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刮風這天
實際上,也並非全然空無一物。
那裡是一處弄堂的入口,正有某種帶顏色的液體從中緩緩淌出,沿著地麵蜿蜒流動。
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粼粼的細碎光澤,仿佛流動的黃金。
是什麼樣的人竟將如此珍貴之物白白糟蹋在塵土之中呢?
沈延遲疑了一下,就連背上的明映朧也察覺到了什麼,原本懶懶放在肩頭的下巴抬了起來。
最終,他還是走了過去。
哪怕冇有來自【靈犀通應】電光火石的刺激,沈延也能用自己的直覺冥冥之中感受到,大概自己不走過去看看的話,就會永遠在這個世界上失去什麼了。
某種預感如同看不見的絲線纏住他的手腕,將他帶去那個方向。
仿佛命運的指引。
然而命運也讓他們錯過。
沉默當中,這幾步如同永恒那麼漫長。
往深處望,漆黑的弄堂吞噬了一切光線,讓人看不清前路。
而就在接近光明與黑暗的交際處,沈延看見了那道溪流的來源。
傾倒的紙盒,透明蓋子因為猝然的掉落而被迫掀開,於是其中的瓊漿玉露自然地傾瀉而出,具有漂亮顏色的液體被塵土臟汙一點點侵染。
然而終有竟時,隨著紙盒見底,地上的溪流也已經從源頭有了徹底乾涸的跡象。
這些都無所謂了。
心臟狂跳,無比強烈的不安席卷了全部思緒,幾乎讓他無法思考,沈延照著塑料袋上的字眼喃喃出聲。
“糖,水?”
“阿嚏!”
從開著暖氣的出租車上下來,接觸到夜間的冷空氣,夏采瀅瞬間應激打了個噴嚏。
雙臂抱上自己,在手臂上搓了搓,才略微適應了一些。
“大晚上的有點冷啊......”
將手裡熱乎乎打包好的糖水當作暖手寶烘了一會兒,這點小小的惡劣環境自然阻擋不了她。
來都來了。
手機的熒光在黑夜當中照亮女孩明豔帶著笑意的臉,因為是要去見心心念念的人,所以無時無刻不在雀躍。
“簌簌”的風聲刮過,衣擺搖曳,楓葉在路燈照耀中飄轉落下,夏采瀅隨意一撥,便將恰好落在肩上的燦金樹葉拂落在地,和它同出一根的兄弟姐妹們一起,靜靜等待最終的腐朽來臨。
她走過光明,進入黑暗,又從黑暗當中回到光明。
“那個,應該是往這裡走......”
對照著手機上的地圖,夏采瀅埋頭往前走,腳步逐漸匆忙,期盼著想要快點見到想見的人。
等會兒見到延要說什麼呢,是要說一句“下班辛苦”儘顯貼心風範;還是來一句“驚不驚喜”展現自己突然的到來;再不濟就是一句“來接你了”,平淡但是很有衝擊力吧?
乾脆直接拎著東西衝過去撲進他懷裡吧,雖然明映朧大概會在旁邊,但是以他們幾個之間的關係,就算看到了應該也不會怎麼樣的,正好大大方方地宣示一下主權!
揉了揉冷得通紅的鼻頭,夏采瀅在心裡做好了決定,順手將剛才埋在外套底下取暖的糖水袋子取了出來,不然一會兒見到了再拿樣子不好看。
她滿意地拍了拍紙盒的塑料蓋子。
誰不想在下班之後的冷夜喝上這麼一碗甜滋滋暖呼呼的糖水呢,她光想想都感到幸福得不行了呢,絕對是人世間一大美事吧。
哪怕是那個從來不吃零食的沈延,也拒絕不了這個的吧。
等以後跟沈延結婚了,就讓他用那精湛的廚藝來給自己送這樣的下班慰問!
當然了,要是能一起在這樣鋪滿楓葉的街道上悠閒地散步分食,自然也很不錯!
還差冇多少距離,乾脆一鼓作氣....………
零碎的說笑聲,從遠方隨著寒風吹來,撞在了夏采瀅的臉上。
她的腳步一點點放緩,直到徹底停滯,定在原地。
“感覺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輕......”
不近又不遠的方位上,一道臃腫的身影背對著她,那並不是什麼來自異世界的怪物,夏采瀅能夠看清,那隻是一個男孩背著一個女孩而已。
出於本能地,她輕輕地邁出一步,仿佛不這樣做,就追不上他們的話語了。
什麼叫“以前抱是抱過”?
什麼叫“剛剛摸肚子的時候”?
眼神渙散地盯著前方重疊的身影,又不敢相信,不能接受,所以隻能站在剛好能夠捕捉到聲音的距離上,聽見這些表現親密的線索。
原來沈延跟明映朧在一起的時候,也會笑得那麼開心的嗎?
原來那個拒人千裡的明映朧,跟沈延在一起的時候,是能那麼小鳥依人的嗎?
原來,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他們是這樣在親密地相處的啊。
胸口起伏劇烈,心臟上仿佛生出了無數裂痕,疼痛無比。
腳步踉蹌,她下意識地跌跌撞撞拐進了一旁的弄堂口,背靠在灰塵飄落的水泥牆上,想大口呼吸卻完全喘不過氣來。
隻是為了,暫時避一下風。
來自於少年調笑的聲音,還在不可避免地飄來。
就算捂上耳朵,想要抗拒的也會鑽進指縫,傳進感官。
“等過了五十年之後,我再這樣背著你感受一下......”
五十年啊。
所有的猜疑,所有的僥幸,都在這一刻落實,無可辯駁。
那個人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和另一個女孩約定了五十年後的生活。
可是,她也很想等到五十年之後,還和他在一起的。
因為說好了要做青梅竹馬到老。
她真傻,怎麼能那麼說呢。
那不就說明,到老也隻是青梅竹馬了嗎。
手中的塑料袋逐漸滑落,或許是因為它的主人再也無力承載它的重量。
口感甜蜜的糖漿飛濺破碎,宛如女孩此刻的心靈。
條件反射地,她往弄堂深處的黑暗飛奔而去,想要逃避什麼。
那黑暗是如此深邃,仿佛能夠吞人心魄,不知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從中穿過。
抑或是多大的絕望。
夏采瀅一向是個堅強的女孩,她可以一直絕望低落下去,等到恢複希望的那一天,又將元氣滿滿。
可是為什麼,要先給她一點足以憧憬懷情的希望呢。
既然都已經這樣的話,那天晚上的煙花又算什麼啊。
夏采瀅怎麼也想不明白,也不敢想。
一片黑暗當中,光芒逐漸顯現,卻不是她所期望的那縷。
跑出弄堂,直到此刻,女孩才終於壓抑不住,大口大口地喘起氣來,好像不這麼做,就已冇有走出下一步的力量了。
她也曾有過主張,也曾有過勇氣,也曾有過幻想。
此刻在寂寥寒風當中,她痛恨自己的妥協,痛恨自己的軟弱,痛恨自己的幻想。
痛恨他人的欺騙。
她早該想到的。
哪怕是那個栗色頭發的女生,輸了就輸了,至少是從正麵對峙過。
夏采瀅可以接受失敗。
卻唯獨無法接受隱瞞。
意識恍惚,視野暗淡,來自於記憶當中的璀璨光芒正在離她遠去,夏采瀅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往前走著,仿佛被抽走了全部靈魂。
鞋底無意識地踩上那些腐朽的落葉,碾作碎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