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你冇死啊!
“你冇死啊!”
亮子被踹了個結實,但如此殘暴的帝王卻在此刻雀躍得像個孩子,那是頭也不疼了,脾氣也不暴躁了,瞬間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的跳了起來。
但很快,他轉念一想,目光看向了門外。
...
“打中都。”舟哥把通訊器在掌心輕輕一拍,金屬外殼泛著冷光,“程老大剛傳來的消息,說若今日申時前未見我返營,便率潞州、沁陽、河東三路兵馬強攻中都——不是佯動,是真打。”
完顏亮的手指猛地掐進紫檀扶手裡,木屑無聲迸出。他冇看舟哥,目光死死釘在完顏雍臉上:“你聽見了?”
完顏雍正撚起一枚青梅含在唇間,聞言緩緩吐出核,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聽見了。他若真打,中都守軍隻剩兩萬老弱,城防年久失修,護城河淤塞三尺,箭樓塌了兩座,連床弩的絞盤都鏽死了。”
“……你早知道?”完顏亮喉結滾動。
“上月十五,我親自帶人查過西華門甕城地基。”完顏雍抬眼,瞳仁黑得不見底,“夯土裡摻了陳年稻草,遇水即散。若雨季提前,不用攻城,自己就塌一半。”
舟哥聽得直咂舌:“謔,你們金國這基建……比我們村小學食堂後牆還脆。”
冇人笑。徐風波額角青筋跳了一下,端茶的手穩如磐石,可杯底已洇開一圈深色水漬——那是汗浸透袖口留下的印子。
完顏亮忽然站起身,袍角掃落案頭銅鎮紙,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竟不彎腰去拾,隻盯著舟哥:“曹大人,您昨夜沉船,為何未死?”
舟哥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腳踝——那雙剛被老趙扒下來驗傷的布鞋還沾著密州港鹹腥的泥點。“啊?哦……可能……運氣好?”
“運氣?”完顏亮嘴角扯出個近乎悲愴的弧度,“汴梁三司使昨夜焚香告天,說您若歸,願捐俸三年;嶽雷把戰馬都牽到碼頭跪了兩個時辰;趙構連夜寫了七道密詔,其中一道寫著‘林舟不死,朕即退位’——這叫運氣?”
舟哥手裡的茶盞晃了晃,幾滴水濺在膝頭。他張了張嘴,最終隻乾巴巴道:“……他們至於麼。”
“至於。”完顏雍突然開口,手指叩了叩桌麵,節奏分明,“您沉船那一刻,潞州軍械庫三百二十門火炮全部校準射界,炮口壓低三度,指向汴梁方向。不是防金人,是防宋廷趁亂收編。您若未歸,趙構登基大典當日,第一發炮彈就會落在垂拱殿丹陛上。”
舟哥後頸一涼。
“所以您現在活著回來,”完顏亮深深吸氣,袍袖垂落如鐵,“不是幸事,是劫後餘生。”
屋內寂靜如墳。窗外海風卷著鹹霧撲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曳,在四人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鬼影。
舟哥忽然笑了:“行吧,既然話說到這份兒上……”他伸手解下腰間通訊器,哢噠一聲扣在案上,屏幕幽幽亮起,顯示著最新一條加密頻段跳動——【中都前線·程老大】:【已命工兵營炸毀永定門外三座石橋,明日辰時放水淹北苑灘塗。紅菱部前鋒距盧溝橋十七裡。】
“看見冇?”舟哥用指節敲了敲屏幕,“他真乾。而且乾得比我想象的還絕。”
完顏亮閉了閉眼:“您要什麼?”
“我要趙桓。”舟哥直視著他,“活的,清醒的,能簽字畫押的。”
“他若拒簽呢?”
“那就讓他親眼看看——”舟哥俯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鑿,“看看潞州軍怎麼把中都城牆一寸寸刨開,看看你們祖宗的太廟琉璃瓦怎麼被炮彈掀上天,看看完顏阿骨打的鐵骨錚錚怎麼變成熔爐裡的鐵水……再問問他自己,值不值得為一個虛名,把整個北金拖進火坑。”
完顏亮肩頭微微一顫。他盯著舟哥的眼睛看了足足十息,忽然轉頭對完顏雍道:“傳旨,開宮門,迎趙桓回中都。另遣快馬赴汴梁,告知趙構——林舟親至,趙桓由我大金‘禮送’南歸。”
“慢著。”舟哥突然抬手,“他不是禮送,是押解。我要他穿囚衣,戴木枷,由潞州軍監押入汴梁。沿途所有州縣,官府須設刑場示眾三日,枷上刻‘篡逆趙桓’四字,每州換一副新枷,舊枷懸於城門樓,供萬民唾罵。”
完顏亮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您這是要斷他生路!”
“不。”舟哥搖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菜價,“我要斷的是所有人心裡那點僥幸。趙桓不死,文官集團永遠有牌可打;他若不死,趙構的皇位底下就永遠埋著一顆雷——今天能擁立他,明天就能廢掉趙構。您說是不是?”
完顏亮嘴唇翕動,終究冇發出聲音。
“還有件事。”舟哥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半塊硬如磚頭的芝麻燒餅,“昨兒在水裡泡了一宿,就啃這個墊肚子。您猜怎麼著?”他掰開燒餅,露出內裡灰白夾層,“裡頭摻了麩皮,至少三成。您說這要是給前線將士吃……”
完顏亮臉色驟變。
“我讓程老大今早派了三十輛糧車,押著五百石這種燒餅直奔中都。”舟哥把碎渣抖進掌心,“等您的人驗完糧,我就撤軍。但有一條——中都倉廩,明早日出前,必須調撥二十萬石精米、八千匹戰馬、三千副鐵甲,運抵潞州軍前。”
“您這是趁火打劫!”完顏雍終於變了臉色。
“錯。”舟哥把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裡,嚼得咯吱作響,“這是止損。您金國缺戰馬缺鐵甲缺精米,我潞州缺鹽缺鐵礦缺造船木材。咱們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他咽下食物,擦擦嘴,“再說……您真覺得,我昨天沉船,就隻是意外?”
三人同時僵住。
舟哥慢慢站起身,踱到窗邊。遠處海天相接處,一艘黑帆巨艦正破浪而來——船體線條流暢得違背常理,艦首劈開的浪花竟在空中凝成半透明水幕,隱約映出艙內走動的人影。
“那船……”完顏亮聲音發緊。
“我們管它叫‘啟明號’。”舟哥冇回頭,“昨夜沉船,其實是它在海底校準坐標。您猜,它底下壓著多少噸TNT?夠把中都地下龍脈炸成篩子嗎?”
他轉身,笑容溫和:“當然,這隻是玩笑話。我們講文明,守規矩,從不搞威懾外交——除非,有人逼我們講規矩。”
屋外忽有急促馬蹄聲撕裂空氣。一名傳令兵滾鞍落馬,甲胄上血跡未乾,單膝撞地嘶吼:“報!潞州急報!紅菱將軍率前鋒已過盧溝橋,距中都永定門——十裡!”
完顏亮閉目仰首,喉結劇烈上下。良久,他睜開眼,從袖中抽出一方黃綾,雙手捧至舟哥麵前:“大金皇帝完顏亮,敕封林舟為‘渤海郡王’,食邑萬戶,世襲罔替。此詔即刻生效。”
舟哥冇接。
“您嫌輕?”完顏亮手微顫。
“不是。”舟哥看著那方明黃綢緞,忽然問,“您知道我為什麼姓林嗎?”
完顏亮怔住。
“我祖上本是閩南漁民,宋初逃難渡海,在琉球島紮下根。”舟哥指尖拂過黃綾邊緣,聲音很輕,“後來倭寇犯境,族人拚死護住一艘沉船殘骸——船板上刻著兩個字:泉州。那艘船,是你們金國水師當年追擊遼國殘部時,順手擊沉的。”
他抬眼,目光如淬火寒刃:“所以您明白麼?我不是來求封賞的。我是來收債的。”
完顏亮手中黃綾無聲滑落,飄向地麵。
舟哥俯身拾起,卻冇遞還,隻將它仔細疊好,塞進自己懷中。轉身時,他解下腰間那個銀殼通訊器,輕輕放在案上:“這個,留給您。往後有什麼事,直接按這裡——”他指著側邊一個微凸的紅色按鈕,“按三下,不管我在哪,都會聽見。”
說完,他大步走向門口,手按門框頓了頓:“對了,您剛才說趙桓穿囚衣?彆費那勁了。我給他備好了——潞州軍製式囚服,靛青粗麻,後背繡著‘反賊’二字,尺寸按他三個月前在汴梁量的。保證合身。”
門開又闔。
院中槐樹簌簌而落,幾片枯葉掠過完顏亮腳邊。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忽然低笑出聲,笑聲越來越啞,最後化作一陣嗆咳,咳得肩膀劇烈起伏,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完顏雍默默遞上錦帕。徐風波已悄然退出門外,隻留簷角風鈴在風中輕響,叮咚,叮咚,像倒計時的秒針。
此時密州港碼頭,舟哥踩著碎石小路往回走。海風裹著腥氣撲麵而來,他眯起眼,望見遠處桅杆林立的港口深處,一艘通體漆黑的巨艦正緩緩靠岸。艦首冇有旗幟,唯有一枚赤紅徽記——齒輪咬合麥穗,中央嵌著一柄未出鞘的劍。
他忽然停下腳步,從口袋摸出半塊芝麻燒餅,掰下一小塊扔進海裡。一隻灰翅海鷗俯衝而下,利喙啄起,振翅飛向遠方。舟哥望著那抹灰影融進鉛灰色雲層,低聲自語:“媽的,這鳥拉屎都不往我頭上落……”
話音未落,頭頂陰影陡然擴大。他抬頭,隻見那海鷗竟折返而回,翅膀扇動帶起腥風,一坨雪白汙物精準砸在他左肩——啪嗒。
舟哥:“……”
他緩緩抬手,抹了一把,指尖黏膩冰涼。遠處艦橋上,霍星正倚著欄杆朝他揮手,嘴角噙著壞笑,手裡還舉著台老式膠片相機。
“哢嚓。”
快門聲清脆。
舟哥盯著自己肩頭那團慘白,忽然咧嘴一笑,對著鏡頭比了個國際友好手勢。海風獵獵,吹得他衣角翻飛,也吹散了方才所有陰鬱與算計。他轉身繼續往前走,腳步輕快得像放學路上偷摘了鄰居家柿子的孩子。
身後,密州港鐘樓傳來悠長鳴響。午時三刻。
而千裡之外的汴梁皇宮,趙構正蹲在禦花園池塘邊,親手把一尾紅鯉托出水麵,小心翼翼放進早已備好的鎏金銅盆。魚尾甩出的水珠濺濕他龍袍袖口,他也不擦,隻喃喃道:“活的,得活的……得讓天下人親眼瞧見,這魚怎麼遊,朕就怎麼活著。”
同一時刻,潞州軍大帳。
程老大摘下眼鏡,用衣角反複擦拭鏡片。紅菱抱著臂站在沙盤前,指尖劃過代表中都的紅棋,留下淡淡指甲痕。沙盤角落,一張新繪的地圖攤開——黃河改道模擬圖上,朱砂筆圈出七個地點,每個圈旁都標注著同樣數字:27。
二十七個時辰。
足夠趙桓穿過七座城門,也足夠一場真正的風暴,悄然完成所有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