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三章 進門的掌聲
2008年5月21日,北京國際會議中心。
前一日,第43屆IEEE國際通信大會(ICC)在這裡開幕,這是ICC創辦43年來,第一次將主會場設在中國。
會場門口的國旗半垂著,整座城市都還浸在沉鬱的底色裡。
昨日的開幕式結束得很快,過半的演講內容換成了大地震的哀悼和與災害中建立通信相關的內容。
今天,才是此次會議真正重頭戲的開始。
會議室外的走廊上,一幫歐美通信行業工程師和負責人聚在一起,低聲閒聊。
“聽說中國人要在這次會上展示他們的4G?”一個金發碧眼的歐洲人笑著撞了撞身邊同事的胳膊,“他們連3G都還冇搞明白,就想跳級搞4G了。”
“TD本來就是個政治玩具。”旁邊人聳聳肩,“大唐搞了好幾年,速率還不到WCDMA的三分之一,我打賭他們的4G演示會出很多問題。”
“彆忘了,還有WiMAX-4G。”旁邊一個英特爾的工程師輕笑著插話,“下個月我們就要在芝加哥演示250Mbps的WiMAX了,LTE都不一定是對手,更彆說中國的TD了。”
這話一出,大家剛才集體嘲諷中國人的風向立馬就變了。
WiMAX是美國標準,英特爾主導的IT路線,從寬帶無線接入切入移動市場,幾乎繞過了歐洲的整套3G電信體係,另起了一套獨立的移動寬帶網絡。
這何嘗不是美國的“TD”?
而且,它比TD更危險,要顛覆的是歐洲的支持的整套LTE。
愛立信的一個主管笑著換了個話題:“說到中國,你們聽說那個陳學兵了嗎?就是做空富通,收購Icera的那個中國人。”
這話,又讓高通的人不高興了。
“一個投機客而已,靠次貸危機賺了點錢,就敢在通信行業指手畫腳,癡心妄想。”
“可他不光是玩資本的。”有人壓低了聲音,“我在布魯塞爾的朋友說,他的收購歐盟都給了放行。背後要是冇有人撐腰,不可能做到。”
“聽說他這次也來了?”
“來了又怎麼樣?通信標準靠的是技術積累,不是靠炒股票的本事。”
不遠處的角落裡,沃達豐首席技術官斯蒂芬·普西正和3GPP RAN工作組主席弗朗索瓦·庫羅低聲交談。
“約翰,你覺得他們這次會拿出什麼東西?”普西的目光掃過會場入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那個陳學兵也來了,我和我們的CEO在總部見過他,他野心很大,想通過Icera技術彌補一些4G缺陷,我總覺得事情冇那麼簡
單。
庫羅搖了搖頭:“大唐提交的報告我看過了,還是老一套,拿出的不過是一堆實驗室裡的理想數據,至於LTE演進,他們連幀結構都還冇定下來,我估計就是個PPT演示。”
他說到這裡,話鋒一轉:“不過...我聽說陳學兵拉找了華為,在中國通信行業獲得了很大的話語權,你們要進入中國的3G市場,應該和他搞好關係。”
普西麵色凝了凝,想起那個中國人在沃達豐遭到的冷遇。
這個中國人一直想聯合沃達豐反高通,也想進入沃達豐的銷售體係,但都被拒絕了。
他有些不信地道:“我知道他在中國是個具有代表性的資本方,不過中國是政府和國企體製主導,一個冇有政府背景的公司很難在通信這樣的行業有什麼話語權,就像華為,他們在歐洲和亞洲雖然做得不錯,但在某些領域依
然要聽大唐的。”
庫羅聽得眉頭一揚,有些語重心長地說道:“你的觀點放在過去冇錯,可是你要知道,中國是過去20年世界上變化最大的大國,他們的很多觀點發生了改變,陳學兵這樣的人正在獲得新的重視。還有,歐盟委員會上個月啟動
的高通反壟斷調查,明麵上是歐盟競爭總司在辦,私底下遞材料、找證人的,全是他的人,你們沃達豐每年給高通交多少專利費,你心裡有數——這個人,是真的在拆高通的牆。””
他除了是3GPP RAN工作組主席,也是法國阿爾卡特-朗訊的移動標準總監,大家都站在歐洲設備陣營的立場上,才會有這樣的一場對話。
此外,陳學兵在歐洲時在布魯塞爾拜訪過他,還提議讓他的一個侄子高薪出任展訊歐洲的副總裁。
他拒絕了這個條件。
拒絕的期限,是他擔任RAN主席期間。
目前他正在推動3GPP Release 8(初代LTE標準)的定稿,肯定不能和一家中國通信企業扯上利益關係。
但等他過一兩年退休後,便不用避諱這些事了。
“弗朗索瓦,你太抬舉他了。”普西卻聳聳肩,語氣裡還帶著老牌運營商的矜持,“他想靠收購幾家歐洲小公司就撬動全球通信格局,太天真了,至於中國市場,沃達豐要進來,找中國運營商談就夠了,冇必要在意一個民營資
本方。”
庫羅聞言笑了笑,不再勸說。
他剛才雖然隻提到了大唐的技術進展,實則今天展訊和華為要展示的東西,他已經有所了解,隻是陳學兵希望他予以保密。
這些東西,一定會讓普西這樣抱著老眼光看中國的人有一些震撼。
黑色奔馳在會議中心門口停下時,等待許久的陳大同幾乎是立刻就迎了上去。
“陳總,您可來了!”陳大同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像不認識似的上下打量他,“你在四川前線這段時間,大家都很擔心啊!冇遇到什麼危險吧?”
“冇事,大家都辛苦了。”
陳學兵身著深色襯衫,外套搭在臂彎裡,已然洗去在四川留下的一身疲憊。
他在四川的一個星期冇睡過一個整覺,到了B,他紮進酒店睡了一天,就全然恢複。
年輕就是好,隨便折騰。
陳大同這才有些激動地道:“展訊來參會的工程師都在裡麵等著呢,都想見見你!”
陳學兵笑了笑:“又不是冇見過。”
“現在不一樣了!”陳大同喉嚨滾了滾:“地震發生的時候,員工們都很關心四川的情況,知道咱們集團在四川做了這麼多事情,作為集團的一份子,大家都很驕傲!這幾天為了LTE原型機的最後調試,員工們都是主動加班到
後半夜,連加班費都不要,都說要把最好的東西拿出來,給中國人長長臉。”
展訊這次是作為股安旗下的公司派隊伍進了震區的,現在還有兩百多人的搶修隊在四川工作,這些同事每天傳回的消息,是展訊員工每天最關注的事情。
集團在四川做了什麼,他們都很清楚。
以前,股安控股對於展訊來說,隻是一個大股東罷了。
展訊員工們對上麵控股集團的認同,自上市而始,經過雙11羲和科技盛會,股安年會,歐洲收購,再到這次的大地震,已經達到了超過展訊本身的程度。
直到前幾天,員工們自發提議把股安控股集團的標識印在工作牌上,這個建議在內部網上發起了投票,幾乎贏得了七千多員工的全員讚同,甚至包括了所有外籍員工。
如今的股安,如今的陳總,有實力,有國際視野,有民族擔當,人心所向。
陳學兵腳步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大同胸前的工作牌,發現了“展訊通信”下方“股安控股”四個銀灰色字體,略微點頭。
“展訊的工作是今年集團的重中之重,自從進入3G設備商行列,公司員工越來越多了,這兩年增長了快10倍吧?員工福利也要跟上。這件事說來慚愧,建設集團發展比我計劃中慢了一些,現在又要投入災後重建,原本答應
大家的滬深人才房遲遲冇有跟上進度,不過你請大家放心,今年一定讓部分員工拿到我們的房子。”
“嗬嗬,這件事大家都能理解,現在公司流動資金充足,人才房的事情展訊董事會也經過了討論,首付部分不用集團來借款,展訊可以給員工兜底,集團隻要幫忙跟銀行溝通好貸款就行,集團的房子,大家也都信得過,願意
買。”
“那就好,給員工的房子不僅會建紮實,還會建得漂亮。資金方麵,展訊要做好海外大批量收購技術的準備,不過也不用急,工信部幫展訊協調了三億美元的低息貸款,加上展訊的自有資金,應該足夠了。”
倆人聊著,往會場走去。
他來得較晚,到會場門口時,參會人員已經入座了。
剛踏進門。
不知是誰先看見了門口的他們,猛地站了起來。
緊接著,二十多個展訊的員工齊刷刷起身,掌心用力拍在一起。
五百人的會場,熟人不少。
前排坐著的移動王建宙、大唐真才基、中興侯為貴,展訊武平、華為徐直軍,歐洲方麵也有不少他前不久才見過的人。
領導席中間,則是前不久才見過的奚國華。
奚國華沉吟了兩秒,也抬手鼓了鼓掌。
作為工信部領導,他自然知道陳學兵在四川的所作所為。
他鼓掌,移動王總也鼓掌。
許多知情的到場領導都鼓起了掌。
掌聲從前排炸開,往整個會場蔓延。
外資都有些懵,不知這樣的掌聲是衝著何去。
他們隻是知道,現場來了一位很有能量的人。
會場裡飛快傳播著“陳學兵”這個名字,以及他的故事。
這個場麵,眾人心中都是有些震撼的,許多外資都在重新審視著這個中國人的能量。
陳學兵心中也很受震撼。
他想過今天自己會受到讚譽,會得到掌聲和業內的認可,但冇想到最高的禮遇會發生在自己進門的一刻。
他在門口滯住了幾秒,心中有熱流湧動,也有一陣鼻酸,心裡明白這掌聲不僅是給他,也是給每個在震區付出的英雄,隨即抬手與大家一起鼓起了掌,走進會場,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坐下。
掌聲過後,整個會場靜了大半。
許多外國人在竊竊私語。
“他就是陳學兵?那個做空富通的中國投資人?他不是搞金融的嗎,怎麼會出現在通信標準會場?”
“你忘了Icera?就是他買下來的,看來,他和中國官方的關係,比我們想的深得多。’
角落裡的普西和庫羅對視了一眼。
普西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庫羅則端著咖啡抿了一口,眼底藏著一絲笑意。
會場前方的主持人這時走上了台。
是IEEE通信學會的一位理事,一位金發老者,穿著一身深色西裝,胸前彆著小小的白花。
他先抬手示意全場安靜,聲音低沉而鄭重: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第43屆IEEE國際通信大會TD-SCDMA與LTE演進專題會場。在正式議程開始前,請允許我提議,為四川汶川大地震中的遇難者,默哀一分鐘。
這場默哀儀式昨天開幕式其實已經舉行過,但會知道這件事對中國的重要性,國際社會也高度關注,所以今天正式會議開始,又重新舉行了一次。
全場站起來,默哀六十秒。
“感謝各位。”主持人重新開口,語氣恢複了學術會議的專業感,宣布本場議題:“本次ICC首次落地中國,又恰逢這樣特殊的時刻,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能體會:通信技術,從來不止是實驗室裡的參數與速率。它是災難裡的
生命線,是連接希望的橋梁,今天的專題會場,我們將先圍繞TD-SCDMA的現網商用進展,向FDD-LTE的長期演進路線,展開技術報告與開放討論。”
這場三天的會議也有關於WCDMA和FDD的議題,不過不在今天。
接下來,奚國華上台發言,代表中方歡迎參會方。
正式的技術報告環節,第一位報告人是大唐。
大唐,仍然是TD製式的中國官方代表,也是眾多外資對TD製式關注的中心。
不過,今天的大唐演講,從TD-SCDMA的國家戰略意義,講到未來五年的演進規劃,內容隻是中規中矩,乏善可陳。
十幾分鐘下來,有些不買賬的都開始打哈欠了。
陳學兵倒是坐得比較直,全程呈傾聽狀態,給大唐留了幾分麵子。
“下麵有請展訊通信CEO武平先生,代表展訊與華為聯合團隊,做《TD-SCDMA向LTE平滑演進的技術方案與驗證結果》的報告。”
主持人宣布第二個名字,陳學兵轉頭與第二排的陳大同對視了一眼。
陳大同朝他點頭。
旁邊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也露出微笑,朝他點頭示意。
中年人叫李力遊,是武平的接班人。
今天是武平的收山之作,完成這次演講,武平就要卸任展訊董事長職務了,董事長陳大同接任,李力遊任CEO,實際接手武平的管理。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公司的不同階段需要不同的管理者,股安內部各公司都遲早要麵對這樣的管理變動,陳學兵不僅不排斥,反而在主動推動這種變動,讓管理層時刻保持運行高效,和高昂的鬥誌。
陳學兵回頭與台上的武平微微點頭致意,發現對方臉上的笑容比以往輕鬆了不少。
一開口,也是前所未有的驚人之語。
“我知道,在座很多人都是抱著看熱鬨的心態來的。”
他的第一句話就讓會場瞬間安靜下來。
“你們覺得TD是中國的政治產物,是落後的試驗品,永遠無法和WCDMA競爭,更彆說演進到4G了。”
許多老外的眼睛都瞪大了。
這個口風,和大唐差異很大啊!
武平繼續微笑,用不高的語調平穩說道:
“今天,我們不談政治,隻談數據和現網,談我們已經做到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