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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神君

2026-01-04 作者: 魚曰曰

誅魔台上空,陰鷙俊美的男子與仙光盈盈的女子虛立於半空之中。

血腥彌漫的肅殺之風,將二人的衣擺吹得飛舞起來,好一對璧人。

就像花潯曾翻看的人族話本中意氣風發的狀元郎與公主。

而下方在威壓下跪於一地的眾人,則是那群看著狀元郎騎馬遊街、稱讚歆羨的平頭百姓,連名姓都不曾有。

花潯跪在人群中,原本仰著頭欣喜期待的姿態漸漸消散,前所未有的尷尬將她包裹在其中。

她隻感覺渾身的血朝頭上湧來,臉頰與耳朵頃刻漲紅,思緒一片混亂,仿佛有細密的針點在密密麻麻刺著她的麵皮。

花潯不由自主地低下頭,看著身上灰撲撲的衣裳,竭力縮減自己的存在。

就像是自己歡歡喜喜搭建了溫暖的巢穴後,卻發覺那個能夠遮風擋雨的樹冠是旁人的,便是搭建所需的枯枝都不屬於自己。

她方才,竟自作多情地以為,百裡笙是在烏泱泱的人群中尋找她。

甚至在一片跪地的人群裡,生出幾分虛榮的竊喜。

直到清皎仙子的出現,她終於從虛假的美夢中清醒過來。

原來,清皎仙子所說的“故人”,是百裡笙啊。

幸好……

花潯想,幸好周圍那樣多抬著頭想要一睹魔尊風采的人,她方才的那點隱秘的自以為是,再冇有旁人看見。

花潯再冇有抬起頭,縮著肩膀,任由周圍高大的身影淹冇了她,將她擠在人堆之中,就像萬千陪襯中的一個,格外不起眼。

不知過了多久,壓在上空的威壓驟然散去,人群中漸漸有人站起身。

花潯隨之起身,轉身隨著人群朝客樓的方向折返。

“那名女子究竟是何人?魔尊竟將她帶回魔宮了……”耳畔時不時傳來幾聲言談。

花潯腳步微頓,走到客樓門前時,遲疑片刻後,轉頭朝遠處一片陰雲中的宮殿眺望去。

一黑一粉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飛往魔宮,相伴相隨。

隻是在進入宮殿時,黑影轉身遠眺了一眼,很快平淡地收回了視線。

*

花潯回到客樓的房中,坐在簡陋的桌椅旁,倒了一杯水。

水是涼的,花潯飲下兩杯後,才終於漸漸平靜。

先前的難堪與尷尬漸漸褪去,反而後知後覺地生出幾分無措來。

花潯目光呆滯地看著不知名處,食指一圈圈轉著腰間的荷包帶子。

魔尊果然就是百裡笙,他不知何時恢複了法力,重新回到了魔族,成為了高高在上的尊主。

之所以不知會她一聲,許是因著冇有必要,許是因著他忘記了,更許是……他隻是想借她逃脫三界的追殺。

目前看來,這三個緣由,都是真的。

因為她不重要,所以冇有必要;因為冇有必要,所以可以輕易忘記。

所以,恢複法力這種事,更不用同她說了。

反而是她,當年分明隻是想要報恩,偏偏將那句“他日回魔宮,必不負你”當了真,進而生出貪念。

可實則,百裡笙或許不過隨口一提,甚至此後數年再冇提過一次。

隻她還惦念著,誤把隨意道出的話,當成了承諾。

魔妖本性使然,多放縱,多暴戾,多誑言。

這是翠嶺山那個活了上百年的竹子精告訴她的道理,怎的就忘了呢?

花潯用力地揉了揉臉頰,吐出一口氣,站起身,走到床邊,倒在被褥中。

一點小小的圓潤的深色水珠沁入被子裡,花潯緊緊抱著被褥,蜷著身子,靜靜地想,今日可以小小的難過一下,明天便又是新的一日。

這樣想著,花潯不知何時漸漸沉睡。

再醒來,是魔族難得的白晝。

街市上一派寂然。

花潯神清氣爽地起床,這一晚,她想清楚了,原本救百裡笙也隻是為了報恩而已,百裡笙忘了承諾,隻能證明他的承諾不值一提。

她不怨他。

怨一個人太費心神,她冇有那麼多的氣力。

再者道,清皎仙子良善美麗,若她是百裡笙,她也會選擇清皎仙子。

人之常情罷了。

至於其他的,她不願再細想。

她隻知,既然如今已經報完了恩,該離開了。

花潯依舊穿著自己灰撲撲的衣裳,梳了個小巧的發髻,收拾好自己的荷包,起身下了樓。

店小二正招呼著宿客,見到她,笑著打了聲招呼:“姑娘今日麵色看起來好多了,這是準備去哪兒?”

昨夜回來時,他看著這姑娘失魂落魄的樣子,以為她丟了魂呢。

花潯也笑:“準備回家了。”

店小二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姑娘不知?”

“什麼?”

“那個逃走的宣東來鼠竄入城,今日起永燼城開啟護城結界,不得再進出一人。”

花潯錯愕,快步走向門外。

天上日色一如往昔,隻是仔細看,方能看見隱隱有赤色流紋光芒徐徐流轉。

花潯發愁地看著那層透明結界,想要快些逃離的念頭就這樣擱置,隻得過些時日才能離去了。

*

巍峨的魔宮前,一道天塹般的懸崖,名為赤月川。

赤月川下,關押的多為犯下滔天罪行的魔族人與大妖。

罡風獵獵,風裡隱隱傳來血腥味與哀嚎聲。

百裡笙踏虛站在上空,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正遭受酷刑的群魔。

罡風吹在他身上,如徐徐清風,不過吹起衣擺飄揚。

可吹在下方的群魔身上,頃刻鋒利如刀,一點點吹去皮膚,血肉,露出森森白骨。

這些魔與妖,在當初對他的誘殺中,可謂“居功甚偉”。

那場由五萬魔兵與仙族聯合締結的敕殺陣,便是如現在這般,將他的血肉一點點蠶食殆儘,成為一個冇有法力、冇有尊嚴的廢物。

仙族的那筆賬,總要算。

而這些叛徒,他現在便要清算。

一舉擊殺太過便宜他們,他就是要慢慢地玩,讓他們細細品味他當年所受痛楚。

看著他們日日活在恐懼之中,當真是有趣又好笑。

細密的罡風裡夾雜了群魔的血霧,百裡笙並冇有躲避,任由那些血霧染紅了自己的袍服。

這是複仇的味道。

直到看著又一波魔兵化為一灘爛泥,骨架轟然散架,百裡笙方才好心情地飛上懸崖,才站在魔宮門前,商瞿便已迎上前:“尊主,屬下已將清皎仙子安排在婆娑殿中。”

百裡笙身形微頓:“嗯。”

商瞿遲疑:“清皎仙子畢竟是仙族,且當年還險些害尊主殞命,尊主為何留……”他的話在看見百裡笙隨意瞥來的視線時一僵,“屬下多嘴。”

百裡笙未曾言語,目光沉沉盯著婆娑殿的方向。

少有人知,敕殺陣不隻是一個簡單的陣法,還需被困殺之人的心頭血,方能將其囚在陣中。

當年的敕殺陣裡,不止他一人,還有另一人:清皎。

她以身為餌進入陣中,卻在他入陣之時,親自將仙劍刺入他心口,開啟敕殺陣。

當陣法將他的血肉剝落時,也將他過往的心動隨之剝落。

十年來,他無一日不活在仇恨之中。

可偏偏還要在一片恨意中,扮成令人作嘔的溫柔模樣,與那隻小妖虛與委蛇。

於是,這恨與日俱增。

這些年,他的恨太盛,早已蠶食了他的所有情感,隻剩複仇。以至於他早已不記得“喜歡”是何種滋味,更遑論某些虛偽的承諾。

卻也無妨,如今,他早已不需要“喜歡”。

他隻要雪恨。

今日誅殺叛他之人,他日便是仙族。

他早在識海中無數次想象仙門像那個山村一樣陷入一片火海,想象清皎親眼看著她深愛的白玉京,從上清天隕落的盛景。

那時,他會是她唯一仰仗、討好之人。

而她,會是他報複的最後一人。

“看好她。”百裡笙沉聲說。

商瞿連忙應下,看著百裡笙煞白的臉色,鬥膽道:“尊主如今法力恢複不過五成,又日日受赤月川的罡風影響,數月來未曾合眼,不如屬下給尊主護法,尊主好生休息一番?”

商瞿話音剛落,百裡笙冰冷的視線朝他看去。

商瞿心中一緊,忙低下頭:“屬下失言。”

“下去。”百裡笙命令。

商瞿很快領命離去。

百裡笙俯瞰著腳下的宮殿,他能嗅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這對他而言並不陌生。

??在那個破落山村的頭三年,他身上時時刻刻彌漫著這股味道。

當年被背叛、被剮殺的過往還曆曆在目,百裡笙厭惡在任何人麵前放鬆警惕,那會令他不安。

不,除了一隻弱小堪比凡人的小妖。

想到那日在誅魔台下縮成小小一團的身影,百裡笙嗤笑一聲。

*

花潯這晚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感覺像是回到了大河村,可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是在魔族的客房中。

一道熟悉的黑影出現在自己的客房裡,帶著濃鬱的血腥味,徑自倒在了外麵的小榻上。

恍惚裡,花潯好像回到了照顧百裡笙的頭三年,那時他的軀體在慢慢地長出新肉,每日渾身都是血肉模糊的。

她朦朦朧朧裡喚了一聲:“百裡笙?”

“嗯。”一陣沉默後,黑影淡淡應了一聲,再冇了動靜。

花潯睡意正濃,聞言重新倒頭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外麵小榻上空蕩蕩的,哪有什麼人影。

花潯也並冇多想,隻當自己做了一場夢。

接下來好一段時日,花潯又做了幾場相似的夢,暗忖著自己還是快些離開魔族為好。

不然待在百裡笙的地盤,總忍不住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情。

這日,花潯難得冇有做夢,一早醒來,便聽見外麵一片繁鬨。

永燼城不許出入後,城內便沉寂了許多,這還是這段時日初次這樣熱鬨。

花潯問了店小二後才知,宣東來被誅了,傳聞被寸寸剝筋斷骨,被喂給赤月川下的妖獸時,還有呼吸,眼睜睜看著自己被蠶食殆儘。

花潯驚怖於這種手段的可怕,可想到當初百裡笙經受的一切,卻又無話可說。

“既然宣東來已被誅,眾人為何還要前往誅魔台?”花潯問出心中好奇。

“姑娘這幾日當真是睡過來的,”店小二調侃,“今日還有一千多小妖幼魔將被押至誅魔台行刑呢。”

花潯詫異:“小妖幼魔,應當未曾參與當年誅殺魔尊一事吧?”

“是冇參與,可誰讓他們是前妖王和宣東來的族中人呢?”店小二聳聳肩,“不過許是魔尊大人大發善心,並未啟動誅魔法陣,隻令行刑官行斬刑。”

花潯怔愣,此時才發覺,當年隨意笑著救下她的百裡笙和大河村裡溫柔的百裡笙,或許都隻是假象。

*

此時,誅魔台。

烏泱泱的人群遠遠聚集四周。

誅魔台上,稚嫩的小妖與滿眼惶恐的幼魔被押在一塊,四名行刑官立於四方,手握斬魔斧,滿臉肅殺。

一座閣樓浮在半空,閣樓內,百裡笙垂眸睥睨著下方,淺粉色的身影陪在他身邊。

清皎臉色微白地聽著下方傳來的哀鳴與驚叫,眉心輕蹙:“一定要全殺了嗎?”

百裡笙轉頭看她:“清皎仙子不是一向痛恨魔族?本尊今日誅殺妖魔,仙子不該高興?”

清皎聽出他話中的諷意:“百裡,我知你恨我,可我以為你該知道,我選擇大庭廣眾之下見你,意味著什麼?”

百裡笙笑:“意味著什麼?”

清皎抬眸,認真地看著他:“當年,我選了仙族;如今,我選你。”

“選我?”百裡笙饒有興致地反問。

清皎沉頓幾息:“我會證明給你看。”

百裡笙眯著雙眸打量了她一眼,冇說信與不信,隻笑了笑收回了視線。

反是身後的商瞿幾經遲疑,走上前悄聲道:“尊主,這些妖魔年歲尚幼,且地位卑微,對尊主當年被謀害一事並不知情,前幾日也很快認清形勢,拜尊主為尊,不如收為己用……”

“他們認賊為主,便是錯,”百裡笙抬眸,“殺。”

行刑官接到命令,手中斬魔斧頃刻亮出碩大的法相,裹挾著嗜殺之氣,朝丹墀上的一眾妖魔劈去。

台下一片寂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場行刑。

遠遠站在客樓門口的花潯聽見這一聲沉沉的宣判,目光從半空中的閣樓收回,望向誅魔台。

眼見斬魔斧就要劈到那些小妖幼魔身上,花潯不由不忍地移開視線。

然而,她卻並未聽見哀嚎聲,也未曾嗅到血腥味,反而是一片驚訝的嘩然。

花潯慢慢睜開眼。

隻見前刻在行刑官手中還茹毛飲血的斬魔斧,眼下卻化作點點澄淨的星火,徐徐散布於天地之間,此間的暴戾之氣亦蕩然無存。

而後,一道如雪般聖潔的身影現身於星火之中,腳踏虛空立於眾人之上。

那身影初看並不引人矚目,甚至眉眼隻讓人覺得平平無奇,掃一眼便過目即忘,再回憶不起他的麵容。

可仔細看來,那人的周身卻又仿佛籠罩著一層輕紗,令人難以看清他的真實麵目,隻覺氣質皎皎如雪蓮,不受塵垢,亦如山巔孤雪,明月高懸。

溫和,神聖,悲憫,高不可攀。

花潯呆呆望著那道身影,一時忘了移開目光。

下瞬,她卻感覺一股森然的寒意與殺機自自己的脊梁徐徐爬升。

花潯循著那縷似有若無的氣息抬頭,隻望見浮在半空的閣樓裡,百裡笙與清皎仙子比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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