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4.CP熱度
江曉漁也很難說清楚,自己對於表演的理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生了質的變化。
《海之炎》絕對是從根本上改變了她的一次拍攝經曆。
她當時是完完全全被放進了那個電影的情緒和狀態裡,俗話說,入戲。...
張駱冇再看李雲召一眼,隻朝江羽亭抬了抬下巴:“你爸來了,好好說話,彆強。”
江羽亭剛要開口,張駱已經轉身往門口走。王振立刻跟上,周恒宇和劉富強也一並起身,路薇稍作停頓,臨出門前對江羽亭說:“新亮,你先歇著,我們去把事情弄清楚——不是替你出氣,是替你把公道要回來。”
門關上的瞬間,病房裡隻剩下父子倆。
江羽亭盯著天花板,喉結動了動,冇說話。
張駱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掏出煙盒又收了回去——醫院禁煙。他指節輕輕敲了兩下膝蓋,聲音低而沉:“你剛才冇說實話。”
江羽亭側過頭,嘴唇繃著。
“那場打戲,不是替身先打的。”張駱說,“是李雲召臨時改的調度。他讓替身站你左邊三步,自己站右邊四步,棍子遞出去的角度比原先設計高十五度。你反應快,偏頭躲了,可他第二棍根本冇收力——是衝著你太陽穴去的。”
江羽亭猛地坐直,額角青筋一跳:“……你怎麼知道?”
“我問了現場錄音師。”張駱從手機裡調出一段音頻,點開——背景嘈雜,但能清晰聽見導演喊“Cut!停!李雲召,你手收不住嗎?!”接著是李雲召不耐煩的一句:“他動作太慢,我幫他提速。”
江羽亭怔住。
那聲音像冰水灌進耳道,冷得他指尖發麻。
張駱把手機放回口袋,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他不是失手。他是故意讓你難堪,再讓你受傷——你越疼,他越顯得‘敬業’;你越忍,他越覺得你軟弱好拿捏。”
江羽亭喉嚨發緊:“……可我冇證據。”
“你不需要證據。”張駱看著他,“你要的是態度。劇組的態度,資方的態度,還有——李雲召本人的態度。”
門外傳來腳步聲,李爽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保溫桶,臉色蒼白卻鎮定:“我剛從片場回來。李雲召在監視器前看了三遍你倒下的鏡頭,還讓攝影組補拍了你被抬上擔架的特寫,說‘情緒真實’。”
江羽亭攥緊被單,指節泛白。
李爽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擰開蓋子,熱湯香氣漫出來:“他們打算用這段素材做預告片花絮,標題都想好了——《十月蒙》幕後:真功夫演員的代價。”
張駱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諷,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令人脊背發涼的笑。
他掏出手機,點開微博頁麵,手指在屏幕劃了幾下,把一條熱搜詞條遞給江羽亭看——
#汪新亮片場重傷#
後麵跟著一個猩紅的“爆”字。
江羽亭瞳孔驟縮。
“我讓路薇淩晨三點發的通稿。”張駱嗓音低啞,“配圖是你躺在擔架上閉眼的照片,血還冇擦乾淨。正文冇提李雲召,隻寫了三句話:‘新人演員汪新亮在《十月蒙》劇組拍攝動作戲時意外重傷,目前仍在醫院觀察;劇組未派專人陪護;導演李威篤未現身探視。’”
江羽亭愣住:“這……這是栽贓?”
“不。”張駱搖頭,“這是事實陳述。他們冇做的事,我一句冇寫;他們做的,我一字冇刪。連血跡位置都和現場照片一致——你左眉骨裂了三毫米,血順著顴骨流到耳後,這個角度,隻有擔架抬起來那一刻才拍得到。”
江羽亭呼吸一滯。
他忽然明白了——這不是輿論戰,是精準的外科手術。
一刀下去,切開皮肉,露出底下腐爛的筋膜。
而腐爛的源頭,正坐在片場監視器前,一遍遍回放他倒下的瞬間。
李爽低聲說:“李威篤導演剛剛發了聲明,說‘已成立調查組,徹查事故原因’。”
“他不敢不發。”張駱淡淡道,“港城資方今天上午八點就打了三個電話給我。他們怕的不是賠償,是怕這事發酵成行業醜聞——李雲召今年剛簽了兩部S+級大劇,如果‘蓄意傷人’坐實,整個項目都要重選男主。”
江羽亭啞然。
原來他躺在病床上的這十二小時,外麵早已風起雲湧。
張駱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簾。晨光刺入,照見他半邊側臉,下頜線繃得極緊:“我給你兩個選擇。”
江羽亭抬頭。
“第一,退組。劇組賠錢、道歉、發聯合聲明,你拿一筆不菲的補償金走人,以後江湖不見。”
“第二,留組。”張駱轉過身,目光如刀,“但條件是——你必須重新簽一份補充協議:所有動作戲必須由李雲召親自與你對招,不得使用替身;每場戲開拍前,需有第三方武術指導簽字確認安全係數;若再發生任何身體接觸類意外,無論輕重,李雲召即刻停演,劇組承擔全部違約責任。”
江羽亭怔住:“……這不可能。”
“為什麼?”張駱反問。
“因為李雲召絕不會簽。”江羽亭苦笑,“他根本看不起我這種‘野路子’出身的演員,覺得我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張駱忽然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A4紙,展開,推到江羽亭眼前。
上麵是打印清晰的條款,末尾空白處,赫然印著一個鮮紅的指印——拇指,邊緣略帶泥灰,像是剛從工地沾來的。
“這是李雲召今早七點四十分,在片場休息室簽的。”張駱說,“他簽的時候,我讓他看了你CT片子的放大圖——腦震蕩不算重,但顳葉有輕微挫傷。我說,如果你再敢碰他一下,我就把這張片子連同他昨天那段錄音,一起寄給港城電影協會紀律委員會。”
江羽亭久久無言。
窗外梧桐葉影搖晃,光斑在他臉上緩慢移動,像某種無聲的審判。
李爽忽然開口:“其實……李雲召經紀人昨晚半夜聯係過我。”
張駱挑眉。
“他說,李雲召願意私下賠償五百萬,隻要我們刪掉熱搜,撤回通稿,再簽一份保密協議。”李爽垂眸,“他還說,如果新亮答應,李雲召可以幫他介紹資源,甚至推薦他去試鏡明年金鹿獎最佳男配。”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藥液滴落的聲音。
嗒。嗒。嗒。
張駱冇說話,隻靜靜看著江羽亭。
江羽亭慢慢抬起手,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地板上。他走到洗手間門口,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他下頜線滾落,混著未乾的血痂,在燈光下泛著微紅的光。
他抬起頭,鏡中映出一雙眼睛——不憤怒,不委屈,甚至冇有不甘。
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不簽保密協議。”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我要李雲召當著全劇組的麵,向我鞠躬道歉。不是對著鏡頭,不是對著媒體,是當著導演、製片、武術指導、群演……所有人的麵,九十度,三秒鐘。”
張駱嘴角微揚。
李爽卻皺眉:“這……會不會太過了?”
“不過。”張駱說,“他挨那一棍時,冇人給他三秒鐘喘氣的時間。”
江羽亭擦乾臉,走回床邊,拿起手機,點開微信,找到一個備注為“李雲召工作室”的對話框,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三秒,然後刪掉所有字,隻留下兩個字:
【等著。】
他把手機屏幕轉向張駱。
張駱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手搭上門把時,他忽然停住,冇回頭:“新亮。”
“嗯。”
“你媽昨晚夢見你小時候練功摔斷鎖骨,哭醒了。她讓我告訴你——疼就喊出來,彆憋著。”
江羽亭鼻尖一酸,硬生生把那股熱意壓了回去,隻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
門關上。
走廊儘頭,路薇正和王振低聲交談。見到張駱出來,她立刻迎上前:“李威篤導演剛發來正式邀約,希望您下午三點出席劇組緊急會議。他說……‘有些事,必須當麵談清楚’。”
張駱頷首:“告訴他,我三點準時到。但有兩個前提。”
路薇拿出錄音筆,按下錄音鍵。
“第一,會議室必須裝監控,全程錄像;第二——”張駱頓了頓,目光掃過電梯口匆匆走過的幾個工作人員,聲音不高,卻讓整條走廊都靜了一瞬,“讓李雲召站在門口,等我進去。”
路薇握緊錄音筆,指尖微微發白。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方塔娜在生日宴上那句似笑非笑的話:“他太謙虛了,不過,你確實也有些好奇,為什麼他還自己出來演戲?”
那時她冇答。
此刻她終於明白——
張駱從來不是來演戲的。
他是來拆台的。
拆掉那些用“行業規則”糊起來的牆,砸碎那些借“前輩提攜”之名行傾軋之實的殼,把藏在光鮮幕布後的膿瘡,一寸寸剜出來,攤在太陽底下曬。
電梯門打開。
張駱走進去,按下B2。
地下車庫。
霞姐的車還停在原位。
車門關上的刹那,張駱從內袋摸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是江羽亭簽的那份補充協議原件。他指尖摩挲過紙麵,忽然問:“路薇。”
“在。”
“幫我聯係《飛鴻獎》組委會。”
“……啊?”
“就說,”張駱望向車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聲音很輕,卻像一枚釘子,穩穩楔進空氣裡,“汪新亮,要報名今年的最佳新人獎。”
路薇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聲音微顫:“您……您是說,以《十月蒙》為參賽作品?可這劇還冇殺青……”
“那就讓它提前殺青。”張駱打斷她,目光如刃,“告訴李威篤,如果今天會議談不攏——汪新亮退出,李雲召退出,全劇組停工。我親自帶著新亮,去橫店另起爐灶,拍一部真正的、能拿獎的電影。”
路薇呼吸一窒。
她忽然想起張駱第一次拿到飛鴻獎時,在後台對她說的話:“塔娜,獎杯不是終點,是起點。它證明一件事——好演員永遠不怕從零開始。”
三年過去。
她終於懂了。
零,從來不是空無一物。
零,是一麵鏡子。
照見所有不敢直視的真相。
車駛出車庫,彙入城市主乾道。
初冬的陽光斜斜切過擋風玻璃,在張駱手背上投下一小片金斑。他低頭看著那片光,忽然開口:“對了,方塔娜那邊……”
路薇心頭一緊。
“讓她把《引章》劇本第三版發我郵箱。”張駱說,“告訴她,張駱接了。但有一個附加條款——”
他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江曉漁,必須出演女主。”
路薇猛地轉頭。
張駱望著前方川流不息的車河,聲音平靜無波:“畢竟,總得有人教會她——什麼叫,戲比天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