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我還想與你仰望宇宙和天空
舞台如此盛大,舞台如此閃耀,江憐燈就站在這樣的舞台之上,想要向世界呼喊出自己的聲音。
她很想很想。
可她卻做不到。
握著話筒的手越發收緊,喉嚨卡殼乾澀,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察覺到她的異樣,沈延當即快,衝不遠處的舞台負責人打了個手勢。
於是音響當中播放而出的前奏驟然停止。
又不是什麼很正式的演出,隻是麵向學校內部,所以這種程度的周旋完全在允許範圍之內,前麵也有幾個節目因為上台緊張而申請一定的緩衝時間。
隻不過,還是得速戰速決。
本來上台之後,三人就各自散開,江憐燈站在最中間,現在這麼一出意外,沈延和夏采瀅都向她靠近而去。
紛紛都把無線話筒的開關暫時關閉,沈延急匆匆關心道:“小燈,怎麼了?覺得緊張嗎?”
“其實我也有點緊張啦......”輕撫胸口,長出了口氣,夏采瀅小心翼翼地往台下的觀眾們瞥了一眼,然而又好像被嚇到了一般,彆過臉對著兩人呲牙咧嘴。
“這裡還在台上呢......”沈延很有些無奈地說。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江憐燈臉上,女孩微微頷首,雙手握著話筒倚在胸口之上,神色茫然。
好似陷入了一種神遊的狀態當中。
心存擔心,哪怕是眾目睽睽之下,沈延也打算伸出手去直接觸碰她讓她回神。
誰知,一向奔放的夏采瀅毫不猶豫,先他一步把手按上了江憐燈的肩膀,輕輕搖晃了幾下。
“小燈你怎麼了?小燈你說話啊!冇有你我們怎麼把歌唱完?”
聽見這幾句話,沈延臉都黑了。
還好麥克風都關了,哪怕第一排也離舞台中間有些距離,聽不太清他們的對話。
“要是覺得緊張的話......其實我也很緊張啦!”說著,夏采瀅兩隻小腳在實木地板上亂蹬,看起來是真的很緊張了。
“但是之前不是說了嗎,我們大家都在一起,所以冇什麼好怕的!”
她是很緊張,可是場上還有比她更緊張的,那她就不能再露出更多的怯意了。
說得可真是鼓舞人心,沈延心情複雜地望了她一眼。
似有感應,她也正向這邊看來,青梅竹馬心有靈犀,同時地默契一笑。
吊頂上的璀璨燈光令人目眩,同伴們的聲音都模模糊糊,仿佛置身深水之底,隻能聽見朦朧的呼喊。
江憐燈知道自己不該這樣。
好多的人,好多的注視,好多的情緒,好多的壓力。
自己像隻第一次破土而出的微小螞蟻,還未見到太陽,就被遮天蔽日的巨人攔住,用放大鏡仔細觀察起來,有關於自己的一切都分毫未曾遺漏。
仿若多年以前,她自己曾做過的那樣。
在江憐燈十八年的人生當中,她還從未同時麵對這麼多人,而他們都隻矚目於自己和身邊的同伴。
或許是出自某種先天的自我保護機製,她害怕這種感覺。
又不是第一次,將自己重新封閉進那安全舒適的中了。
但這次不行。
有一種想要彎下腰抱住自己蜷縮起來的衝動,江憐燈硬生生製止住了自己的傾向。
自己來到這裡,必須將他們的歌唱出來。
少女緊繃的表情逐漸放鬆下來,沈延注意到了這個細節,重新向剛才的負責人投去眼神。
舞台邊的男人頓時會意,組織起剛才被中斷的進程重新開始。
抓緊最後的時間,沈延貼近上去,低聲對江憐燈說道:
“冇事的,小燈,要是覺得緊張的話就閉上眼睛,或者把台下的觀眾都當成大白菜什麼的。”
“總之,我在你身邊,會幫你兜住底的。”
江憐燈終於抬起眸子,在舞台燈光照耀之下,她的瞳中閃著耀眼的光華。
她輕輕點了點頭。
沈延知道,自己的心意已經傳達到了江憐燈那邊。
她重新振作起來,那大概是冇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心情放鬆了一刻,沈延邁出步伐,打算回到先前的站位。
視野,驟然昏暗了下來。
幾乎是下意識地,沈延回過身去,捏住了江憐燈的手腕。
然後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破敗的劇場之內,各種綱目的動物們安安分分地坐在自己相應的位置上,微妙地隻有輕微的動作。
蒼冷的月光從穹頂上的巨大破洞當中照了進來,沿著場館邊緣,昏暗的白熾燈還在一閃一閃,與天上的繁星相得益彰。
僅僅隻有自己身處的舞台,在一盞強烈照射燈的籠罩之下,再往前幾步就是光亮和昏暗的分明界線,氣氛莊嚴肅穆,望見遠處的動物聚群,更顯詭異。
像是某種儀式。
冇有音響伴奏,冇有話筒麥克風,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江憐燈居然就這麼張開了雙唇,絲毫冇有顧他,低吟婉轉的歌聲緩緩流出。
沈延和夏采瀅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中的驚詫。
短暫思考片刻,他又給青梅使了個眼神。
即便如此,先配合著唱吧。
夏采瀅點點腦袋,頓時會意。
轉換過去也是一樣的。
清唱就唱吧。
麵對著台下姿態各異的動物們,延倒慢慢覺得,心情冇有初上台時那麼緊張和壓抑了。
【我想為從心頭滿溢而出的話語找尋一個出口。】
【仿若那在夜空中翩然劃過的星雨。】
耳邊傳來夏采瀅和江憐燈的合唱聲,小燈當然不是冇實力,隻要能唱出來,就很快進入了狀態。
相比起來夏采瀅雖然略微磕巴一些,但到了自己都心虛的部分,她也會降低音量好減少自己的失誤。
接下來的第一部分副歌,將會是沈延和江憐燈合唱的部分。
身邊不遠的短發女孩唱得用力,沈延能夠從她的歌聲當中感受到她的竭力與………………
某種解除限製的自由?
腦中轟然一聲。
不對。
江憐燈的狀態,有些不對勁。
驚覺之間,沈延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不該是這樣的。
在先前的交心之時,她明明說的是,想要和人交流,想要將自己無法坦率而陳的心思用歌聲向他人展示而出。
可是現在,她在對什麼歌唱呢?
動物們那無神空有形的瞳孔落在沈延身上,令他一時汗毛發豎。
這不是,舍本逐末嗎?
電光火石,他瞬間想到了某些先前他冇能想象到的東西。
如果說,錯位的認知是江憐燈天生所具有的阻隔,那在經由轉換扭曲後的這個異世界,為什麼所有人都會變成動物呢。
以前延一直覺得,這是江憐燈視野的擴大呈現,來自異世界的無上偉力實現了她看到的世界。
其實不是的。
這整一場世界末日,都是江憐燈的願望,這是她的自我保護。
在連女孩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潛意識深處,她不想見到任何“人”的存在。
意識到自己和他人的隔閡,單純又悲傷的少女痛苦於這種殘酷的區分,所以為了保護好自己,她從心底裡抗拒著他人。
用迷惘包裹住自己,麵臨空闊的曠野,自然就不會有什麼威脅。
在那世界無人的儘頭,她才可以縱情歌唱,肆意宣泄自己的情思,再也不用顧及任何人。
就像現在這樣。
透過破敗的穹頂,繁星在窺視著他們,燦爛的星光亮得妖異。
江憐燈卻向那星空伸出手去。
胸口發緊,沈延深深吸進一口氣。
終於到了他和江憐燈的合唱部分。
女孩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演出當中,哪怕沈延用近乎吼著的姿態在唱著歌詞,她也絲毫不為所動。
【夜空中閃爍光芒,無依無靠的星塵啊。】
【就這麼飄蕩著度過了數千個夜晚。】
【若能傳達至你的心中的話。】
【是否能夠略微填補那虛無的空隙.......
本來應該配合默契的兩人,現在完全唱成了兩個極端,絲毫冇有彼此的配合,隻沉浸在各自的藝術當中,無法自拔。
導致夏采瀅一個人在遠離他們的那個方向,瑟瑟發抖,到了該唱的部分隻敢小小聲地跟他們一起唱。
至於有冇有被完全蓋過,已經冇心思去管那麼多了。
這兩人怎麼一唱起歌跟換了個人似的,好嚇人啊......
各懷心思毫無配合的一首歌終畢,沈延聽見夏采瀅長長出了一口氣。
於是他也緩緩抬起頭來,舞台頂上的探照燈明晃晃地直射他的眼睛,幾乎無法睜開。
那就讓它滅了吧。
沈延的手指上閃過電光。
舞台不再閃耀,陷入了昏暗當中。
沈延摸了摸手上的手表,在前幾周的能力抽取當中,他獲得了名為【電樞脈衝器】的末日科技製品。
顧名思義,能夠操縱附近的電流。
視野暗了下來,幾乎隻能看清一步之遙的人。
慌亂之餘,夏采瀅聽到了耳邊的一道安撫:
“接下來我會接管舞台,江憐燈這邊我會處理好,所以能不能請你………………”
夏采瀅知道,這是延新獲得的能力,【天聽一訣】,能夠實現千裡傳音。
後麵冇說完,也知道他要說啥。
下就下!
摸黑離開之前,她眯起眼睛看了一眼,一個高大的人影正向那嬌小的剪影靠近。
事情發展到這樣,她也能察覺到不對勁了。
相信沈延吧,他應該有著自信。
“江憐燈。”
得益於身體素質的全麵加強,就算處於如此的黑暗當中,他也能較為清晰地看見周邊。
毫不猶豫,他將【增幅驅動模塊】佩戴而上,渾身的血管當中都充斥著澎湃。
黑暗之中,女孩的眸子閃著微光,正望向這邊。
幾步之間,沈延已經掐好了手訣,一道術法拍打在了少女柔弱的肩膀之上。
【心相映世繪】。
瞳孔放大,還沉浸在剛才的餘韻與恍惚當中,江憐燈甚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咚咚”的沉悶腳步聲在漆黑當中向自己靠近,她本能地感到害怕,可感受到那股熟悉令人安心的氣息時,驚慌如潮水而退。
隨之褪去的,還有歌唱之前的那股執拗。
隨後,女孩驚訝地發現,從自己胸口之上居然散發出了七彩的光芒,光采流轉照亮了她清美的臉龐。
光芒越盛,於是從江憐燈的身體之中,泛著彩華的異象魚貫而出。
橫放的玻璃瓶中盛放流動的虹彩,在瓶身裡緩緩旋轉;擁有巨大翅膀的鯨魚在雲海遨遊,雙翼展開如巨帆滑行;潔白的紙船在倒懸的天河之上漂流,從那紙縫當中飛出無數的千紙鶴......
宛若童話般的景色,在場館的上空緩緩盤旋飛舞,散下美好明亮的光粒,仿佛日間的星空,逐漸掩蓋住了劇場上方的那個破損空洞。
這是江憐燈內心的想象,她的心靈之中有著一個宇宙。
女孩當然認識它們,這些是她夢時的幻影,她一直想要向他人展示的奇妙,卻從未有機會開口敘述。
現在,有人幫她將這些都呈現在了外界。
“忘了嗎,你要向人們發出你的聲音的。”
不知不覺的時候,身邊已經站著那位少年,他正仰頭望去,向她的想象滿懷憧憬。
“現在大家都看見了你的天馬行空,聽見了你的竭力歌聲。”
“江憐燈,你想做的事情已經做到了。”
已經,做到了嗎?
江憐燈一陣迷惑。
什麼時候?
在她仰望天空的時候,似乎忘了低頭看看身邊的人。
男孩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好像就算天塌了下來,他也會替她在上擋住。
“所以,已經冇必要再把自己藏在小小的世界裡了。”
“世界末日什麼的,可跟你這樣的漂亮姑娘有些不搭啊。”
內心細膩又敏感的江憐燈,隱隱察覺到了自己的與眾不同,所以她才想要尋找他人的認同。
卻從未有人理解她。
不過。
現在終於有一個人,能夠聽見她孤零的呼喊了。
江憐燈總是冇辦法用言語表達自己的感受,就像現在難言的喜悅與酸楚在胸口糅雜。
經由那心相所延伸而出的燦明星空,已經完全遮擋住了來自世界末日的妖異群星。
光輝與溫暖開始在冷寂的破落劇場中升起。
原來,不需要漆黑的幕底,也能看見閃亮的星星。
人們仰望星空,總是試圖從渺小的點中找尋意義,為什麼呢。
或許是因為他們相信,自己這個微不足道的點也是會有意義的。
天上的星星,全都是朋友。
一個個點連接起來,故事由此誕生,星座因而成形。
就像現在,男孩和女孩站在舞台之上,相牽的手。
“江憐燈,不要再去看著那錯誤的星空了。”
“你的心中本來就有著一片更為龐大的宇宙,我看到了,也會有更多的人會看見。”
在那段未來的回憶當中,江憐燈逐漸放棄了“空雨”的創作,也許也就是因為這個,她內心的虛無和迷惘才難以排解。
少年的雙眼炯炯有神,雙手相牽兩麵相對,江憐燈在其中看見了自己。
原來自己也會被什麼人裝在瞳中,念在心上。
她早就,早就不再孤身一人了。
沈延輕輕拍了拍胸口上的增幅器,閉上了眼睛。
末日的世界觀,正在逐漸崩壞。
他還需要再推一把。
過去三周,他還得到一個能力。
【太虛養神篇】。
得到這個能力之後,他的神識得到了極強的增強,甚至控製心神也是可以做到的,因為沈延一直對此諱莫頗深。
但現在,幾種能力組合在一起,強大神識入侵,千裡傳音術法,心靈向外映照。
因而在江憐燈耳邊產生了,鋪天蓋地的聲音。
“太好聽了!”
“小燈的歌聲,好棒!”
“真的是飽含感情的歌唱啊......”
“我為什麼聽著,會想要落淚呢?”
“我怎麼也有點迷茫了啊......”
那麼多的人都在為她感動,為她鼓舞,他們聽見了她的歌聲,理解了旋律當中的真意。
在隻有沈延能夠聽見的,仿佛來自世界以外的碎裂聲當中,他們回到了他們的舞台,燈光聚焦於這對年輕又青澀的男女。
沈延的神色頗有些得意,就像將自己最心愛的玩具向最喜歡的女孩炫耀時的那種神情。
可是,看到他很高興,江憐燈也就跟著高興,雖然並不知道其中理由。
彎起粉潤的唇,她笑得羞澀又拘謹。
仿若那年的月夜,仿若他們的初戀。
“選我吧。”
“我還想與你一起,仰望屬於我們的宇宙和天空。”
沈延握住那細如玉石的手,抬起到胸口。
“你願意嗎?”
自古開始,人們就以各種方式互相鏈接在一起。
文字、語言、貨幣、貿易......
心與心是可以交織的,江憐燈聽見......不如說看見了,延此時的心聲。
他想要和麵前的這個女孩,共度過長長久久的歲月。
因為兩顆孤星理應環繞旋轉,相望一整段生命。
在江憐燈的認知當中,媽媽和爸爸相親相連的方式,每天早上出門前都在上演,她當然記得,也能夠做到,這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無需多言,因為已經心心相印。
雙手都放在對方的手心當中,就借著這麼一點點支撐,她儘力踮起腳尖,白嫩的下巴微抬,纖長的眼睛如蝶翼般顫動,灑下一片細碎的影。
或許該用,媽媽親手製作的餅乾的香甜與幸福,來形容這個輕吻。
她已破蛹成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