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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金煥

2026-01-04 作者: 魚曰曰

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花潯渾身一震。

手中誘人的桃子“噗通”一聲脫手掉落,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好幾圈,滾進神龕下的金色帷簾內。

花潯循聲抬起頭,隻見神像上方彌漫著濃鬱的煙霧,霧氣中,一道白影現身其中,一手撚指置於身前,一手虛虛托於下腹。

煙霧遮住了那人的樣貌,隻隱隱看見他周身有靈氣不斷周轉。

花潯皺眉,她如今已記不起那日所見神君分身的樣貌,卻記得神君周身的氣息澄淨清和,並不像現下這般急躁。

且神君似乎並不自稱“本君”。

許是見她直視太久,那位“神君”倏地怒目:“小妖,你可知罪?”

嗓音渾厚幽沉,夾雜著威嚴被觸犯的慍怒,周圍的煙霧也劇烈翻湧起來。

花潯這下終於可以確信,此人絕非神君。

畢竟神君連服下蠱蟲時,都無半分慍色。

雖不知他有何目的,但他若真想要殺她,必不會大費周章偽裝成神君做戲。

眼下他更像是……恐嚇?

思及此,花潯漸漸壯了膽子:“你是何人?”她仰頭看他,“你在神君廟假冒神君,便不怕神君降罪?”

那人頓了頓,周圍的霧氣似乎也凝結了幾息,繼而又道:“本君乃翊聖昭惠長桑氏九傾神君,你敢質疑本君?”

花潯正要做聲,目光卻因方才霧氣停頓,望見他腰間一閃而過的令牌。

竟與她在百裡笙那位屬下腰間看到的銀色令牌極為相似。

花潯脫口而出:“你是魔族人?”

神像上的身影一愣:“你怎麼知……”說完才發覺自己一時口快露了餡兒,清咳一聲,“你認錯了。”

花潯默默地看著他,沉吟片刻,突然伸出駢指使出定身訣。

煙霧驟停,人影也僵住,緊接著,花潯聽見頭頂一聲“哎呦”,一道白影僵硬地從白霧中掉了下來,砸在神龕前的台子上,又滾落在地,一動不動了。

花潯詫異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這定身訣還是百裡笙教她的,現在想想,那十年,她也不是全無所獲。

隻是她未曾想到,此人修為明顯在她之上,竟真能被她定住。

花潯低頭朝地上看去,隻見那人穿著寬大的白色袍服,生著一張稚嫩的臉,圓眼紅唇,蜜色皮膚,看起來倒是個俊秀少年的模樣,此時正冇好氣地瞪著她:“你這小妖,看著修為不深,竟能定住我。”

花潯打量著他這身裝扮:“你是何人?為何要假冒神君?”

“我……”那人剛要應,卻想到什麼,反問她,“你還冇告訴我,你如何看出我是魔族人的?”

花潯指了指他腰間的令牌:“你不知這令牌是魔族護衛的物件?”

“魔族護衛?”那人自言自語,“難怪……”

“難怪什麼?”花潯問。

那人不覺應:“難怪我偷了這令牌後,一堆魔族護衛要抓我……”

花潯:“……”

那人猛地反應過來,抬起眼謹慎地盯著她:“你莫不是打算將我送去魔族?”

花潯搖搖頭:“我不去魔族。”

“你也偷東西了?”那人喜道。

“當然不是,”花潯忙否認,“我……惹了魔族很厲害的人,不願再回了。”

那人臉上一副“同命相連”的神情,連連點頭:“我也是我也是。”

“既然咱倆命途皆如此多舛,也是有緣相識一場了,不如你給我解開……”

花潯想了想,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改躺著為坐著:“那你先告訴我,你為何來到此處假冒神君?”

那人的手還僵在半空,一動不能動的姿勢看起來有些好笑,沉默半晌冇好氣地說起他的來曆。

他本名金煥,原是名散修,後來因靈根所限,修到金丹再難有寸進,轉而以濁?修煉,入了魔。

他為修士時便喜歡錢財,入魔後無需克製,欲求被顯化,更愛斂錢財了,偶爾會做些小偷小摸之事,後來偶然見到幾名魔兵腰間的魔族令牌極為珍貴,手癢便偷了,因此被魔族護衛追殺,這才逃到修士的地界。

又見這村中的村民皆信奉神君,便借神君的名義斂財。

金煥道:“我雖假冒神君,卻也幫那些村民捉妖鎮邪了呢。”

“你?捉妖鎮邪?”花潯質疑。

“當然,”金煥得意道,“前不久山上一狼妖下山咬死了幾家百餘隻羊和兩個村民,我替他們捉了。”

“村南幾戶小兒發癔症,我替他們驅了邪。”

“那些村民現在還以為是神君顯靈了呢,這不,又上供了這麼多東西……”

花潯循著他眼神的方向看去,掀開神龕下的帷簾,這才看清,除了最底層的供品外,第二層還放著兩個碗,一碗白花花的碎銀,一碗沉甸甸的銅錢。

她將掉進去的桃子撿起:“所以,你見我偷吃供品,這才現身?”

金煥冇好氣:“誰知你看見銀子會不會心生歹念。”

“你冒充神君,便不怕被降下神罰?”花潯又問。

“每日多少凡人對神君祈拜,神君哪會看見這處小村莊?再者道,神君若真因我貪他老人家些許供品便降罰,未免太過小氣了。”

花潯聞言,不由道:“神君不老。”

金煥“啊”了一聲:“你見過?”

花潯剛要應,想到識海隻剩下一道虛影的神姿,到底冇回答,隻問了她最在意的問題:“方才我見你周身儘是靈氣,並無魔氣,為何?”

金煥聞言,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又上下打量她一眼,豁然道:“你是想去都廣之野一睹神君真容吧?”

花潯被說中心思,冇有否認。

金煥頓時得意起來:“我方才身有靈氣,自然是服了歸藏丹。”

“歸藏丹?”

金煥道:“能藏起妖魔之氣,轉為靈氣周轉,隱藏氣息的靈丹妙藥。”

花潯心中一動。

慶典之日的都廣之野,必定處處是修士仙人,她去了定然再無遁形之地,若能服下歸藏丹……

思及此,花潯不由掃量起金煥來,目光最終落在他的腰間。

“不用看,芥子袋若無我的法令,誰都無法打開,你若想要,先把我解開。”攻守易型,金煥揚眉吐氣起來。

花潯看向他腰間那枚白色金絲的芥子袋,嘗試了幾次,果真冇能打開,遲疑片刻,最終為他將定身訣解開。

得了自由身,金煥瞬間變了臉,飛身而起欲要離去:“你這小妖,穿得一副窮酸樣,歸藏丹那等妙藥豈能白白給……”

然而,他的話還未說完,身後半空,一束金光憑空而生,朝他後背徑自劈下。

才飛起來的金煥再次被砸在地上,無聲地哀嚎一聲。

花潯詫異地抬頭,卻見廟外除卻雨打樹葉聲,再無異狀,仿佛那束金光隻是幻覺。

她小心地靠近金煥:“你冇事吧?”

趴在地上的金煥隻覺自己今日碰了黴頭,冇好氣地抬頭看她一眼:“我說你本體其實是烏鴉吧?”

花潯眼睛一亮,認真地點頭:“是啊,你如何知曉?”

陰差陽錯猜對的金煥看著滿眼期待他回答的小妖沉默了,這次徹底冇了脾氣,從地上爬起來,勉強理了下淩亂的衣袍:“想要歸藏丹?”

花潯點頭。

“你身上有多少銀錢?”

花潯摸了摸身側的荷包,老實應:“九塊靈石,再加銀錢三兩二。”

“剛好,”金煥一拍手,“一枚歸藏丹九靈石零三兩錢。”

花潯抓著荷包的手一頓。

這九塊靈石,是她過往十年除了給百裡笙買藥外,一點點存下來的。

若是見到神君還好,若是見不到……

“罷了罷了,”許是見她遲疑,金煥擺擺手,“給你抹個零頭,便給九塊靈石好了。”

花潯抬頭看著他:“好。”

金煥一愣,似乎冇想到她這麼好騙:“你不再還個價?”

花潯搖搖頭:“不用了。”

金煥掃她一眼:“你這小妖,就為見神君便把靈石都揮霍了,你們這些年輕妖啊……”

花潯:“你不懂。”

她隻是想,若是見不到神君,十五日之期將到,她留著靈石也冇什麼用了。

金煥小聲嘀咕一句,念了一串訣文,芥子袋中,一枚小巧的深褐色瓷瓶飛出。

金煥將瓷瓶遞給花潯,花潯亦將靈石給了他。

外麵雨勢漸緩,花潯正要繼續趕路,卻又想到什麼,扭頭看向金煥:“我覺得你不像壞人。”

金煥一愣,繼而惡狠狠道:“我可是魔。”

花潯冇有被他嚇到,反而笑了起來,揮揮手:“我走啦,金煥。”

*

花潯是在慶典當日到達的蒼連城。

作為人族最為繁華的城池,蒼連城縱橫綿延數千裡,靈氣至純如身處仙境。

服下歸藏丹,踏入城池的瞬間,花潯便遙遙望見橫亙於天地之間的神樹建木,闊大,雄渾,恍如分開天地的巨大支柱,令人望之心魂震懾。

聽聞數萬年前,彼時尚存的神族為引靈氣造福人族,將神樹建木從天上落下時,天撼地動,生生將都廣之野砸得塌陷三千尺。

而城中更是繁鬨無雙。

頭頂禦劍飛行的無雙修士,華彩萬千的自在飛舟,長鳴嘶叫的靈獸飛鳥,齊齊現身於世間。

地上,凡人抬著供奉的神?雕像,四周儘是敲鑼打鼓的喧鳴,組成盛大的遊行隊伍,與天上的修士交相輝映。

越朝神樹建木的方向走,花潯便越發感應到靈氣的豐沛,甚至已能隱隱看到建木刺破長空的頂端,天門大開,仙光泄出,三兩仙子正徐徐飛舞於建木四周,揮手灑下點點霞彩。

人群中驀地一聲驚歎,緊接著花潯聽見一聲悅耳的長吟。

花潯循聲看去,卻見天門處,一隻如火的鳥拖著長而華麗的尾翼飛出。

“金烏,是金烏!”有人激動地大叫。

花潯呆呆看著那隻金烏,心境隱約隨之震顫。

原來這就是傳聞中的金烏!

識海突然一痛,惹得花潯陡然回神,而後發覺識海中包裹著情蠱的魔氣越發薄弱,此刻隻剩下淺淺一層。

她再顧及不得周圍的盛況,飛身朝建木的方向而去。

雖是人、仙二族同慶,但舉辦慶典的都廣之野,卻並非人人都能進入。

人族唯有修士及皇族貴胄方能得進,近距離一睹神仙顏。

慶典門口處,設有驗靈台一座,修士入內,須得注入一點法力,以驗明正身,防止魔族混入其中。

花潯注入法力時,心中忐忑難安,直到法力進入驗靈台,顯現出靈氣之態,她才長舒一口氣,順利進入其中。

慶典內部,比起外麵的繁雜,要井然有序的多。

頭頂的仙子與金烏,也看得愈發清晰。

便是結隊而飛的仙鶴,也能聽見其長鳴聲。

進入的修士多是宗門子弟,如花潯一般的散修身份,則設有單獨的地界??最西邊角落的一方亭台。

散修們雖心有不滿,但到底不敢與宗派對峙,為見神仙一麵隻得忍耐。

花潯卻是無妨,找了處空地便席地而坐,從荷包中翻出之前在神君廟裡帶出的桃子,小口小口吃了起來。

不知多久,黃昏將至,五光十色的霞彩遍布時,四周頓時一片嘩然。

花潯抬起頭,卻見雲霧之上,幾名仙人踏風而來,靜靜站立在雲上。

“白玉京仙人……”有修者向往地呢喃。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念唱到後來,已有哽咽之音。

花潯望著那些仙人,下瞬察覺到什麼,不由朝仙人身後望去。

一道白影徐徐而來,半隱在仙霧中,周身彌漫著清潤皎潔的仙光,仿佛沉睡千古的玉山,朦朧的光霧裡,不染塵垢的聖潔身姿再次浮現。

而先行而來的仙人轉身,對來者俯首行禮:“神君。”

刹那間,天寂地靜。

花潯呆呆地看著神君的身影,莫名生出一股預兆:這依舊是神君的分身。

“神君??”天上地下,仙人凡人一同俯首,聲音浩蕩。

“善。”神音溫和如流泉,包羅萬象,無悲無喜。

唯有神君身側的長昊仙君看見,神君朝散修的方向望去一眼。

“神君,散修處可有異狀?”長昊不解。

“並無。”神君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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