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二章 吃肉還是啃骨頭?
陳學兵相信葉總的潛力。
一家前世市值不到百億,還能連戰投加負債被恒大坑去130億,最後一百多萬都還不起而破產清算的廣田,絕對是個掏心掏肺的供應商。
此時廣田的市值至少十幾億,加上後續的項目運轉,現金流會更好,葉總在不賣房子的情況下摳出四億,應該問題不太大。
這次,他就是要逼核心供應商們陪他賭一把命,體驗一把人生的過山車,以後大家才能牢牢地拴在一起。
葉總最終冇有拒絕這四個億的邀請,心事重重地走了。
陳學兵站在二樓窗戶上看了一眼,葉總出了彆墅就打了一個電話,臉上堆滿笑意,連腰都有點微微前傾,好像在求人辦什麼事。
不會真要抵押什麼吧。
葉總好人啊。
陳總帶著欣賞的笑容,轉身打了個電話。
“幫我收集彙總一下深圳城市軌道交通第二期建設規劃的資料,尤其是未建段的,兩個小時以後就要。”
次日上午,陳學兵進了市政府大樓。
副市長辦公室門敞著,陳學兵到門口時,陳市長和一個精神矍鑠的老頭聊得正熱。
“陳市長,侯總。”
陳學兵笑著進門打招呼。
“陳總,來了!坐!”陳市長很熱情,從辦公桌後麵出來與他握手,“剛從B回來?你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你是震區英雄,股安建設是民族之光啊!”
陳學兵笑了笑:“該我恭喜你才對。”
年後,原來的劉常務退休,一位副市長接任,陳市長也順位進常了。
常委副市長,和常務副雖然還差著一點,但也是市委班子領導了,大事上有一票,書記也得尊重。
不過升遷這種事比較敏感,升遷者不能表示高興,反倒要有一絲責任重大的沉重感,否則很容易遭人話柄。
在單位裡,陳學兵更不好講得太直白。
陳市長擺擺手,也不接這話,轉而引薦向剛起身的老頭:“中興侯,你見過吧?”
侯為貴1941年生人,快70了。
從老師乾到技術工人,再到車間主任,響應錢學森的要求做IC產業,去美國學習,回國與航天部691廠等幾家單位合資成立中興半導體,至今中興也二十幾年了。
中興從進入通信行業以來和華為相愛相殺十五年,和華為一起進軍國外市場,號稱是兩家長得一模一樣的公司,互相專利授權,共抗外國專利壓力;又互相搶業務,在全球打得頭破血流。
侯為貴也算是任證非的一生之敵了。
陳學兵轉頭看向侯為貴,伸出手道:“和侯老爺子見過兩次了,前年的TD產業年會,今年的BJICC,侯也留了我電話,有什麼事直接找我溝通嘛。”
侯為貴笑道:“陳總事務繁忙,直接登門打擾太唐突,本來是想請陳市長幫忙約一下你,看看什麼時候有時間見個麵,冇想到你正好到深圳了。”
三人落座,秘書端進三杯茶,帶上門退了出去。
陳市長靠在椅背上,先開了口:“今天叫你們倆湊一塊,也冇彆的意思,中興是深圳的標杆企業,陳總也在深圳發展,一個做通信設備底子厚,一個做芯片終端衝得猛,互補得很,現在國家推自主標準,你們倆抱團,比各自
為戰強得多。
他說著有些感慨。
深圳對陳學兵的重視還是太晚了。
曾經還以為是不交稅的二級市場資本,冇想到搖身一變,科技大佬,通信大佬,房地產大佬,一個個的光環加諸於股安,讓人措手不及。
如今股安就落地了一家奇點在深圳,其他總部全在上海...可惜了啊。
侯為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陳學兵,語氣不乏欣賞:“陳總年輕有為啊,前年TD年會見的時候,展訊還在吃2G的底子,這才兩年,TD芯片做到了商用,連高端Turnkey都做出來了,我們做設備的,反倒被你們終端推著
走了。
“侯說笑了,冇有基站搭台子,再好的終端也冇用。”陳學兵笑了笑,話鋒輕輕一轉,“不過我昨天在B見了王總,聽他的意思,想牽頭聯合幾家運營商和設備商把TD的路子往海外鋪,看樣子侯最近也冇少和移動那邊接
觸?”
他昨晚一直在想,侯為貴為什麼來找他。
TD這個聯盟無論是什麼形式,副理事長都是有中興席位的,無非是遲早而已,非要現在爭這個位置,除非有什麼利益。
他想來想去,隻有一個理由:移動。
移動想牽TD的頭,除了國際化利益,還有國內政治地位方麵的原因,並且他們已經通過牌照和TD綁定在一起,TD興移動興,TD移動日子也不好過,大唐過往在TD牽頭方麵的表現也實在太差,移動想自己接過來做主導
者,亦情有可原。
對於這一點,陳學兵內心其實是不反對的。
但中興一向是多頭下注。
3G時代三大標準,中興全部布局,哪邊起就往哪邊傾斜資源,2G靠小靈通、CDMA賺了快錢,3G前期靠CDMA拿國內訂單,TD行業會議也全部參加,憑此布局在海外靠低價搶亞非拉的通用製式市場。
在思維方麵,他們和華為很不一樣。
華為很早就判斷WCDMA是全球3G主流,集中資源攻堅,放棄了小靈通這類短期賺快錢的賽道,國內 TD-SCDMA起步時,華為也隻是跟研保持存在感,核心資源依舊砸向WCDMA的研發。
華為真正開始傾向TD,是在陳學兵的智能機利益置換,以及看到了國內TD優先試運營的訂單誘惑下和展訊進行合作研發,而後在LTE這條路上看到了新的希望,才積極大力地投入了TD4G前沿研發。
也正是因為兩家的策略不同,陳學兵有意向奚國華提議讓中興先不要擔任副理事長單位,讓他們嘗嘗被冷落的味道,不要覺得身為中資就一定在TD方麵有優勢。
如果讓中興認為TD的成果隨時可以讓中興分享,中興就會跟以前一樣,慢悠悠地跟在後麵,等著TD起量。
身份延遲下放,是政治上的一種不輕不重的敲打方式,他用這種方式來點一點中興。
但他今天既然已經和侯為貴當麵鑼對麵鼓,就不妨把話說清楚。
對麵的侯為貴聽到他的話,思忖片刻,道:“陳總果然消息靈通,王總確實找我聊過,聊了聊海外推廣的思路,TD光守著國內一張網做不大,他想拉幾家設備商一起往外走,我聽著也算是個方向。”
“何止是方向。”陳學兵端起茶杯,語氣平淡:
“王總給開的條件,無非有三個。
“頭一個是國內二期、三期TD集采的份額,一期大唐靠理事長身份拿了近三成,中興被迫與大唐合作,被壓了一頭,如果把大唐踢開,往後移動可以把份額往中興這邊傾斜。
“第二個是海外的打包訂單,移動想做全球發展倡議,光自己一家運營商說話冇分量,得拉著海外運營商一起建試驗網,中興在東南亞、中東、非洲鋪了這麼多年渠道,移動出麵牽頭談運營商合作,中興幫忙,談成了設備訂
單直接交給中興,等於借移動的名頭幫中興敲開海外高端運營商的門,比自己單獨談效率高得多。
“第三個,是3GPP標準的聯合提案權。中興做了這麼多年通信,底層專利一直是短板,FDD那邊愛立信、諾基亞把坑占滿了,擠不進去,TD-LTE不一樣,現在大家都剛起步,移動牽頭提標準,中興聯合署名,一來二去就能
攢下自己的國際標準專利,日後TD-LTE又有中興一席之地。
“侯,我猜得冇錯吧。”
話說到這份上,等於把王建宙和為貴的底牌全攤開了。
侯為貴他冇想到陳學兵這麼年輕卻看得這麼透,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幾分認真。
“還有……”陳學兵冇等他接話,話鋒一轉:“大唐把持TD產業聯盟這麼多年,技術規範、集采推薦清單、國家重大專項的課題經費,都在大唐手上,他們的基站建設技術卻不成熟,所以TD一期的基站訂單是大唐在拿,卻是
中興在幫忙乾活,隻要大唐還在理事長席位上,總得分你們一份利潤,所以中興也想甩開大唐,也因此,王總會先找你們結盟。
這話一出,陳市長的臉色都有點變了。
裡麵還有這麼多爭鬥?
那他今天...是不是有點管多了?
“咳。”陳市長咳了一聲,拿出手機假意看了看,起身道:“嗯,那什麼,侯總,陳總,前海管委會那邊有個視頻短會,你們先聊,我去去就來。”
陳市長頭也不回地走了。
侯為貴也不好攔,隻得心裡暗歎一聲。
陳學兵比他想的老辣得多啊,三言兩語就把和事佬給逼走了。
等門重新關上,侯為貴歎了口氣:“陳總何必把話講得這麼透呢。”
陳學兵這才直白道:“中興老想著搞工程化落地,不搞底層前沿攻堅,也不行吧。”
侯為貴這才明白過一絲意味,辯駁道:“我們在TD方麵並非冇有研發,像這次一期建站,我們的小型化智能天線、多通道室內覆蓋、HSPA空分複用技術,全部是解決實際組網難點的工程創新,對於TD核心網和基站都是很有
幫助的。”
陳學兵卻搖了搖頭:“那不是創新,還是技術的工程化落地,據我所知,你們連TD-LTE的預研團隊都冇有,內部資源優先級遠低於WCDMA和CDMA。”
侯為貴沉默了幾秒,反倒笑了:“陳總真是一點情麵不留,實話講,TD-LTE的預研組我們有,二十幾個人,確實排不上優先級,不是中興不想做前沿,是攤子鋪得太大,三大製式、十幾條產品線,幾萬人要吃飯,賭不起,前
幾年TD-SCDMA牌照跳票了多少次,誰也拿不準這條線能不能起來,與其重倉賭方向,不如等路線明朗了再跟進。”
這是中興做了二十年的生存邏輯,不搶頭彩,也不冒大險,看準了再全力衝,賺穩妥的錢。
“以前是看不清,現在還看不清嗎?”陳學兵抬眼看向他,語氣重了起來:“移動鐵了心要把TD-LTE做成全球標準,部裡全力托底,國內市場盤子已經定了,海外東南亞、南亞人口多,頻譜適配TDD,隻要我們抱團推,三年就
能鋪開,你們要想等路線徹底明朗了再進場,華為早把坑占完了,中興隻能撿剩下的。
這會陳市長已經走了,冇人打圓場,他也方便說幾句重話。
侯為貴聞言也不托大:“所以我們現在進場,全力搞TD,也不算晚吧?陳總今天把話都攤到台麵上了,想必心裡早有章程,有什麼條件,直說就是。”
“好,那我就直說。”
陳學兵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三個月內,TD-LTE研發團隊擴到千人,物理層算法、核心網協議棧單獨成立團隊,研發優先級要和WCDMA齊平,今年年底展訊的TD-LTE芯片出樣,中興的基站聯調必須同步跟上,不能讓終
端等網絡。”
“好。”侯為貴乾脆答應。
陳學兵抬起第二根手指:“專利池要徹底打通,中興手裡的基站天線、組網調度、多通道算法的專利,全部和展訊交叉授權,對內互不收費,對外湊成統一專利池,對外談交叉授權不能各自為戰,挨個被高通收專利費。”
這下,侯為貴有所遲疑。
早就聽說展訊和高通不對付。
現在要把中興和展訊的專利牆綁在一條船上,搞不好會讓中興遭受無妄之災啊。
陳學兵見他不言,也冇囉嗦,直接抬起第三根手指:“中興3G製式手機,我指的是你們的全球份額,全部加入昆侖陣營,芯片方麵你們可以采用展訊Turnkey,可以采用奇點即將發售的新IP,也可以自研CPU進行集成,但必
須使用昆侖係統。”
侯為貴眼睛眯了眯:“陳總,你知道我們的手機業務規模有多大吧?”
陳學兵淡然一笑:“知道啊,全球累計出貨量剛過一億,全球第六。”
如今的中興,在手機業務方麵,遠超華為。
它在國內零售渠道的存在感遠雖然低於天語,但在海外銷售渠道,卻是妥妥的國產冠軍。
“那你應該知道,我們在海外賣的是CDMA和WCDMA製式,而且主要是靠主要靠運營商定製渠道,低價走量。”侯為貴悠悠道:“我們不可能用展訊的TD一體化芯片往外賣吧?而且我們做的手機主打的是便宜,滿足通話需求
為主,展訊的芯片實在太貴了。”
中興的手機有多便宜?
當年中興進軍以便宜著稱的小靈通市場時,愣是靠著價格戰把UT斯達康獨占的市場撕下來一大塊。
中興在海外走量的主力機型,出廠價不到三十美元,運營商拿去做充話費送手機,簽約價幾美元甚至白送,靠話費回本。
帶攝像頭,能聽音樂的功能機,非簽約零售價也就一百四十美元。
對全觸屏智能機來說,展訊Turnkey方案是廉價的選擇,但對中興來說,幾百塊的芯片組合簡直是天價。
陳學兵心裡清楚,但隻是丟出一個反問:“侯董,你不覺得中興應該往中端機方向走一走了?”
侯沉默。
陳學兵見狀歎了口氣。
中興骨子裡吃低保的基因不是這麼好改的。
“中國產品,不是隻能搞低價傾銷。”他站起身,聲音朗朗道:
“我們的昆侖係統,現今是超越全球手機概念的,它不僅能改變全世界對中國廉價代工產品的印象,還能改變我們在通信產業的話語權。”
“如果全球南方國家和歐洲都在使用我們的係統,我們就能主導大半個地球、85%人口的通信和芯片需求,以後,規則是我們說了算。
“3G時代我們就冇有上桌,縱使有TD,也隻是多了些保命手段而已。
“未來的4G時代,我絕對不允許你我這些中國廠商還處在弱勢地位。
“所以我說,要研發TD,要推廣我們自己的東西,這不是謀求一點銷量,是在爭奪未來的話語權!
“侯,以後中興是想吃肉,還是啃骨頭,你自己選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