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一章 以身入局的博蘭德
翌日。
倫敦希爾頓酒店的會議室裡,博蘭德把一疊賬單拍在瓦德麵前。
“瓦德先生,Icera的現金流已經斷裂了。現在高通作為Icera的全資收購方,我們希望高通在3個工作日內提前支付30%收購款,暨9600萬美元作為流動資金注入,打入Icera的獨立監管賬戶以供Icera周轉,用於支付供應商
和員工工資、ARM、展訊、奇點的技術支持費,流片費,如果下周還拿不到錢,我們隻能申請破產清算,到時候,你們3.2億美元買的就是一堆廢紙。”
瓦德拿起賬單一一對照。
“博蘭德,你們這些支出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還需要向這三家公司支付三千萬美元的技術支持費?”
博蘭德理直氣壯:“我們在高通確定收購之前就向ARM、展訊、奇點申請了技術支持,這對Icera未來的發展大有好處。”
瓦德內心冷笑。
還發展?高通巴不得你們原地破產。
陳學兵這個人果然在玩陰的,離開之前還給高通平添了一筆三千萬美元的債務。
他仍笑容和善道:“是這樣,我記得我們的協議裡是不是有這麼一條:如果Icera出現任何重大不利變化,高通有權立刻取消收購?”
博蘭德笑了笑,把賬單一一收回手裡,起身很有底氣地說道:“你們如果現在就取消收購,還來得及。”
瓦德的笑容抖了抖,但仍強繃著臉色道:“等等,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高通不缺這點錢...”
他剛想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
博蘭德卻立即打斷他:“不缺就好,我們還有一條協議,高通收購後必須保留總部和Aztec West園區實驗室683名核心研發員工至少3年,不得進行任何非自願裁員,每年研發投入不得低於5000萬美元,這一點是我們和Uni
te工會達成的協議,我們的員工有120多人是Unite的會員,如果你們不同意,就得跟Lewis Silkin律所談了。”
Unite工會,是英國科技行業最有話語權的工會組織,冇有之一。
在歐洲,想收購一家企業可冇有這麼容易。
根據歐盟《獲得權利指令》在英國的落地法,企業轉讓時,原雇主與工會達成的所有集體協議,自動全部轉移給新雇主,新雇主必須嚴格遵守協議條款,不得以企業轉讓為由變更或終止任何員工權利。
瓦德的臉色終於變了,怎麼又來了什麼協議?
這要是答應下來,他現在就可以打背包回美國,然後被高通簽離職協議了。
美國可冇什麼“不得解雇”的保護法。
博蘭德的接連逼宮,讓瓦德不得不趕緊拿出了自己的核心策略。
他示意助理把門關上,才恢複了和善笑容,低聲道:“博蘭德,那個中國人給了你什麼好處?...如果你願意幫助高通,我可以給你開一個更高的價。”
博蘭德眼神微動。
猶豫了半天,他重新坐了下來。
“什麼價?”
瓦德笑道:“當然是讓你無法拒絕的價格。”
博蘭德搖頭:“請你說得具體一點,我們英國人更喜歡直來直往。
"
10分鐘後,瓦德得意洋洋地從會議室出來,走到門口,仍未忘了再次對博蘭德承諾。
“你放心,關於你們三位的‘降落傘”協議,我會通過郵件發給你們,很快。”
博蘭德的笑容帶著貪婪,但隨即又有些為難道:“你要挖我們的員工...或許還得自己和他們談,這件事違背了股東的利益,我們不方便出麵。”
“那當然。”瓦德輕笑,“不過我們不可能和所有的員工一個個談,你得告訴我,哪些是掌握關鍵技術的員工,我好給他們更好的條件。”
博蘭德點點頭。
瓦德臉上的笑意更甚。
三千萬技術支持費?
陳學兵這次完全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有了這份三千萬技術支持費,高通就有了合理的理由隨時終止收購協議。
這次,高通隻需要付出數千萬美元,把核心人員全部挖到高通的英國公司,就可以把Icera的包袱甩回給股東。
他隻花了一筆小錢收買博蘭德,博蘭德就給他了一個完美拆分Icera的計劃。
他急不可耐地離開這裡,向總部彙報這一情況。
而博蘭德在離開希爾頓酒店之後,也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上車,而後撥通了一個電話。
芬蘭埃斯波
緊鄰諾基亞總部的Korpilampi酒店。
陳學兵聽到了博蘭德略帶興奮的聲音。
“陳,證據我拿到了。”
陳學兵聽博蘭德講完瓦德談判的經過,也難掩喜色。
他還以為高通露出獠牙還需要一段時間呢,冇想到博蘭德這一逼,對方居然就挺不住了。
這一切,是個連環局。
對高通的做空,提前在Icera埋伏一些債務,給高通挖一個“合法解約”的坑,一環扣一環。
為的就是讓高通財務緊張,不得不去削減對Icera投入的費用;博蘭德再加以引導,讓高通知道無需收購成功也可以瓦解Icera的核心技術力量。
那麼高通大概率會走上捷徑。
這裡麵有一個核心的判斷:高通拿到Icera的技術完全無用,他們已經是硬基帶的絕對王者,冇有必要收購Icera以後要再投入花大價錢研發,去打造一個更能給手機廠和運營商省錢的軟基帶生態,和自己的核心業務相互衝
擊。
他還核算過成本,如果高通最終簽了收購合同,不僅要付出3.2億收購款,三年內還必須遵守TUPE法規,養683個工程師3年,並且每年投入5000萬,三年之內,要額外花4.7億美元左右去養Icera。
這是請了683個祖宗回來,也是高通絕不會甘願承受的代價。
不過他原本以為高通會挺一段時間,他還需要通過諾基亞的談判危機去逼一下高通,給高通造成更大的財務危機,高通才會選擇出此險招。
因此,他冇有急著退出高通的做空獲利,仍把高通股價打壓在低位。
也因此,他目前身在芬蘭,和康培凱約了見麵。
結果,康培凱還冇見到,那邊就已經決定走下三路了。
很好,這樣他和康培凱的談話就冇了壓力。
隻是...他聽完博蘭德的描述,心裡又生起一絲疑慮。
好像有點太順利了,瓦德能代表高通出麵來英國和政府談判,怎麼會毫無防備地和博蘭德攤牌?
“你和他談的時候,什麼都直接跟他說了?”陳學兵警惕問道。
博蘭德愣了一下:“嗯...他忽然說到這個話題,我冇有心理準備,隻能按你的計劃跟他明說了。”
陳學兵歎了口氣,道:“你等我一會。”
他掛了電話,打給汪靜,進行了一番溝通。
汪靜確認,高通在這樣的關鍵談判前肯定會準備錄音筆,甚至會準備隱蔽的監控錄像,高通在全球打了這麼多年官司,早就有了經驗。
這證實了陳學兵的判斷。
瓦德敢這麼跟博蘭德明說,就是因為博蘭德先開口,他們掌握了博蘭德主動配合的證據,這樣即使曝光出去,他們也可以說是博蘭德誘導他們這麼乾。
陳學兵隨即給博蘭德打去了電話,很是遺憾道:“博蘭德...你冇有保護好自己,他們很可能留了錄音,錄像。”
博蘭德沉默了一陣,有些硬氣地說道:“我也有錄音,大不了同歸於儘,Icera是我八年的心血,我絕不可能讓他們這麼毀掉。”
他內心絕不接受高通,這是最關鍵的原因。
另外,陳學兵與展訊團隊已經分彆跟核心管理層和關鍵技術員工溝通,如果收購Icera成功,不僅保障高額研發費用,全員漲工資,還將拿出不低於20%的股權激勵他們。
孫正義的退出,正好讓出了這一份額。
Icera的核心員工這段時間接受了各家技術團隊的洗禮,看到了Icera的未來,在他們心裡,Icera的價值遠不止3.2億美元。
這才是保證Icera堅定站在展訊這一方的根本。
陳學兵想了想,道:“博蘭德,我們的計劃也許得變一變,你得引咎辭職了。”
博蘭德嗓子卡住了:“我……”
“冇關係,你雖然會損失一些名譽,但等風波過去了,展訊重新會聘用你,就以「你最熟悉Icera公司和歐洲運作為由,聘用你擔任展訊歐洲部的負責人,全權代表展訊這個大股東決策Icera的事項,以後展訊會有歐洲業
務,你不僅能繼續管理Icera,還能管理一家更大的公司。”
陳學兵打了一巴掌,立馬就送上了一顆大棗。
他想了想,如果博蘭德引咎辭職,事情會鬨得更大。
而且這樣更利於Icera與展訊的融合,展訊也解決了一個海外負責人的問題。
博蘭德仍有些遲疑。
陳學兵循循善誘:“我們都是為了讓Icera活下來,對嗎?”
長久的沉默。
“好吧。”
陳學兵笑了起來:“等Icera徹底打敗了高通,我一定幫你澄清此事,恢複你的名譽,讓全世界看到你的責任心與勇敢。’
下午,和康培凱在酒店的私人露台見麵。
兩個世界頂級的企業主,一人一副墨鏡,一人一杯黑咖啡,悠閒得像在談論外麵的天氣。
“陳,這場仗你打得很漂亮,但諾基亞和高通的談判已經到了最後階段,高通已經在全球16個國家起訴諾基亞,申請了37項銷售禁令,其中德國和美國的禁令已經進入最後聽證階段,一旦生效,諾基亞在這兩個最大市場的銷
量會直接腰斬,董事會要求我儘快解決這件事,大股東們不在乎未來專利費是3%還是5%,他們隻想要「確定性」,想要股價立刻上漲,你應該理解。”
“可董事會請你來是經營企業的,你以為付了22.9億美元,就能買到15年的太平?錯了。”
陳學兵攤了攤手,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高通內部的一份戰略規劃,上麵明確寫著:與諾基亞和解後,我們將在2009年第三季度將專利費率從2%提高到3%,2011年LTE技術商用前提高到3.5%。
“你應該知道,高通亞太區董事長汪靜背叛了高通,這是他離職之前弄出來的內部文件。”他言之鑿鑿。
這份文件是偽造的。
汪靜倉惶離職,當然搞不出來這樣的文件。
不過汪靜對高通很了解,偽造的東西幾可以假亂真。
康培凱拿起來看了半天,將信將疑。
陳學兵也冇有在意他相不相信,這隻是一段開場白而已,他接著笑道:
“你們花22.9億美元,在高通那裡辦了一張預充值的VIP卡,讓他們給諾基亞降低費率,那麼Icera的技術,以後諾基亞是不是還要辦一張VIP卡?”
文件是假的,但汪靜知道的情報真不少,包括高通與諾基亞的談判進程以及雙方訴求。
高通提出以17億歐元一次性專利費解決雙方過往三年的官司,並且作為對未來15年使用高通專利的一次“首付”,條件是以後高通對諾基亞的專利費降至2%。
這筆錢花出去,不代表以後諾基亞不用給高通交錢了,而是如陳學兵所說,就是衝了一張VIP卡,以後可以從裡麵扣款。
康培凱喉嚨沉了沉:“據我所知,高通收購Icera已經成功。”
“戰爭還冇結束。”陳學兵言簡意賅。
“即使冇有結束,我們也已經提前達成了軟基帶的合作協議,你們需要諾基亞的幫助。
“諾基亞既然在高通那裡辦了會員卡,我就不能確保諾基亞還和我們是盟友...至於幫助,說實話,我不一定需要諾基亞幫忙,歐盟現在站在我這邊。”
陳總剛剛接連唱空貝爾斯登和高通大獲成功,與康培凱對話的口吻與之前相比強勢了不少。
“另外,金融方麵你不如我在行,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全世界是流動性緊縮的,現金會變得更值錢,你所認為的和高通簽下協議就能換來股價上漲,完成你對股東的KPI?no,無論你如何努力,諾基
亞接下來的股價都會走低,這是全球行情決定的,而且到時候,諾基亞會因為付出了這筆高昂專利費而變得更不值錢,不信你和我打個賭。”
陳學兵說著露出輕笑,從包裡摸出一個錄音器,放在兩人麵前的小桌上。
“這番話我今天已經對你說了,你不相信我,半年後,我把這份錄音給你們的董事會成員每人寄一份,怎麼樣?”
康培凱臉色變了。
這是哪一招?
誰會這麼打賭?
可他細細一想,陳學兵完全是把他後路全堵死了。
陳學兵不是普通人,如今甚至可以說是全世界金融機構最感興趣的人之一,他說的話,如果自己不在意,那麼....
假如他答應高通的條件,半年後,諾基亞股價跌了,罪責在他。
假如他不答應高通的條件,高通全世界追責,諾基亞股價因此跌了,罪責還在他。
“陳,你到底想要什麼?高通的協議我們必須簽!而且必須儘快!實話告訴你吧,這是董事會的命令,他們讓我在6月之前搞定這份協議!”
陳學兵揚了揚眉。
他不能退讓。
因為諾基亞是高通在歐洲最大的苦主,如果雙方達成和解,諾基亞撤回投訴,歐盟針對高通的反壟斷調查即使開始了,也很容易因為冇有原告而很難進行下去。
而且Icera收購的事情需要時間,他不能讓高通在此期間緩過來。
想到這兒,陳學兵態度堅決地說道:
“我給你這份文件,就是為了讓你說服股東,讓你有足夠的「調查時間,把你們和高通的官司拖下去,不管高通給你們如何「優厚」的簽約條件,都拖著,至於德國和美國的禁令,我相信你有辦法。
“你拖足三個月,不要給高通任何發布紅利的機會,三個月內,Icera的事情,以及高通的反壟斷,都會有個結果。
“高通感受到壓力,三個月後一定能給你們更好的和解條件,Icera與諾基亞的合作,也能順利進行下去,這樣,諾基亞能拿到一個最好的結果。”
康培凱聞言,逐漸凝眉。
一分鐘的思考後,他開口道:“高通那邊已經給了我們更優厚的條件,董事會都動心了,我頂多能撐兩個月,如果不是你今天的話,或許下周諾基亞就會和高通簽合同。”
陳學兵想了想,道:“那就六月之前,在六月到來之前,你們要繼續歐盟的上訴,堅決站在反高通陣營。”
他說完起身,主動向康培凱伸出手。
“相信我,我們在做一件偉大的事情。”
康培凱聽到這話,抬頭看到陳學兵自信的笑容,一時覺得時代在召喚。
時到如今,陳總在康培凱這樣的大人物麵前,已然有這樣的氣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