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五章 塞翁失馬
2008年3月6日,柏林。
冷雨敲打著麗思卡爾頓酒店的落地窗,將窗外的勃蘭登堡門暈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桌上放著一份T-Mobile的談判紀要,陳學兵剛和這家歐洲四大運營商之一的國際業務CEO哈米德·阿卡萬見過麵。
這幾天,他借著洽談奇點手機進入歐洲的事情接連約見四大運營商的關鍵人物,實則私下談聯名起訴高通的事情。
但四大運營商和高通關係太複雜。
Orange和Telefónica態度曖昧,沃達豐被高通深度綁定,隻有T-Mobile正被高通的專利費壓得喘不過氣,而且在美國市場也麵臨AT&T的激烈競爭,急需一個能降低成本的差異化方案。
他和哈米德·阿卡萬聊到了Icera基帶,阿卡萬當場承諾:隻要諾基亞在歐洲市場推出第一款搭載Icera基帶的手機,並且通過T-Mobile的入網認證,T-Mobile立刻給Icera100萬台的訂單試水,並且在奇點進入歐洲的業務中給
予最優厚的代理銷售條件。
在支持反壟斷高通的事上,T-Mobile也願意適度表示支持。
他才剛把好消息傳給Icera,情況便再次出現轉折。
阿卡萬打來電話,說高通聯係了他們,開出了新的條件。
“陳總。”後藤美樹端著一杯熱咖啡走進來,聲音放得很輕,“阿卡萬的助理剛打來電話,說他們的會議推遲了半小時。”
陳學兵轉過身,將手裡的煙摁滅在煙灰缸裡,問道:“打聽清楚了嗎?高通給了什麼條件?”
“專利費從8%降至6%,為期一年,條件是T-Mobile承諾2008-2009兩年不采購任何非高通基帶芯片。”後藤美樹的聲音有些低沉,“另外,他們還威脅,如果T-Mobile堅持和Icera、奇點,展訊接觸,就立刻啟動專利訴訟,
凍結所有在售機型的銷售。
“衝著我來的?"
這下,陳學兵終於確認。
“我就說這幾天約見四大運營商都不順利,敢情是一路跟蹤著我們給運營商開條件。”
他說罷,悠悠歎了口氣,隨後又笑了一聲:“看來他們真是很重視Icera。
後藤美樹把咖啡遞給他,“說不定是因為重視您呢。”
陳學兵笑了笑,知道她在恭維,但仔細想想,其實還真有這個可能。
高通開發邏輯芯片不順利,奇點又公布了研發CPU的消息,現在奇點先一步進入歐洲搶占多點觸控智能機市場,高通肯定慌。
彆說高通慌了,連蘋果都有點慌,提前了歐洲區的銷售計劃,四月中旬就要在歐洲開售,比原本定下的五月份提前了一個月。
隻有真正與奇點合作過的隊友或是交戰過的對手,才深刻明白昆侖係統的威力。
高通雖從未和他碰過麵,但也算是隔空交戰多次了。
另外,還有TD的事,高通至今在中國3G市場一分錢都冇賺到。
他也是前幾個月才知道,去年移動試商用之前,信產部為了“TD-SCDMA迎奧運”順利進行,避免TD手機廠商麵臨專利侵權風險,提前和高通達成了專利協議,TD-SCDMA的手機可以不向高通繳納專利費。
高通若不同意,將來WCDMA和CDMA2000在中國市場的收費就會遭到阻礙,高通大概也是想著冇有整機專利費,收點基帶必要專利費也冇意思,便悶著頭簽下了。
也正因為此,後來高通和展訊的專利官司在大陸幾乎冇有掀起波瀾。
可這一簽,TD手機的發展完全超過了高通的想象,這一年,幾千萬台TD手機像風一樣席卷全國,高通連根毛都冇撈著。
再加上眼前,Icera的事。
係統,CPU,TD製式,軟基帶,種種加在一起,每一種都是奔著高通的未來而去。
他在高通眼裡,應該是一個什麼形象?
第三世界國家崛起的新興挑戰者?
還是世界舞台嶄露頭角的全麵競爭者?
反正,肯定是一個不得不殺的頭號目標吧。
這麼想來,高通冇有選擇昆侖,去扶持一個半拉子的穀歌安卓,也是有道理的。
要跟高通開戰,還得把他們拖入自己占據優勢的領域才行。
發展TD,昆侖係統碾壓安卓。
隻要高通冇了一款成熟係統做支撐,冇有驍龍SOC,他們的整機專利費和反授權戰略得不到廠家們的支持,全世界的運營商很快就會受不了高通的壓榨,全部站起來反抗。
陳學兵端著咖啡站在窗邊,思考著。
過了一會,他開口安排道:“給阿卡萬的助理打電話,請他告訴阿卡萬,高通的妥協隻是緩兵之計,請阿卡萬一定要在董事會上住,我會想辦法在歐盟推行反壟斷法案,給問題一些時間,時間會給他答案。”
“好。”後藤美樹立馬準備照辦。
可天不遂人願,手機急促響起。
陳學兵看到是孫正義的來電,立馬接了。
“情況不妙!”孫正義開口聲音低沉,充斥著一股焦慮,“美國CIA向英國GCHQ提供了機密報告,聲稱你們奇點科技的昆侖係統存在後門,中國政府可以通過該係統監控所有使用該係統的設備,還向軍情五處提供了你們和軍
方有關係的證明!日本政府也在聯係我,我撐不住了!”
陳學兵心裡咯噔一下。
昆侖和軍方有關係,這事可是真的。
要是被查出什麼,得趕緊回國。
可他轉念一想,不可能。
如果真有什麼證據,他收購Icera就算是間諜活動,身在德國也不可能安全,英國早就向歐盟提交報告了,還能等到孫正義來通知他?
“冷靜,Masa。”陳學兵眼睛眯了眯,說道:“CIA的腐敗是出了名的,高通不過就是利用美國的一些權力漏洞施加壓力而已,這並非是美國政府的意誌,我會立刻找歐盟商量,如果歐洲敢這樣對待一個危難時刻幫助他們的投
資商,我會讓他們背上洗不掉的罵名。”
“可是美國商務部也出手了!他們召見了英國駐美大使,也跟日本打了招呼,我不能再和你一起參與收購了,否則日本政府我不好交代!”
孫正義忽然說要退出,如同烏雲蓋頂。
陳學兵沉著道:“Masa,你要退出我不會為難你,但我需要ARM的技術支持留下,我也是ARM的股東,有權提出這一點,對吧?”
孫正義冇有說話。
“你要相信我,我在美國也有一些關係,這件事未必冇有轉圜的餘地。”陳學兵冷靜提出條件,“你知道Icera的潛力,如果最後勝利偏向我這邊,我們會在Icera股東層給你留下一席之地...關於中國和世界其他地方的投資,我
們以後也會有其他的合作,對嗎?”
孫正義又沉默了一陣。
“好吧,ARM的技術團隊我給你留下,前提是美國相關部門不會針對這件事情發起新的攻擊,尤其是安全方麵的說法,否則我真冇辦法。”
堂堂世界前首富,日本投資界最知名的人士,此刻的語氣卻是如此卑微。
陳學兵歎了口氣。
“你們偷襲珍珠港時的骨氣呢?炸冇了? ARM是英國的公司,給同為英國公司的Icera提供技術幫助,怎麼可能扯到安全問題?彆慌了神。
""
“等我去趟布魯塞爾,就會到倫敦接手收購事務,我倒要看看,他們是怎麼給我扣帽子的。”陳學兵語氣冷冽。
“你是個真男人,祝你成功。”孫正義歎道。
陳學兵回到布魯塞爾,約見了雷恩代爾,希望能向歐盟提出抗議。
但收效甚微,相關報道鋪天蓋地般在歐洲湧出。
《中國奇點係統含監控後門,Icera收購危及歐洲通信安全》
《美國警告:中國手機係統可能用於情報活動,歐洲運營商應暫停合作》
——《美阻止中資收購英國芯片設計商,擔憂技術流向軍方》
但很快,便證明了陳學兵的判斷。
這次輿論和外交衝擊,似乎並非美國政府的意誌。
雷聲大,雨點卻很小。
除了英國部門介入調查,通知展訊收購負責人和技術部門配合以外,美國商務部冇有來人,也冇有通知他本人協助調查。
當然,陳學兵自身也發了狠。
總計五千萬美元的天價律師費用和遊說費用到達杜克林奇的Teneo國際谘詢公司,他很快便摸清了狀況。
CIA有個工業情報處,專門負責收集全球高科技產業情報,同時也接受美國企業的線索舉報,高通的全球安全副總裁是前CIA反間諜處的處長,在3月4日以私人身份向CIA工業情報處提交了一份情報線索,也就是那份所謂的
昆侖係統存在後門的報告。
美國歐洲事務助理丹尼爾·弗裡德和高通的關係也非同一般,他的妻子是高通的高級說客,他的兒子在高通政府關係部門工作。
此外,高通在2007年的政治獻金是1200萬美元,覆蓋了國會兩院90%以上的通信和情報委員會成員。對於這些議員來說,簽一封抵製聯名信,是零成本、高回報的事,不需要開會,不需要投票,隻要簽個名字,就能拿到
高通的競選捐款,還能落個愛國的名聲。
杜克林奇把高通的操作剖開,一一擺在陳學兵麵前。
“陳,希拉裡女士正在競選,我們的人不方便為你說話,原因你應該清楚,你畢竟是中國人。不過我已經委托了WilmerHale(華盛頓頂級律所,民主黨背景)向CFIUS備案,就'CIA虛假報告、軍方關聯抹黑”這件事發律師函
並且留證,這一定會給他們一些威懾。”
“另外,我給你一個民主黨外交顧問團隊的聯絡人電話,你到達英國遇到任何困難,聯係他即可,甚至不需要聯係,英國那邊隻要查詢號碼,就知道是你是我們圈子裡的人,不會為難你。”
“我會幫你證明,那些針對你的安全指控缺乏依據,屬於行業競爭手段,你可以在倫敦合法入境、合法談判,隻要不觸碰英國法律,冇人會動你。
陳學兵支付了遠高於高通獻金的天價費用,杜克林奇也給了對得起這份報酬的承諾。
“我要非法利用權力栽贓我的人付出代價,價錢一切都好談。”陳總惡狠狠地說道。
“放心,我會讓經手的人變成無業遊民,一定狠狠幫你出這口惡氣,不過得過了這段競選的敏感時間。”
陳學兵得到承諾,卻仍不滿足,隨即撥通了高盛新任副主席埃文斯的電話。
“埃文斯,我要做空高通。”
"What?"
埃文斯有點懵,關於收購Icera的事並未在美國引起什麼軒然大波,他也冇收到消息。
“高通最近狠狠得罪了我。”陳學兵說道:“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查到了高通持有大量次貸。”
“陳...你彆開玩笑了,高盛也持有很多次貸,你對貝爾斯登的負麵判斷,或許也有些敏感了。’
就在這兩天,貝爾斯登CEO艾倫·施瓦茨還公開向CNBC表示貝爾斯登的流動性非常充足。
而且據高盛了解,其賬麵現金儲備確實還維持在180億美元左右。
這個數字,就算天塌了,貝爾斯登起碼也能維持一個季度。
陳學兵認為貝爾斯登很快就會崩潰的判斷必然是出錯了。
陳學兵看了看時間,今天是3月9號。
按照他本來的計劃,差不多到了搞定大部分歐洲事項回國處理房地產事項的時間了。
可是高通的手段層出不窮,一再絆住他的腳步,他咬了咬牙,決定陪高通磕到底。
“那咱們就再等等吧,我會在倫敦等你的消息,如果高盛決定加入,這次我會親自操盤。”
陳學兵掛了電話,麵色沉著地離開布魯塞爾,前往倫敦。
與此同時。
B西長安街,一座掛牌不到兩天的小樓,這是工信部正式掛牌,與信產部交接前的臨時辦公樓。
窗外還是初春料峭的冷風,小樓三樓小會議室卻門窗緊閉,空氣凝重。
長條會議桌圍坐著工信部新架構下分管信息安全的副部長、電子信息司、通信發展司、科技司、產業政策司領導。
這是工信部建立架構後的第一次緊急閉門專項會議題隻有一個:展訊、軟銀收購英國Icera基帶公司,以及高通全球全麵反撲,圍堵中資技術出海。
桌麵攤著厚厚一摞材料,全是信產部拿過來的。
歐洲媒體抹黑報道、Icera軟基帶技術簡析,以及展訊香港股市暴跌走勢圖。
這幾天,高通四處渲染展訊收購Icera是“豪賭送死”,會把公司拖入破產式訴訟泥潭,並且出海之路會被西方國家以國家安全為由封殺,在港股引起了不小的反應,股價已經跌至150港幣以下,總市值剩下不到570億。
任由他們這麼渲染,是打國家的臉。
副部長坐在主位,目光掃過全場,指尖輕輕敲著桌麵,語氣沉穩道:
“咱們先定調子,今年兩會剛組建工信部,初衷就是工信合一、統籌通信與高端製造,我們趕上的第一個大事,就是3G商用、全球基帶格局定型的關口。
“我已經找相關技術部門了解,Icera不是一家普通芯片公司,它的軟件定義無線電、軟基帶架構,是繞開高通傳統專利牆的關鍵路徑,我們自己的TD製式要站穩,WCDMA產業鏈要自主,不能一輩子卡在高通手裡交高額專
利費。
“展訊這次出海收購,不是一家民企的商業行為,是整個國內通信產業破局的窗口。”
他頓了頓,拿起高通反撲的材料,語氣沉了幾分:
“但現在局麵很嚴峻,高通已經是美國國家級產業冠軍,情報機構又下場,在歐洲四處施壓,就是要把中資攔在核心基帶門外,永遠維持它的壟斷收割。現在上麵領導都知道了這件事情,批複‘這已經不是企業商戰,是產業霸
權對後發國家的定點絞殺,讓我們牽頭解決這件事。”
電子司司長往前坐了坐,神情嚴肅開口:
“部長,我們已經聯係了展訊,也做了技術調研,給出的研判很明確,Icera的DXP架構一旦落地,不僅能補齊展訊的基帶短板,還能給華為、中興、大唐提供備選方案,徹底撕開高通的專利封鎖網。現在高通不惜短期虧錢、
動用國家機器狙擊,恰恰說明這是它的命門。”
通信司司長跟著補充:“還有一層現實壓力,奧運在即,三種3G標準的商用箭在弦上,運營商馬上要大規模集采。如果這次收購被高通攪黃,未來五到十年,國內所有手機、基站終端,隻能乖乖接受高通定價,專利費想漲就
漲,芯片供給想斷就斷,冇有任何議價權。而且現在高通已經開始拉找愛立信形成攻守同盟,一旦徹底鎖死歐洲技術渠道,我們隻能封閉內循環,技術代差會越拉越大。”
一位特彆參會的老通信技術顧問緩緩開口,語氣帶著通透和清醒:“從技術路線上說,基站領域,硬基帶已是夕陽,軟基帶是4G、5G的必經之路。Icera手裡不是一堆過期專利,是一整套可迭代的架構和頂尖團隊。高通太清
楚這點,所以寧可花錢砸死,高價截胡,也絕不允許落到中資手裡,現在陳學兵等於一個人站在槍口前,身後是咱們整個中國通信產業的未來。”
這些話,讓副部長的眼神逐漸堅定。
“所以,咱們不能冷眼旁觀,要幫忙,咱們雖然不能明著站台,但在內部,要把這次收購上升到國家通信產業安全、3G自主可控、打破通信壟斷的戰略高度。”
“噝——”旁邊的產業政策司副司長開口:“部長,陳學兵這個人我略有耳聞,打法比較野,金融操盤手法淩厲,又是海外資本布局,我們暗地護航,萬一將來技術到手,他把基帶核心捂著自己做壟斷,反而拿捏國內產業鏈,
怎麼辦?”
副部長端起茶杯,指尖緩慢摩挲杯沿,良久才開口:“這個時候,槍口一致對外,對那位陳總,先用其鋒,再束其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