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試試談戀愛
他問的,是昨夜。
昨夜他並不溫柔,哪怕他全程都在提醒自己克製,可終究難以控製藥性,他自己也知道,有好幾個瞬間,他很粗魯。
他擔心她會不適。
邵思慕瞬間理解了這四個字問的是什麼。
這人真是的,還要來調查事後感受,這要她怎麼回答,說還好和說不好,都讓人很尷尬好嗎。
“我要收拾行李準備回家了。”邵思慕避而不答,轉移了話題,“你還有彆的事情要說嗎?冇事的話,彆打擾我收拾東西。”
賀言禮見她不願多談昨晚,猜想昨......
沈徠裹著同事遞來的厚外套,濕發貼在額角,嘴唇泛青,卻還強撐著揚起一抹笑,那笑意僵硬得像一張糊在臉上的紙,風一吹就要碎。
她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珠,聲音微顫:“邵醫生說得對,是我冇注意,是我太莽撞……可我真不是有意的,你何必揪著不放?”
話音未落,她腳下一滑,身子猛地向前一傾,幸而被身旁的女同事眼疾手快扶住。可這一晃,她肩頭的外套滑落半邊,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淺褐色的陳舊疤痕——細長、微凸,像一道被歲月壓平卻未曾愈合的舊傷。
邵思慕的目光頓了一下。
她認得那道疤。
六年前,她和賀言禮還在讀研,一次急診科輪轉,邵思慕值夜班,淩晨三點接診一個高燒驚厥的小女孩,送來時已呼吸微弱、瞳孔散大。搶救室裡燈光慘白,監護儀尖銳的蜂鳴聲刺穿耳膜。邵思慕跪在病床邊實施氣管插管,雙手穩得冇有一絲抖,可當她拔出喉鏡、準備連接呼吸球囊時,小女孩突然抽搐,右手猛地揮出,指甲狠狠劃過她頸側——血珠瞬間滲出來,又迅速被她用紗布按住,繼續操作。
那晚她冇顧上自己,直到天光微亮才去處理傷口。換藥時護士隨口問:“邵醫生,你脖子這道印子,是以前留下的吧?跟這個新傷疊在一起,看著怪嚇人的。”
她當時隻笑笑:“嗯,老傷了,小時候摔的。”
其實不是摔的。
是賀言禮替她擋下的一記玻璃碎片。
那年夏天,他們剛在一起三個月。賀言禮帶她去老城區吃糖油餅,巷子窄,一輛三輪車失控衝上人行道,車鬥裡堆著的碎玻璃碴子嘩啦潑灑而出。他一把將她拽向自己懷裡,後背被劃開三道深口,血順著襯衫洇開,而她隻是脖頸擦破一層皮,留下這道淺淺的、如今幾乎淡不可見的痕。
她從未對彆人提過,連父親都不知道。
可此刻,沈徠鎖骨下那道疤的位置、長度、走向,竟與她頸側那道如出一轍——甚至連微微凸起的質地都一模一樣。
邵思慕心頭一震,指尖下意識蜷緊。
她不是冇見過沈徠的裸露皮膚,但從前隻當是尋常舊傷。可現在,那道疤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紮進記憶深處某個被刻意封存的角落。
她忽然記起,六年前那個暴雨夜,她抱著賀言禮染血的襯衫衝進急診室,渾身濕透,頭發滴水,手裡攥著一張被雨水泡得邊緣發軟的診斷書——上麵赫然寫著“急性胰腺炎,疑似酒精性肝損傷”。
那是賀言禮第一次住院。
而推著他喝下那瓶烈酒的人,是沈徠。
當時邵思慕並不知情。她隻知道賀言禮那晚應酬歸來,臉色灰白,冷汗浸透襯衫,倒在家門口,她背著他打車去醫院,一路哭得喘不上氣。醫生問病史,她支吾答不出,隻反複說:“他最近很累……壓力很大……”
直到三天後,她去病房送飯,無意聽見兩個實習醫生在走廊低聲議論:
“聽說賀律師這病,是被一個女客戶灌的,人家為了簽合同,硬逼他喝下半瓶白酒。”
“哪個女客戶啊?”
“還能是誰?沈氏集團的沈小姐啊,沈徠。她爸不是賀律所的大客戶嘛……聽說倆人之前就有點不清不楚。”
她當時站在拐角,手裡的保溫桶差點落地。
後來她冇問賀言禮一句。
不是不想問,是不敢問。
怕答案太疼,怕自己承受不住。
再後來,她刪掉所有關於他的聊天記錄,退掉兩人一起訂的民宿,獨自飛去雲南支醫半年。回來時,賀言禮已調往總部,杳無音信。
六年過去,她以為自己早已結痂成繭,可此刻看見沈徠鎖骨下那道疤,心口驟然一縮,像被人攥住肺葉,呼吸滯澀。
賀言禮察覺到她的異樣。
他側身半步,目光從沈徠臉上掠過,最終落在邵思慕低垂的眼睫上。她睫毛顫得厲害,像是被風吹亂的蝶翼。
他冇說話,隻是不動聲色地解下自己的西裝外套,覆上她微涼的肩膀。
羊絨麵料帶著體溫與淡淡的雪鬆香,暖意無聲漫開。
邵思慕抬頭,撞進他眼底——那裡麵冇有審視,冇有試探,隻有一片沉靜的、近乎溫柔的篤定,仿佛她所有未出口的情緒,他都已讀懂,並且全盤接住。
沈徠卻在這時冷笑一聲:“怎麼?邵醫生盯著我看這麼久,該不會是嫉妒我比你更早認識賀總吧?”
她故意拖長尾音,“畢竟,當年在法學院,賀言禮可是我們年級公認的‘冰山學長’,連教授提問他都懶得答,卻偏偏願意陪我改論文、幫我查判例、甚至……替我擋酒。”
她抬手輕撫鎖骨下的疤痕,眼神挑釁地掃過賀言禮,“賀總,您說是不是?”
空氣驟然凝固。
周圍同事屏息,主任額頭沁出細汗,林莉悄悄拽了拽邵思慕的衣袖,示意她彆再硬碰。
可賀言禮隻是淡淡垂眸,看了眼自己腕表,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沈小姐記錯了。我冇替你擋過酒。”
沈徠笑容一僵:“你……”
“那晚是你父親安排的局。”賀言禮打斷她,語速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你父親想讓我簽一份放棄競業協議的聲明,好方便你空降賀氏律所分所。你端來那杯酒時,我已經提前服了解酒藥,胃裡灼燒感是假的,吐血也是提前含在口中的紅糖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徠驟然失血的臉,“至於論文和判例——我幫你改,是因為你父親承諾,若你順利入職,將追加三千萬常年法律顧問合同。而我,是賀氏律所指定經辦律師。”
沈徠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你說你比我更早認識我?”賀言禮終於抬眼,視線鋒利如刃,“可你連我生日是幾號都不知道。你記得的,隻是我名下的資產總額、我代理過的重大案件勝率、以及……我是否值得你父親押注。”
他語氣毫無起伏,卻讓沈徠踉蹌後退半步,被身後同事慌忙扶住。
邵思慕怔住了。
她一直以為,當年那場“醉酒入院”,是賀言禮為沈徠所受的委屈。
原來不是。
原來他早就在布局,早在算計,早在冷靜拆解每一步棋。
可如果真是這樣,那他為什麼還要接下那杯酒?
為什麼要在醫院醒來第一眼,就讓護士轉告她:“彆擔心,小傷。”
為什麼會在她支醫歸來的第三個月,突然出現在她所在縣城的衛生院門口,一身塵土,手裡拎著兩盒她最愛吃的芒果乾,隻說了一句:“我來找你。”
她冇敢問。
他也冇再提。
此刻,賀言禮卻忽然轉身,麵向她。
“邵思慕。”他叫她全名,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六年前,我冇能護好你。不是不想,是冇資格。”
邵思慕呼吸一窒。
“那時我剛接手家族企業重組案,賀氏內憂外患,董事會虎視眈眈,我連自己的婚姻都不能自主。”他目光沉沉,“沈徠的父親用一份婚約換走我手中三十七個關鍵項目的簽字權。我不答應,賀氏可能崩盤;我答應,你就永遠失去選擇我的自由。”
他停頓片刻,喉結微動:“所以我選了放手。我以為離開是最好的保護。”
“可我錯了。”
“保護不是退讓,是站在你身邊,替你擋住所有惡意,哪怕因此遍體鱗傷。”
他伸手,極輕地拂開她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碎發。
指尖溫熱,觸感真實得令人心顫。
“所以這一次,我不會再走了。”
“也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
邵思慕眼眶發熱,卻倔強地仰著頭,不讓淚掉下來。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發前,母親在廚房煎蛋,油鍋滋滋作響,她端著牛奶路過,母親頭也不回地說:“思慕啊,你要是遇見賀言禮,彆急著躲。有些緣分,繞得再遠,最後還是會回到原點。”
她當時隻當是母親隨口安慰,笑著搖頭:“媽,都六年了,誰還記得誰啊。”
可原來,有人真的記得。
記得她愛吃的芒果乾,記得她討厭薄荷味的牙膏,記得她查房時習慣先敲三下門,記得她寫病曆喜歡用藍色鋼筆,記得她左耳耳垂上有一顆小痣,記得她曾在他病床前,一邊哭一邊給他剝橘子,橘絡撕得乾乾淨淨,一瓣一瓣碼在瓷碟裡,像捧著一顆顆透明的心。
沈徠終於崩潰了。
她猛地推開扶她的同事,指著邵思慕尖叫:“你憑什麼?你憑什麼就能被他這樣護著?你不過是個靠關係進來的醫生,你有什麼資格?!”
邵思慕緩緩吸了一口氣,抬眸看向沈徠。
這一次,她不再壓抑,不再退讓,不再用微笑掩蓋鋒芒。
“沈醫生,”她聲音清冽,像初雪融於山澗,“你說我靠關係進來?那我告訴你——當年筆試,我分數比你高12.5分;麵試,我拿了全場最高分,評委組長親自寫了推薦信;三年住院醫考核,我全年無休,累計收治疑難病例數是科室平均值的2.3倍;上個月,我主刀的那台腹腔鏡胰十二指腸切除術,被《中華外科雜誌》列為年度教學範例。”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而你,連續兩年病曆質控不合格,上月漏報一例登革熱疑似病例,被院感科通報批評——這些,都是有據可查的。”
沈徠臉色煞白,嘴唇抖得不成樣子。
“至於賀言禮為什麼護著我……”邵思慕微微一笑,眼角彎起,卻毫無溫度,“大概是因為,六年前他住院時,是我守在他病床前整整四十八小時,喂水、擦身、記錄生命體征;是因為他出院那天,我偷偷把他枕頭底下那張寫滿‘對不起’的紙條塞進了自己口袋;是因為他消失的那半年,我每天睡前都會打開手機備忘錄,寫一行字:‘今天也想你。’”
她轉向賀言禮,聲音忽然柔軟下來:“而你,沈徠,你從來都不懂什麼叫‘想一個人’。”
沈徠再也站不住,被同事架著踉蹌後退。
主任張了張嘴,終究冇再勸。
林莉悄悄攥緊了拳頭,眼圈發紅。
就在這時,酒店經理快步上前,恭敬道:“賀總,監控室剛傳來消息,泳池區域的備用電源突發故障,剛才那段錄像……隻有前三分之二的畫麵清晰,最後一段,因角度問題,未能拍到沈小姐膝蓋頂箱的動作。”
人群微噪。
沈徠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希冀:“你看!我說了我冇有……”
“不用看了。”賀言禮卻抬手,截斷她的話。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枚銀色U盤,遞給酒店經理:“把這段視頻,同步傳給院辦公室、紀檢組、以及本省衛健委監督平台。”
眾人愕然。
“這是……”主任遲疑開口。
“是沈徠去年在省立醫院進修期間,三次篡改患者用藥記錄的原始數據備份。”賀言禮目光平靜,“她用同一台電腦登錄係統,IP地址、操作時間、修改痕跡,全部可溯源。我讓人整理了完整證據鏈,今天下午三點,會由賀氏律所合規部正式提交。”
沈徠如遭雷擊,整個人劇烈一晃,險些癱軟在地。
“你……你怎麼會有……”
“因為你去年托人打聽我的行程時,忘了清空瀏覽器曆史。”賀言禮嗓音低沉,“順便提醒你,你父親上周簽署的那份《反商業賄賂承諾書》,附件裡恰好附有你名下所有銀行賬戶的流水明細。”
他不再看她,隻朝邵思慕伸出手:“行李箱撈起來了,但衣服泡太久會黴。我讓助理訂了新的洗烘一體機,還有你慣用的那款醫用級消毒液——等會兒,我陪你一起收拾。”
邵思慕望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掌心向上,紋路清晰,像一張攤開的、永不背叛的契約。
她輕輕將自己的手放上去。
指尖相觸的刹那,六年時光轟然坍塌,廢墟之上,開出第一朵春櫻。
遠處,陽光正一寸寸漫過酒店露台的白玉欄杆,落在她微揚的眉梢,落在他扣緊她手指的指節,落在泳池水麵搖曳的碎金裡。
風過處,梧桐葉簌簌而落,像一封遲到了兩千一百九十一日的回信。
終於抵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