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回了
“來者是何人?”
“不像是魔族人,反倒像仙門中人。”
“仙門到咱這兒作甚?”
“……”
四周人言嘖嘖,喧吵不停。
來人卻仍平靜而淡然地站在半空中,白裳無風自動,如攏仙光。
清皎望向白影,臉色微變,眼底隱隱湧現幾分羞愧,低下眼,不敢再看來人。
百裡笙的嗓音在上空響起,摻雜了諷意:“魔族肅清內務,竟勞煩神君出麵,令人惶恐。”
此話一出,一片寂然。
花潯也怔在原地。
神君?
那位仙山之上的先天之神?
如今天上地下,隻有一人敢稱為“神”。
翊聖昭惠神君,九傾。
花潯在人界近百年,冇少見神君廟,便是大河村所在的鎮上,也專門修了一座。
哪怕傳聞神君閉關百年,不理供奉與祈求,神君廟的香火也極旺,朝拜者比肩接踵。
隻是,花潯從未想到,有朝一日竟能望見神君真身。
“這些孩子,皆為無辜之輩,”神君的嗓音如遠古鐘鳴,帶著幽幽回音,“枉死魂,即為天地殤,吾不能不理。”
百裡笙笑開:“神君難道不知,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說到此,他笑意微斂,“還是說,神君自覺為天命?”
神君神情未起波瀾,溫聲道:“吾非天命,隻維係天道法則,撥正因果承負。”
“這些孩子命數未儘,所承載的並非自身因果,更有師徒之份,父母之緣,稚兒之諾。魔尊擅動因果,天命難允。”
“神君對這些弱小的妖魔都心生憐憫,令人欽佩,”百裡笙輕笑兩聲,飛身而起,徐徐飛到神君身前,與之對峙著,玄袍在風聲中簌簌作響,“隻可惜,神君這具分身不過十之一二的法力,大抵要失望而歸了。”
分身?
花潯不由望向那白影,原來隻是分身。
隻是連分身都如此神聖高潔,不知真身該是何等的震懾人心。
“百裡!”空中再次響起不安的女聲,清皎抬眸,喚著百裡笙的名字,“神君前來,自有其道理,你便饒過下方那些生靈罷。”
百裡笙側眸朝浮雲閣望去,一襲仙裳的女子眼含焦切,倒是與當年如出一轍。
上清天那群仙人素來尊崇所謂神君,清皎亦不例外。
那時,每每提及這位神君,她必是眼含孺慕與敬仰,而對他不過一句“仙魔不兩立”。
思及那些過往,又看向眼前長桑氏九傾一副“不染情欲、眾生平等”的虛偽派頭,百裡笙不由嗤笑。
若說先前隻想血恨,那麼此刻,他卻換了念頭。
他想要換個玩法。
譬如,看仙門敬仰之神被玷汙,看人族螻蟻信仰轟然塌陷,看神跌落神壇,自此隕落成泥。
百裡笙不由淺笑一聲:“清皎仙子既然開口,饒過他們亦無不可。”
話中的縱容,透過長風,送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眾目睽睽之下,百裡笙一攤手,赤光閃過,一枚青玉瓷瓶出現在他的掌心:“隻要神君服下此物,本尊便放過他們,如何?”
清皎驀地抬頭,凝眉喚:“百裡……”
“若不然,神君便回吧。”百裡笙的聲音冷了下來,“看來神君亦非誠心相救。”
下方妖魔隱隱傳來哭泣與哀求之聲,不斷祈求著神明的庇護與舍身垂愛。
神君九傾的神情是亙古不變的平和,隱隱輕歎一聲,他未曾猶疑,抬手將青玉瓷瓶接過,以寬袖掩麵,微微仰首服下。
“神君……”清皎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
但見神君神情與平時無異,心漸漸放下。
百裡笙睨著九傾始終無波無瀾的神情,冷笑著抬了抬手。
下方,行刑官立時躍下誅魔台,恭敬地守在一旁,魔兵上前,將被押解的小妖幼魔們一一釋放。
一場屠殺漸漸消弭於無形。
神君見狀,目光如寬廣的海,看向浮雲閣中的清皎:“可要隨吾回上清天?”
清皎因神君主動開口而受寵若驚,她心知,若隨神君回仙族,白玉京長老及師尊必不會過多苛責自己私自叛逃仙門一事。
可沉默幾息後,清皎望了眼不遠處的百裡笙,白著臉搖頭:“多謝神君照拂,清皎已決定留在此處。”
神君聞言頷首道“好”後再未停留,頃刻間化作一團奪目的金光,消散於原地。
眾人仍處在一派沉寂之中,直到此刻方才久夢乍回般清醒。
花潯亦出神地看著神君消失的空中,那裡仿佛還殘留著細碎的星光。
可此刻再回憶神君的麵貌,竟半點記不起來。
一時間,花潯有些惝恍。
直到那股熟悉的寒意再次席卷而來,花潯的妖丹也因察覺到危機而顫抖起來,她皺著眉抬頭看過去,望見的卻隻有百裡笙飛身正回身離去的身影。
反而是一旁的清皎仙子望見了她,精致的眉眼有些恍惚,察覺到她的回望,牽強一笑。
花潯睫毛顫了顫,心中突然一陣發虛與難堪。
就像霸占了鵲巢的?鳩,被人當眾察覺一般。
明明她什麼都冇有做。
清皎仙子最終跟上了百裡笙的身影。
花潯望著那二者的背影,良久收回視線,正要離去,餘光卻瞥見誅魔台上空正在吩咐魔兵將囚犯押解回去的商瞿。
她不知他是誰,卻覺得莫名熟悉。
直到他飛身離去,衣袍翻動間,露出腰間銀色令牌劃過的冷光,花潯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抹銀色冷光,她見過。
在大河村被燒的那晚,那個帶著黑甲麵具的魔族人身上。
*
清皎追上百裡笙時,他已回到魔宮。
黑玉打造的宮殿上鑲嵌著無數碩大的夜明珠,幽幽散發著明媚的光芒。
百裡笙便坐在尊主的位子上,手指一下一下輕點著椅側,見到她也未曾開口。
清皎心中一澀,想到以往自己若出現,他總會不經意收斂起周身的護體魔氣,自主座上緩步走下。
而今……到底是不一樣了。
“百裡,今日之事,多謝。”清皎安靜地走上前。
百裡笙冇有應聲。
清皎緊抿粉唇,心知當年是自己騙他在先,又主動開口道:“神君今日並無插手魔族內務之意,此番神君出現,定有其深意。”
百裡笙的指尖仍敲著椅側,抬眸看向她:“清皎仙子以何身份替你口中的神君辯解?”
清皎想起百裡笙一貫不喜神君,沉默幾息後轉移了話題:“當年救你之人,可是花潯姑娘?”
也難怪當初在翠嶺山救下花潯姑娘時,她在她身上察覺到了熟悉的魔氣。
百裡笙的手指頓住,抬眸看著她:“想說什麼?”
清皎盯著他的反應,胸口不知為何泛起一絲酸:“前段時日,你深夜去尋之人,可也是花潯姑娘?”
百裡笙雙眸驟暗,眼底隱隱浮現幾縷赤色。
或許是過往十年養成的惡習,或許是那隻小妖太過弱小以至於無法對他產生絲毫威脅,他竟然隻有在那隻叫花潯的小妖身邊,才能安心小憩片刻。
他厭憎這一點。
而被旁人察覺到這一點,更令他難安。
“監視本尊?”
清皎見狀,便知道自己猜對了,明眸中不禁流露出黯然。
這段時日,商瞿說為他護法,他不曾應下;以往他在自己身側從不設防,如今周身的護體魔氣再未散去。
如今,卻可以在他素來瞧不上眼的客樓,與一位姑娘共處一室。
清皎白著臉色問:“百裡,你喜歡花潯姑娘嗎?”
百裡笙聞言隻覺得萬分荒誕:“喜歡?”說到此處,他甚至不由笑出聲來:“你會喜歡你豢養的靈寵?”
一隻鳥妖罷了,閒來無事充作鳥寵養來逗弄一番便好,和養在魔宮後山的妖獸寵物有何區彆?
喜歡?簡直可笑。
可笑完,那本該拋卻在腦後的記憶,卻驀地鑽入識海。
那時,他仍是個躺在病榻上的廢人,蓋著人界粗陋的被褥,因血肉被削,隻得衣不蔽體,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依賴著一隻低微小妖的保護。
而有一日,那隻小妖徹夜未歸,他一人躺在那間鄙陋的小屋,新生的血肉粘連著青色被褥,無能且廢物。
就在他以為她也像所有人一樣拋下他逃之夭夭時,她一瘸一拐地回來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說,她采藥時不小心自山上摔下,昏睡了過去。
蠢笨的小妖。
而他為了讓她心甘情願地照顧他、隱藏他的行蹤,隨口許下了一句諾言:
他日回魔宮,必不負你。
那時不過信口一說,過後他便忘卻腦後。
眼下竟被人說,他喜歡那隻小妖?
百裡笙眸色沉沉,薄唇緊抿。
清皎見他神色不定,說道:“方才花潯姑娘隨眾人一齊看神君時,你瞧了她幾眼,想來是我誤會了。”
百裡笙仍彎著唇角,眼底卻乍然泛起涼意。
清皎靜靜地看著他,心中不知為何惴惴起來。
自重逢來,百裡笙是嗜殺的,冷漠的,諷刺的,暴戾的……
可眼下他的神情,卻帶著一股陌生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孤寂。
比當年他們初識時更甚。
清皎垂下眼簾,她知道自己缺席了十年,也知道百裡笙心底怨她恨她,可誰說怨恨不是在意?
他既留她在魔宮,便足以說明,對她的恨意也好,其他情愫也罷,總歸是超越了其他一切感情。
她相信,隻要自己好生彌補,假以時日,他會看見自己的真心。
*
夜色沉沉。
永燼城的夜晚總是比白日熱鬨。
花潯六神無主地走在回客樓的路上,腦中一片雜亂。
大河村被燒那晚,戴著黑甲麵具的魔族人,和今日百裡笙身側的屬下不斷交替湧現。
而他們腰間的那枚銀色令牌,漸漸重疊在一切。
所以,真正下令燒毀山村的人,是百裡笙?
甚至……那名黑甲人也曾險些對她痛下殺手。
百裡笙要殺她。
這個念頭乍然浮現,花潯的呼吸也隨之一緊。
若是以往她還不知緣由,眼下在魔族見識到真正的百裡笙後,她竟然猜到了原因。
因為她見過他最狼狽的樣子,那個山村的存在,隻會令他想到高高在上的他最弱小不堪的樣子。
所以,毀便毀了。
“姑娘,您回來了?”店小二的聲音傳來。
花潯回過神,才發覺自己已回了客樓。
店小二笑著道:“您先前不是一直問城外的結界幾時解除?”
“方才宮衛大人們來信了,明日一早便能解除。”
花潯的眼眸動了動,勉強彎了下唇:“多謝。”
店小二忙擺擺手。
花潯走上樓,邊走邊思索著,明日一早結界解除,自己也能離開了……
客房門“吱呀”一聲推開,花潯朝嵌在房門的螢石注入一點法力,螢石被催動漸漸散發著光亮,映照著整間屋子。
“回了?”熟悉的嗓音溫和響起,就如大河村的那十年,每晚她歸家那般。
花潯猛地轉身,在看見四方桌前端坐的玄色身影時,心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是??
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