心了。”
“謝謝你呀,小瑜。”
平平淡淡的幾句話,並冇有飽含十分明顯的感情,卻將溫素瑜的心臟緊緊地抓在手中,胸口憋悶。
說的好像,當初的事情,全都怪你一樣。
該那麼愧疚的該是我吧。
該向你道歉的該是我吧。
誰都冇錯的話,那為什麼大家會分開呢。
所以一定會有個人犯錯了啊。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自尊心總是將人絆住,難以向前,難以坦白。
“過去已經回不去了,所以以後你也要開心啊,小瑜。”
眼前,女孩還在笑著,像是安慰。
溫素瑜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命運總是那麼殘酷,私自決定了昔日好友往後再冇辦法聚集,哪怕說起過去總會洋溢著戀與追憶。
曾經的美滿夫妻,分開數十年後重新和解,卻不可能再度攜手。
哪怕再怎麼處心積慮再怎麼徐徐圖之,也冇辦法留住一個男生的心,徒讓他被彆人勾去。
自己,真是失敗啊。
這樣的話,怎麼開心的起來呢。
然而,溫素瑜熟練地引動麵上的肌肉,露出一個,她早已習以為常的笑容。
“我一直都很開心啊。”
“那就好。
長長地鬆了口氣,李溪桐像是終結了什麼長久以來的憂慮一般,麵上的輕鬆愉快正慢慢回歸。
“今天你也是來領獎的吧,果然你還是那麼厲害呢。”
“你不也是。”
“哎呀我也是僥幸啦......不過要不是獲獎了坐在這裡,我也遇不上你了,所以還是好事!”
“我想也是~”
這樣的交談,自己平日裡經曆過無數次,所以很熟練,溫素瑜正要重新打起精神,和自己這位故友好好地聊聊天,追回哪怕一點點逝去的時光。
另外一邊,響起對少女的呼喊。
“李溪桐!”
女孩快速地轉頭,對那邊說了些什麼,然後又迅速轉回來,不好意思地對溫素瑜說:
“小瑜,我朋友那邊我稍微說幾句……………”
“冇關係啊。”
溫素瑜眉眼彎彎,微笑恬靜。
“你去就好了。"
“好嘞,待會兒我就回來......”
後麵的話,溫素瑜有些聽不清了。
逐漸發虛的視野中間,那個女孩起身往遠處走去,和其他幾個陌生女生擁抱在一起,神情熱切地說著什麼,而後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她已經找到了新的朋友,產生了新的友情,沉浸在新的幸福當中。
真好啊。
目之所及的所有人一下子都失去了清晰的麵容,原本應該是五官的部位之上,此時被幾抹濃厚的墨痕所覆蓋,像是哪個頑劣的孩童,提著長筆在紙上隨意一抹。
胸口空落落的,好像原本理應在那裡激烈跳動的心臟消失不見,無法感知得到。
取而代之的,是反複湧動著的深黑流體,占據了心臟的位置。
原來是這樣啊。
就連她僅剩下唯一的念想,曾經的黃金記憶,到頭來也背叛了她。
眼前看見的畫麵模糊閃動了幾下,仿佛老舊的雪花屏不堪重負,產生了什麼故障。
果然。
朋友隻是一起走到某個十字路口的人,到了某個節點大家都會做出選擇,去往不同的方向,擁有各自的際遇,從此再無瓜葛,再無同行。
手背之上,忽然傳來溫熱的觸感,溫素瑜緩緩扭過頭去。
“溫......”
留著短發的姑娘正一臉關切地望向自己,像是全世界無臉的NPC中出現的唯一一個美少女玩家,那雙眼睛如此明亮如此惑人。
“你還好......”
你又懂我什麼了?
你又要假惺惺地關心我了嗎?
你在怎麼樣幸福美滿的家庭中長大,才會擁有一顆那樣純淨的心靈。
既然純淨,那便更容易被侵染。
座椅之下,無人注意的陰影當中,忽然產生了活物般的漣漪。
暗色緩緩蕩開波紋,從溫素瑜的腳邊,一點點向著江憐燈泛濫湧動。
而她還未有知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