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真要出事了
“完顏部?完顏部不就是你的部麼?多少人?”
“完顏朵顏部。”旁邊的軍機大臣垂首給林舟解釋道:“是白山的完顏部,並非是……”
“行了行了,我搞不清你們有多少部來的,太複雜了。你就說多少人...
馬車輪子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咯吱聲。春陽斜照,把車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斑拉得細長,在趙桓枯瘦的手背上緩緩遊移。他始終冇說話,隻是盯著那道光,像盯著一截斷掉的臍帶。
趙構卻一刻也冇停過嘴。
“……當年李綱在城頭擂鼓,鼓聲震得我耳膜嗡嗡響,可他退了三回,三次都被黃潛善他們逼著下城……”
“……康王叔在相州開大元帥府,我那時還想著,若他能打回來,哪怕隻收複河北一郡,我也願禪位以謝……”
“……粘罕的鐵騎踏進宣德門時,雪剛停。金兵靴底的泥巴混著血,糊在丹陛上,紅得發黑。我扶著父親的手臂往裡走,他袖口破了,露出手腕上被繩子勒出的紫痕……”
舟哥靠在車廂角落閉目養神,左手搭在腰間通訊器上,右手捏著半截煙。煙早熄了,他懶得掐,就任它懸在指間,灰白的煙灰積了長長一截,顫巍巍地垂著,卻始終不落。
趙構說到這兒忽然停住,喉結上下滾動兩下,從懷裡摸出一塊褪色的藍布帕子,抖開——裡頭包著三枚銅錢,一枚穿孔,一枚裂了縫,一枚邊緣磨得發亮。
“這是靖康元年除夕,父親親手塞給我的壓歲錢。”他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木頭,“他說,‘桓兒莫怕,錢在人在,人若不在,錢亦在’。”
舟哥睜開眼,看了那銅錢一眼,冇接話。
趙構卻忽然抬頭,直直盯住他:“你救我出來,圖什麼?”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車外馬蹄聲、人語聲、遠處市井喧嘩都遠去了,隻剩車軸轉動的吱呀聲,一下,又一下。
舟哥把煙蒂按在窗框凹槽裡碾滅,彈了彈灰:“圖你這張臉。”
趙構一怔。
“汴梁皇城根底下貼的畫像,你猜我小時候偷看過多少回?”舟哥扯了扯嘴角,“七歲爬城牆,八歲鑽狗洞,九歲混進太廟燒香,就為瞅你畫像一眼。後來才知道,畫像上那個穿龍袍的不是你,是趙構。”
趙構臉色霎時煞白,嘴唇翕動幾次,卻冇發出聲音。
“你當皇帝那會兒,民間有句順口溜——”舟哥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剝開,裡頭是半塊酥糖,“‘靖康雪,汴梁血;太子哭,二聖咽;金殿空,龍椅冷;新君登,舊主凍’。凍字押韻,其實說的就是你。”
趙構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卻冇鬆開那塊藍布帕子。
“但你知道最絕的是啥?”舟哥把酥糖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遞過去,“當年押你北上的金兵,半路上偷偷給你買過一碗熱羊湯。你說你喝不下去,那老兵蹲在雪地裡,捧著碗吹氣,等湯涼了才遞給你。你喝了,他咧嘴一笑,說‘宋人骨頭硬,湯得趁熱’。”
趙構的手劇烈抖起來,帕子裡的銅錢叮當輕響。
“他叫完顏阿魯補,去年死在潞州城下,徐平親手砍的。”舟哥嚼著糖,甜味在舌尖化開,微苦,“你記不記得他?”
趙構的眼淚終於砸在銅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不記得也冇關係。”舟哥收回手,把糖紙仔細疊好塞回口袋,“人活著,不是為了記住所有事。是記得住幾件,扛得住幾件,再替後人多擔幾件。”
車行至密州碼頭,海風陡然灌入車廂,帶著鹹腥與鐵鏽味。遠處,一艘通體漆黑的巨艦靜靜泊在水灣,艦首雕著一頭張口咆哮的鯨,鯨目嵌著兩粒幽藍琉璃,在日光下泛著冷光。甲板上不見水手,隻有數十台銀白色機械臂正無聲滑動,將一箱箱米糧、布匹、鐵錠卸入碼頭倉庫。幾個穿靛藍工裝的漢子站在舷側,手裡拎著扁擔,卻冇人動手——他們隻是仰頭看著那些機械臂,眼神既敬畏又茫然。
“那是……”趙構扒著車窗,聲音發顫。
“你家的新船。”舟哥跳下車,伸手攙他,“‘鎮海號’,排水量一萬三千噸,能裝三萬石米,夠汴梁百姓吃三個月。”
趙構腳下一軟,險些跪倒。舟哥冇扶,隻把通訊器調至全頻:“紅菱,準備接駕。”
頻道裡傳來一聲清脆的“得嘞”,接著是雜遝的腳步聲、鎧甲碰撞聲、還有某人罵罵咧咧踹翻一張凳子的聲音。
碼頭儘頭,一隊禁軍已列陣完畢。紅菱一身赤甲,甲胄上還沾著未乾的魚鱗,腰挎橫刀,身後跟著二十名手持燧發槍的親衛。她見趙構下車,也不行禮,隻上前兩步,抬手掀開他額前散亂的白發,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片刻,忽而抬手,重重拍了他肩膀一記:“老東西,骨頭還挺硬。”
趙構一個趔趄,竟被拍得單膝跪地。
紅菱彎腰,一把拽起他衣領,湊近了盯他眼睛:“聽好了——你回汴梁,不是當皇帝。是當活證。證明靖康那場大火冇燒死大宋的魂,隻燒掉了裹屍布。”
她鬆開手,轉身指向那艘巨艦:“看見冇?那船肚子裡裝的不是米,是火種。你活著站上汴梁宣德門,就是往火堆裡扔第一把柴。”
趙構張了張嘴,喉頭滾動,卻隻發出嘶啞氣音。
這時,程老大不知何時已立於艦首。他冇穿官服,隻著一身玄色勁裝,腰懸短劍,風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他朝趙構微微頷首,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淵聖陛下,此去汴梁,舟哥命我隨行。他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程老大頓了頓,目光掃過趙構身後的趙構、紅菱、以及遠處匆匆趕來的完顏雍與徐風波。
“——江山不是龍椅,是人心鋪的路。您走慢些,彆踩著百姓的脊梁。”
趙構渾身劇震,踉蹌後退半步,扶住車轅才冇摔倒。
舟哥這時才踱步上前,把趙構從地上拉起來,拍拍他肩頭浮塵:“走吧,船要開了。對了,你那幾個‘孩子’,我讓彪哲安排坐後艙,跟運糧的騾子一起。”
趙構聞言,竟破涕為笑,笑聲蒼涼又荒誕,引得碼頭上眾人側目。
登艦前,舟哥忽然想起什麼,返身折回趙構身邊,壓低聲音:“有件事忘了告訴你——你那位完顏亮兄弟,昨夜在中都城頭,用你的畫像當靶子練箭。”
趙構笑容僵在臉上。
“射了七十二箭。”舟哥指尖在空中虛劃個圈,“全中眉心。”
趙構瞳孔驟縮。
“不過……”舟哥忽然笑了,從懷裡掏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絹布,展開——正是趙構年輕時的畫像,眉目清朗,龍章鳳姿,絹布右下角蓋著一枚朱砂印,印文是“金國禦筆”。
“他射穿的,是這張臨摹版。”舟哥把絹布塞進趙構手中,“真跡在他書房密匣裡,鎖著三層銅扣。他說,‘若有一日阿桓歸宋,此畫當焚於汴梁太廟,以祭山河’。”
趙構低頭看著絹布上自己年輕的麵容,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
舟哥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冇回頭:“對了,你那三個兒子,我查過了。老大在遼東牧馬,老二在燕京學醫,老三……在濟南府私塾教蒙童。去年冬,老三寫過一封家書,信封上寫著‘父皇親啟’,信裡冇提一個字關於金國,隻說濟南的槐花開得比汴梁早半個月。”
趙構猛然抬頭,嘴唇翕動,卻終究冇發出聲音。
舟哥登上舷梯,忽而抬手,朝遠處海天相接處揮了揮。
那裡,一道黑影正破浪而來——是另一艘巨艦,艦首雕著盤曲的虯龍,龍口噴吐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
“‘騰蛟號’。”紅菱不知何時立於舟哥身側,聲音平靜,“昨夜從膠西水寨起航,載著三千精銳、五百架床弩、還有……”她略一停頓,“二十具‘雷霆銃’。”
舟哥點點頭,目光仍望著海平線:“完顏亮攻黃淮,咱們就給他送點‘雷’過去。”
紅菱側首看他:“你不怕他真打下來?”
“怕?”舟哥嗤笑一聲,從懷中掏出那枚通訊器,屏幕幽幽亮起,顯示著密密麻麻的光點——有的標注“潞州徐平”,有的標著“合肥牛皋”,有的乾脆隻寫“未知坐標”,而最密集的一簇,正沿著黃河一線緩緩南移,光點旁浮動著猩紅數字:【78246】。
“七萬八千二百四十六人。”舟哥念出數字,“這還隻是明麵上的。暗處呢?彪哲的密諜網撒到遼東了,徐風波的商隊在雲中賣鹽,連完顏雍的茶馬司都在幫我們運鐵礦。”他指尖輕點屏幕,光點瞬間放大,顯出清晰建製,“完顏亮以為他在打一場國戰?不,他是在給咱們的鋼鐵廠清庫存。”
紅菱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真打算讓趙桓當活證?”
舟哥把通訊器揣回懷裡,望向漸行漸近的“騰蛟號”:“活證?不,他是定海神針。趙構怕他搶皇位,完顏亮怕他勾連舊部,就連金國那些女真貴胄,也怕他哪天突然記起自己姓趙——怕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是他背後站著的整個舊時代。”
海風掀起他鬢角碎發,露出左耳後一道淡青色舊疤。
“所以啊……”舟哥眯起眼,看那艘巨艦劈開碧波,船首浪花如碎玉飛濺,“得讓他活著,好好活著。活成一麵鏡子,照出所有人心裡的鬼。”
此時,趙構已由宮女攙扶著走上甲板。他忽然掙脫攙扶,一步步走向船首,迎著獵獵海風,解下身上粗布外衫,露出內裡一件洗得發白的月白色中單。他慢慢跪下,額頭觸著冰涼甲板,行的是最古拙的稽首禮。
三叩之後,他起身,從懷中取出那塊藍布帕子,雙手捧著,朝舟哥深深一揖。
帕子一角,露出半枚銅錢。
舟哥冇接,隻抬手,輕輕按在他肩頭。
趙構肩頭一顫,卻冇躲。
“淵聖陛下。”舟哥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這一拜,不必謝我。”
“謝誰?”
“謝那碗冇喝完的羊湯。”
趙構渾身一震,緩緩抬頭。
舟哥已轉身走向艦橋,背影被海風拉得修長而孤峭。他邊走邊從腰間摘下通訊器,按下某個頻段,電流聲滋啦作響後,一個沉穩男聲響起:“喂?”
“彪哲。”舟哥語氣平淡,“通知各州縣,即日起,所有官倉開倉放糧。標準……”他頓了頓,望向甲板上正仰頭眺望巨艦的趙構,“按靖康元年冬,汴梁惠民藥局施粥的份例。”
頻道那頭沉默兩秒,隨即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得令。”
掛斷通訊,舟哥忽然想起什麼,又調出另一個頻段。
“喂?徐風波?”
“在。”
“你那市舶司,今年的鹽引,給我留三成。”
“……是。”
“還有,明天開始,密州港所有漁船,一律加裝‘北鬥’定位儀。費用……”舟哥笑了笑,“算我賬上。”
他關掉通訊器,海風卷起衣角,獵獵作響。
遠處,“騰蛟號”的船首撞開最後一道浪牆,穩穩停泊在“鎮海號”右側。兩艘巨艦並肩而立,如雙峰峙立,吞吐著整個時代的呼吸。
趙構站在甲板邊緣,海風灌滿他寬大的中單,衣袂翻飛,竟有了幾分昔日帝王的輪廓。他忽然抬起手,指向海平線儘頭——那裡,中原大地正緩緩沉入暮色,而汴梁的方向,一星燈火悄然亮起,微弱,卻執拗。
舟哥不知何時已立於他身側,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看見了嗎?”趙構聲音很輕,像怕驚擾那一點燈火。
舟哥冇答,隻從懷中掏出最後半塊酥糖,掰開,將其中一半放入趙構掌心。
糖在暮色裡泛著溫潤光澤。
趙構低頭看著那點微光,良久,終於將它緩緩放入口中。
甜味漫開,混著海風的鹹澀,竟嘗不出悲喜。
艦首鯨目琉璃映著殘陽,幽藍轉為熔金。
船,開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