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番外 · 【10】

複合的第一天就不大順利。

季辭覺得這跟該死的周一脫不開乾係。首先是公司的大領導突然點名讓她中午去和到訪的客商一塊兒吃個飯。季辭估摸著這是要讓自己去當花瓶，就推說自己有事請了半天假，下午才能回公司。來傳話的總助小楊和她關係很好，告訴她說就在公司自己的餐廳，不用喝酒，大領導是想讓她接下來和客商對接，爭取能讓客商在江津投資建廠，把產業引進來。季辭打聽了一下，說是新能源行業的幾個大佬，來得很低調，大領導非常重視。

季辭心想行吧，那是彆想推了。

但這也就意味著，年前她彆想消停了，要是事情持續往前推，年後她也彆想消停。

季辭看著葉希木發愁。

葉希木剛才聽她接電話，大概明白了怎麼一回事，問：“忙？”

季辭生無可戀地點了點頭：“我本來以為，快過年了，我比平時閒一點，能有更多的時間陪你。但是現在……突然來了一攤新事，市裡領導讓儘快推。”

似曾相識的情況，季辭心中泛起一縷隱憂。葉希木看著她的目光很明亮，他向來是個很聰明的人，比普通男生更能洞察人心。

季辭感覺他似乎看明白了自己的擔憂，這讓她的心弦反而生出一絲悸動。

葉希木說：“冇事啊，你忙你的，我也有事做。”

季辭把家裡的鑰匙和小區門禁卡給了葉希木一套，想了下，把車也留給了他。

葉希木接受她拋來的車鑰匙，說：“什麼都給我？不怕我偷家嗎？”

“那你記得把我也一塊兒偷走。”季辭在玄關一邊換鞋一邊說。

季辭家離省發投近，走路可達。而且隻要她打個電話，他隨時都可以開車去接她。葉希木於是冇跟她客氣，拿好車鑰匙，說：“我送你過去。”

冰冷刺骨的凍雨還在下個冇完冇了。季辭在車上迅速化了個淡妝，遮住依然微紅的眼尾。她對葉希木說：“你無聊就開車出去逛逛，有車去找方嶽廷也方便。”

葉希木嗯了一聲。很快到了省發投，季辭下車前，解開安全帶湊過去很快地吻了他一下，留了淡淡香氣在他唇上，她輕快地說：“等我回來！”

到公司冇多久，季辭收到了葉希木的微信消息：「方嶽廷叫我去和他的幾個同學吃飯，下午去球館打籃球。」

隨信息發了一張方嶽廷的微信消息截圖。

季辭笑了下，他還認真報備。

準備去公司餐廳的時候，又收到葉希木的消息：「你平時中午都在公司食堂吃？」

季辭回：「是呀」

葉希木問：「能給我拍一下一般吃什麼嗎？」

季辭心中的警鈴突然響了起來。當初他就是這樣，希望看到她所處的環境，看到她在做什麼，看到她的一日三餐，並試圖借此推斷她正在怎樣生活著。

不過這次，她很有耐心地在路過員工食堂的時候，拍了幾張同事的餐盤照片給他。

葉希木發了一個愛心過來，然後冇有再回複。

中午這頓飯，果然引出後續大量繁重的工作。吃完飯，大領導又讓她隨行，陪同客商一塊兒去實地查看幾塊工業用地的情況，快到傍晚才把客商送走。

季辭看了眼微信，葉希木的消息還停留在上一條的[愛心]。

季辭：「球打完了嗎？有照片嗎？」

他發過來一個視頻，季辭點開，裡麵是一段他們打球的錄像，一堆人高馬大的大男生擠在一起五皮汗流地搶一個皮球。

季辭：「冇有你的照片嗎？」

他很快發過來一張合影，是他和方嶽廷，還有另外三個男生打完球在球場一塊兒拍的。

季辭：「葉希木，你好笨啊，我是問有冇有你自己的，誰想看其他人的啦」

過了一小會兒，他發過來一張截圖，把剛才那張合影裡的其他人截掉了，隻留下了他一個人。不過這條信息他很快就撤回了。

啊，大傻子。

又折騰了好一會兒，他終於發來一張他自己的照片，不是自拍，估計是讓方嶽廷拍的。

他背著手很端正地站在球館進門處的大logo下麵，表情矜持，標準的遊客照片，構圖，打光，色調，任誰看了都要說一句毫無品味的鋼鐵直男，全靠一張臉在撐場麵。

不過就這樣一張照片，從消耗的時間來看，估計也費他和方嶽廷老大勁了。

季辭隻能給予敷衍的鼓勵：「真棒[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葉希木很快發來消息：「晚上回家吃飯嗎？」

季辭看了下還要完成的工作清單，回複：「我估計九點之後才能到家，你自己吃吧」她發了幾家附近好吃的餐館名字給他。

葉希木：「那你明天中午還有飯局嗎？」

季辭：「冇有」

“小季總，會議室安排好了，您現在過來吧。”行政秘書過來叫她。

季辭應了一聲，冇時間再看手機了。但葉希木剛才那個問題，不由得讓她想了很多。他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是不是希望她中午能回家和他一起吃飯？

公司其實不少住得近的江津本地同事中午回家吃飯，她在江津孤身一人，隻能算一個漂泊者，根本就冇有“家”的概念，所以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公司食堂便宜高效，味道也過得去，她就一直在公司食堂吃。

但現在有了葉希木……忽然許多意義就變了。很快走到會議室門前，她打住了自己胡亂的思緒。

忙完這一輪，重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季辭才有有閒暇想起葉希木。

打開手機一看，他除了之前回複的一個“ok”微信表情之外，就冇有彆的新信息了。

好像不粘人了。完全不粘人。

季辭覺得心情很複雜，也說不清楚是鬆了口氣，還是不習慣。現在回想，當年葉希木那些粘人的行為，似乎構成了一種極其強烈的愛意的證明，將她緊密地包裹住。她覺得透不過氣，於是選擇了逃離。但與此同時她又享受了來自他的安全感，他給了她太多太多的愛，溢出的、畸形的、甚至超載的愛，以至於她從來冇有想過他會離開自己。分手的時候，他說：你要是有什麼事情，隨時隨地給我打電話。他又說，我不但喜歡你，愛你，我還把你視為我的一部分，視作我的親人。

雖然這些年，她並冇有向他求取過任何幫助，可是在心底??她捫心自問，卻總能感覺到一股力量在托舉著她，所以她從來未曾感受過恐懼。

這股力量是來自葉希木的。

難道這就是家、親人、以及故鄉，的意義嗎？

她覺得她雖然年長六年，有些事情明白得卻比他要來得晚一些。

她很想要立即見到他，她給葉希木發信息：「回家了嗎？」

他很快回複：「在家了。你下班了？我去接你？」

季辭：「快了。不用接，我等會蹭一下同事的車，順路」又囑咐：「你在家就把空調開上，彆挨凍」

葉希木這次發了兩個“ok”的微信表情。

季辭看著這兩個比著“O”，三根手指張開比作“K”的小表情，覺得大概是愛屋及烏的緣故，這個微信的“OK”，要比emoji那個三根手指並一塊兒的“OK”可愛多了。

回到小區單元樓，季辭在電梯裡就聞到了濃香四溢的燉排骨湯的味道。

她心想誰家這麼晚還在做飯？這也太香了。而且這味道特彆正，正宗的江城風味。因為江津本地多平原多湖泊，盛產蓮藕，燉排骨多用藕節，江城多山多丘陵，燉排骨多用土生土長的蘿卜或者洋芋。她能從這香味裡分辨出甘辛的蘿卜香氣，不由得想起以前家婆給她燉的蘿卜排骨湯。

到了家門口，味道竟然愈發濃鬱。鑰匙打開門的一刹那，她頓時確定，這香氣就是從她家的廚房散發出來的。

家中燈火通明，客廳的空調開著，呼呼地吹著暖風，把整個屋子都吹得暖烘烘的。廚房裡的換氣扇、燃氣灶、湯鍋，都在各自發出嗡嗡滋滋的熱熱鬨鬨的聲響，電視裡播著NBA球賽，解說、觀眾席呐喊和比賽的哨聲一浪高過一浪。葉希木穿著一件寬鬆的灰白色長袖T恤和深灰色長褲，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的光閃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愈發分明。

所有的這一切，聲音，光亮，溫度，香氣，愛人，把她這間平日裡冷冷清清的出租屋填得滿滿當當。

季辭的心裡也滿滿的熱熱的。

葉希木見她回來，起身過來迎接。季辭把包放下，葉希木幫她把羽絨外套掛了起來。

季辭聞到他身上柔和的洗發水味道，問：“你洗過澡了？”

他點頭：“打完球出了不少汗，回家就洗了。”

“你在燉排骨湯？”

葉希木點頭。

“你還冇吃晚飯嗎？”

“跟方嶽廷他們一起吃完才回來的。”葉希木說，“這個是給你做的，你可以現在喝一點，也可以明天帶去公司吃。”他補充了一下，“我感覺你們食堂的菜有點單調。”

“這都讓你看出來啦？”季辭笑。

葉希木伸手捧住她的麵頰，捂她被寒風吹得冰冷的臉，“而且我覺得你瘦了。”

排骨湯還差點火候，季辭先去洗澡。在浴室脫掉衣服，忽然看到身下一片血紅。看了一眼手機app，預測的月經周期準準確確就是今天，一天不早一天不晚。這兩天因為葉希木的事，她竟然忘了個一乾二淨。

她運動量大，身體底子很好，月經量足，而且每次來都隻有輕微的墜痛，今天因為工作忙，完全忽視了。幸好冬天穿得厚，從外麵完全看不出來。

這該死的星期一。季辭心中哀鳴了一番，把衣服放進洗衣機，給自己仔仔細細洗了個澡。

出去後葉希木已經給她把排骨湯盛好了，放在茶幾上，溫度也放到剛剛好，不燙也不涼，暖融融的，入口鮮美甘甜。

她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葉希木就冇問她好不好喝。

季辭對葉希木說：“家婆走了之後，我就再也冇有喝到這個味道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喝完之後，兩個人一塊兒去廚房洗了碗，葉希木從櫥櫃裡翻出一個大保溫桶，清洗消毒之後把排骨湯倒了進去。季辭想起來，這個保溫桶還是她去年參加公司年會，抽獎抽到的獎品，一直冇有機會用上，她自己都忘了還有這麼個東西。

季辭看這一桶差不多有兩升，問他怎麼燉這麼多。

葉希木說：“我猜你可能想和朋友分享。”

季辭從他背後抱住他，呢聲道：“葉希木，你怎麼這麼好啊。”

葉希木一丁點都不謙虛：“那你好好珍惜。”

葉希木在廚房走來走去，季辭就掛在他背上，跟著他晃來晃去。她很喜歡葉希木身上的味道，一直不停地吸來吸去，發出很大的動靜。

葉希木說：“我又不是貓。”

季辭：“不管。”

葉希木說：“我要去洗手間了。”

季辭說：“去啊，你又不需要蹲著。”

葉希木無語失笑：“你真是……”

他轉過身，把季辭抱起來，放在台子上，與她平視。

季辭說：“葉希木，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葉希木說：“你問。”

季辭說：“現在好像我黏你一些，你不黏我了。”

葉希木似乎並不意外這個問題，說：“以前第一次分開，見不到你，也冇有辦法去國外找你，當然心裡會慌。現在你就在身邊，我心裡很踏實，就不會那樣纏著你。”

季辭輕輕“哦”了一聲。

“希望我黏你一些？”他仔細打量著她的神情，“我以為你不喜歡這樣。”

他距離她越來越近，季辭的心莫名地跳得很快，“適當的……喜歡。”

他說了聲“嗯”，但是冇再靠近，也冇對她做什麼。

廚房裡收拾完，葉希木去客廳看電視，季辭去洗手間護理了一下頭發。

季辭出來的時候，看到葉希木坐在沙發上出神，也不知道是因為看著電視裡的內容在發呆，還是自己在想些什麼事情。

她看向電視，電視上自動播放著嗶哩嗶哩平台的視頻，現在正在放的似乎是一個剛剛過去的2018年的全世界災難盤點，剛講完“10?28重慶萬州公交車墜江事件”，接下來要講“7?28美國加州山火”，up主提到“五萬名居民被迫疏散，97名平民和6名消防員死亡”。季辭立即走過去，切換到了下一個視頻。

她擔心葉希木看到這個視頻會想起在山火中犧牲的葉成林。

下一個是個聒噪的吃播視頻，葉希木似乎被視頻裡的那個人誇張的聲音喚醒，轉頭望向季辭。季辭覺得他的目光變得特彆複雜，讓她的心裡有悚然一驚的感覺。但這種感覺很快就過去了，他的目光又恢複了正常，他說：“我們看個電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