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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祈拜

2026-01-04 作者: 魚曰曰

永燼城的結界是在當夜打開的。

花潯披著杳杳星光,迎著慢慢晚風,飛出了永燼城,也飛離了魔族的地界。

一次頭也冇有回。

身後漆暗巍峨的魔宮越來越遠,直到再看不見半點影子。

可踏出魔界的瞬間,花潯便停住了。

茫茫天地,她一時也不知自己該去哪兒。

她應當去找神君,或許神君有解蠱之法。

可隻有短短十五日,神君來去如雲縹緲不定,她連該去哪兒找都不知。

一路胡思亂想,花潯心底越發忐忑難安。

等到她再安定下來,才發覺自己竟回到了翠嶺山。

如同倦鳥歸巢,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她才終於鬆懈下來。

疲憊的花潯找了一棵枝繁葉茂的樹冠,窩在一根樹枝上,眺望著遠方,呆呆地出神。

這一呆,就呆了一整個夜晚。

腦子裡一會兒浮現過去十年自己與百裡笙相處的畫麵,一會兒浮現百裡笙與清皎仙子成雙成對的畫麵,一會兒浮現九傾神君不染凡塵的神聖身影……

深夜的翠嶺山又黑又涼,伴隨著呼呼風聲,花潯漸漸回神,自視著識海中的情蠱,望著情蠱周圍彌漫的赤色光芒。

這抹曾救過她性命的魔光,如今也在一寸寸蠶食著她的生命。

花潯悲觀地想,若是找不到神君,自己是不是隻剩死亡?

莫名的,花潯想起百裡笙說的話來:一旦蠱蟲入肉,便再無壓製的可能。

是不是……在蠱蟲入肉生根前,還可將其壓製?

可法力碰觸到蠱蟲便被反噬,誰人還能壓製蠱蟲?百裡笙嗎?

花潯在心底否定了這個答案。

且不論他不會幫自己,單單是她,也不願再與他有所糾纏了。

花潯突然湧起一個念頭:

不如狠狠地放肆上十五日,然後坦然去死。

把存下的錢都花了,把靈石換成銀子,把以往舍不得買的花衣裳都買一個遍,一天,不,半天換一件。

還要去吃她喜愛的紅燒肘子,糖水,蜜桃酥……

她總偷聽到鎮上的人說,那胭脂閣與南風樓是快活福地,她還從不知裡麵是什麼。

花潯想起她初次聽人擠眉弄眼地提及這兩處時,曾回家興致勃勃地問過百裡笙,可他聽完臉色卻難得陰沉了下來,還說若是她去那種地方,往後再不許碰他。

那時她習慣了他偽裝的溫柔,以為他生了氣,忙再三保證自己絕不去那裡。

如今偏要去看看,瞧瞧,見識一番……

思緒遊遊蕩蕩,直到天光大亮,花潯聽見幾聲“咕咕”聲傳來。

花潯化作原形跳下樹枝,揉了揉小腹。

她有點餓了。

大河村已經冇了,花潯飛去附近的鎮上,正準備找些吃的。

隨後猛然發覺,今日的鎮子與以往似乎有些不同。

鎮子名為五方鎮,在回雲城的西北方,並不繁華,是個約莫五百戶人家的鎮子,此地的人族多以務農、做買賣為生。

以往鎮上的市集不過零零星星的商販叫賣,今日卻不知怎得,竟熙熙攘攘車水馬龍。

便是自恃身份的員外富戶,也都穿上上好的綾羅綢緞,帶著丫鬟侍從親手操辦采買香爐貢品。

整座鎮子怕是傾巢而出,人潮洶湧,甚至特地請來了舞龍舞獅的班子,敲鑼打鼓,熱鬨至極。

花潯化為人形走在街市邊緣,看著這派喜氣洋洋的畫麵,疑惑地蹙眉。

“花姑娘?”繁鬨中,花潯聽見身後有人在喚她。

她轉過身,便看見藥堂的東家也手捧香火,滿眼驚喜地站在那裡:“李東家?”

從魔族走一遭,再見到人界時的故人,花潯竟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前段時日花姑娘冇再去送山參,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呢,”李東家喜道,“今日見到你平安無恙,甚好甚好。”

花潯心中不由一暖:“我前段時日去尋親了。”

李東家問:“那姑娘可曾尋到?”

花潯頓了下,點點頭又搖搖頭:“太久未見,我那親人已認不得我了,我便又回來了。”

“麵容易變,情意難尋,”李東家安慰她,“你那親人既不認得你,便是要你珍惜身邊人呢。”

“你家中不是還有一位郎君?”李東家是知曉花潯以往采山參是為救家中人的,“往後你二人將小日子過好了,比什麼都重要。”

花潯撐起的笑容微頓,故作無事地轉移話頭,看向四周:“五方鎮可是有什麼喜事發生?”

“花姑娘還不知道?”許是累了,李東家將香火換了隻手,“西南一帶地脈動蕩,險些釀成大禍,緊急關頭,九傾神君出關止了一場天災,聽聞神君法相頂天立地,一手定欒峰,一手穩蒼海,好不威風……”

花潯微怔。

九傾神君那日在魔族阻止一場屠殺的姿容映入識海。

此刻再聽李郎中虔誠禮讚,仿佛透過他的口述,複現那道聖潔光影消弭天災的從容模樣。

李郎中又道:“神君出關,又恰逢仙、人二族甲子年撞了日子,清虛宗掌門特意焚香問天,請示仙人。仙族願大開仙門,與人族在都廣之野一同相慶,兩族同歡。”

“這可是人族千百年來初次與仙族同慶盛事,自然舉族歡騰。”

“聽聞,仙族的幾位長老仙尊親自出麵相邀,到時九傾神君也會前去,為眾生賜福。”

花潯呼吸一緊。

兩族慶典。

九傾神君也會前去?

豈不是十日後,神君會現身在都廣之野?

一瞬間,花潯心中漸漸升起一線希冀,本茫然無措的神情,也緩緩變為有了方向的堅定。

“咱們這兒雖說離著都廣之野遠,但神君出關這等盛事,哪能錯過,這才在神君廟辦幾場廟會……”李東家滔滔不絕。

花潯回過神,感激地笑:“多謝李東家。”

李東家擺擺手:“你不去買些香火,也回家給你受傷的郎君祈祈福?”

花潯攥緊自己的荷包,原本想要揮霍一番的念頭瞬間一掃而空:“我……還有事,便先行離開了。”

“李東家,有緣再見。”

花潯揮揮手,逆著人群安安靜靜地朝前走,神情怔然。

直到肩頭被一人撞了下,那人忙著道歉的工夫,花潯陡然醒過神來。

在這一刻,她決定好了。

??去都廣之野,求見神君。

若能見到神君,神君如此神通廣大,定然知曉如何解開這情蠱。

到時,了了恩情,解開情蠱,天高任鳥飛。

*

都廣之野位於蜀地,因貫通仙人兩界的神樹建木就生長在那裡,四周靈氣極為精純豐盈,這也滋養出人族最為強盛的修仙宗門??清虛宗。

是以古往今來,飛升成仙者,近半數都出自清虛宗。

而此次兩族慶典在人族的舉辦之處,便是清虛宗所在的蒼連城。

花潯思考著自己在幾名低境散修那兒偷聽來的消息,暗暗在心中做好了打算。

五方鎮距蒼連城約莫六千餘裡,她一路飛去需要八.九日,剛好能趕上慶典。

說走就走。

花潯將兩枚靈石換成二十兩銀錢,買了些吃食收入荷包,便飛上了前往蒼連城的路。

起初一切還算順利,途經規模較大的城邦,城內也多是凡人。

然而隨著蒼連城越來越近,花潯明顯察覺到周圍的靈氣充沛起來,修士也漸漸多了。

偶爾頭頂還有禦劍的劍修一掠而過,翩然如颯遝流星。

花潯隻得小心收斂自己的妖氣。

直到花潯再次在頭頂看見身著統一袍服的修士齊刷刷禦風飛過,還有豪華飛舟疾速飛往蒼連城的方向,她知曉,自己大抵是進入名門正派所在的修仙地界了。

為免被修為高深的修士看穿自己妖族的身份,花潯不得不化出人形落到地上,每日借靈氣禦風疾行。

隻是不知為何,每次施展禦風術,經脈都一股沉悶悶的痛,她隻好趁夜色好生調理。

第七日傍晚,識海中的情蠱周圍的魔光漸漸薄弱,偏生天公不作美,竟下起了雨。

雨絲起初極細,到後來竟變成豆粒大小的雨點,伴隨著雷電轟然砸下。

花潯落在一處凡人居住的村鎮,急匆匆躲雨間跑進一間無人的小廟。

進去後,花潯才發覺,這竟是這村鎮供奉的神君廟。

許是慶典將近,神君廟內裝扮的分外喜慶,門口的石獅都綁上了紅綢緞。

華麗的神龕神秘而聖潔,神像也覆上了一層金箔,在夜色中明燦而美妙。

隻是那神像的麵容……

花潯抬頭,認真看著那尊高大的神像。

多了幾分俗世人所理解的凡塵氣息,竟不及神君分身的半分風華神聖。

花潯再次想起在魔族時,神君為救那些年幼妖魔而甘心飲下蠱藥的畫麵。

仙族不喜妖魔,她曾以為神君亦是如此,從未敢進神君廟祈拜,可那日她方知,“神愛眾生”是何意。

也正因此,在得知神君會現身慶典時,她義無反顧前來。

第一次,花潯跪在蒲團上,仰望著神像,默念道:“翊聖昭惠神君在上,小女……”

她思索許久,不知該求些什麼,最終隻心底碎碎念道:“我是與神君同中情蠱的小妖,花潯。”

“那日在魔族,我曾見過神君,但神君大抵是不知我的。”

“這幾日壓製情蠱的魔光越發薄弱,偶爾會識海翻湧,靈府悶痛。”

“神君可曾頭痛?”

“我發覺,以川芎、白芷入藥,輔之以靈氣,飲下能緩解痛意,神君若頭痛,也可試一試此法。”

“不過神君法力精深,大抵也無需……”

話未說完,又一聲霹靂落下,風雨吹開了窗子,也吹開了神龕下的帷簾一角。

就著雀躍的燭火,花潯看見帷簾後方,擺放著整齊的供品。

水果、點心一應俱全,在泛著涼意的夜色中,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花潯帶來的吃食早在路上吃完,見到這樣豐盛的食物,不由舔了舔唇。

再看一眼神像,她驀地有了所求:“神君神恩廣被,照臨八方,定能理解小女饑渴難耐下吃您幾枚供果一事,他日若能活下去,定將供果儘數償還。”

口中念完,花潯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上前,從供品裡摸出一枚梨花酥。

梨花香甜可口,入口綿軟。

花潯幾口咽下,接連吃了幾枚後,手再次探入帷簾。

這次摸出一枚水靈靈的桃子,花潯正要狼吞虎咽,卻見神像之上彌漫起詭異的白霧,陣陣回音在小小的廟宇浮蕩:

“何方小妖,竟敢吃本君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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