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二章 槍在手,跟我走
翌日。
歐盟委員會新聞發布廳。
一個小型的簽約儀式,邀請了十幾家歐洲主流財經媒體。
當記者們看到陳學兵和雷恩代爾一起走進會場時,都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歐盟競爭總司的克羅斯專員,竟然也出現在了嘉賓席上。
簽約儀式進行得很順利。雷恩代爾代表歐盟,陳學兵代表CL基金,共同簽署了20億美元的歐元區政府擔保債務的投資協議。
按照流程,接下來是五分鐘的記者提問環節。
第一個提問的是《金融時報》的記者,他的問題不出所料:“陳先生,請問你此次投資20億美元歐債,是否意味著你認為歐洲金融市場已經企穩?你如何看待你此前發布的關於貝爾斯登的評級報告?有華爾街人士稱你是在製
造恐慌,你對此有何回應?”
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陳學兵。
陳學兵拿起話筒,似早有準備,拿起桌上準備的稿子,用英文流利答道:
“首先,我此次投資正是基於我對歐洲主權信用的絕對信心。歐洲擁有完善的金融監管體係和強大的實體經濟基礎,當前的市場波動隻是暫時的,不會改變歐洲金融市場的長期價值。”
“其次,關於貝爾斯登的評級報告,我想強調三點:第一,這份報告是我控股的長征資本基於公開的財務數據和嚴謹的風險模型得出的結論,冇有任何主觀臆斷。第二,長征資本發布這份報告的目的,不是製造恐慌,而是提
醒投資者注意風險,誰對誰錯,時間會證明一切。’
會場裡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記者們冇想到,陳學兵竟然敢在歐盟的發布會上,再次重申對貝爾斯登的看空判斷。
第二個提問的是路透社的記者,他的問題更加尖銳:“陳先生,據我們了解,你控製的展訊通信正在試圖收購英國的Icera公司,而高通也提出了更高的報價。英國媒體稱,中資收購Icera存在技術外流的風險,你對此有何評
論?”
陳學兵目光掃過全場的記者。
“我想先問大家一個問題:什麼是真正的技術外流?是把技術留在歐洲,讓歐洲的工程師繼續研發,讓歐洲的企業繼續受益?還是把技術買回去,雪藏起來,解雇所有的工程師,讓歐洲永遠失去這項技術?”
“高通收購Icera,就是後者。”他自問自答,語氣漸漸變得嚴厲,“高通在硬基帶市場已經擁有80%以上的市場份額,他們收購Icera的唯一目的,就是消滅軟基帶這個潛在的競爭對手。一旦高通得手,Icera位於布裡斯托爾
的研發中心會被關閉,工程師會被解雇,歐洲在通信技術領域最後一點獨立的火種會被徹底熄滅。”
“而我們展訊收購Icera,是前者。我們承諾,永久保留Icera在英國的總部,100%保留本土研發團隊,未來五年追加10億英鎊的研發投入。我們會把Icera的軟基帶技術和展訊的硬基帶技術結合起來,共同開發下一代4G通
信技術。這不僅不會導致技術外流,反而會讓歐洲的技術變得更加強大。”
“關於我以上所說,你們可以向Icera求證。”
他頓了頓,提高了音量:“現在,高通把一場赤裸裸的壟斷掠奪,包裝成了‘保護歐洲技術主權”。而把真正想要和歐洲合作,共同發展的中國企業,汙蔑成了‘技術掠奪者”。這是對歐洲人民智商的侮辱,也是對歐洲科技未來的
背叛。’
“我在此正式呼籲歐盟委員會,立即啟動對高通的反壟斷調查,並阻止高通對Icera的惡意收購。這不僅是為了保護一家英國企業,更是為了保護整個歐洲的通信產業主權。如果歐洲連自己的通信技術都不能掌握,那麼未來,
歐洲隻能永遠做高通的提款機。”
整個發布廳鴉雀無聲。
今天開場的記者問題是被安排好的,但冇有人想到,陳學兵會在一個金融簽約儀式上,突然向高通發起如此猛烈的攻擊。
記者們瘋狂地按著快門,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滑動。
坐在嘉賓席上的克羅斯專員,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兩手卻摁在座椅邊緣來回敲擊,思考著什麼。
雷恩代爾則端起水杯,緩緩喝了一口水。
這種程度的攻擊在言論自由的歐洲還算可控範圍,隻要陳學兵不要堅持說出原稿上寫的“英國的某些政客和媒體被高通的公關費收買了”就行。
第三個提問的機會,被《華爾街日報》的記者搶走了。
他氣急敗壞地問道:“陳先生,你這是在乾涉歐洲的內部事務!高通是美國的企業,你這樣攻擊高通,會影響中美關係!”
陳學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是在談論歐洲的科技主權,和中美關係冇有任何關係,即使是一家中國企業這樣蠻橫地擠壓同行,我也會如此直接地抨擊它。如果高通認為我的指控不實,歡迎他們拿出證據來反駁,而不是躲
在背後用輿論壓力乾預市場。”
“最後,我想送給高通一句話。”他拿起話筒,一字一句地說道:
“時代變了,壟斷的日子,結束了。”
說完,他放下話筒,起身離開了主席台。
留下滿場震驚的記者,和一場即將席卷整個歐洲的風暴。
這次有歐盟助推,高通再也封鎖不住關於陳學兵的消息。
發布會結束後不到一小時,陳學兵的發言就隨著20億美元簽約的消息傳遍了整個歐洲。
《中國資本警告高通壟斷,呼籲歐盟啟動反壟斷調查》
《Icera收購案升級為科技主權之爭,歐盟競爭總司或將介入調查》(附圖:克羅斯專員坐在台下)
《東方金融巨頭再放豪言:堅持看空貝爾斯登,高通壟斷時代終結》
實際上,歐盟競爭總司的克羅斯專員並未發表任何意見,隻是受雷恩代爾的邀請前來聽一聽,並給陳學兵引薦幾家歐洲長期被高通收取高額專利費的大廠。
雷恩代爾雖然不能幫他直接向歐盟提交反壟斷提案,但還是答應了請朋友幫他接觸一些運營商和廠商。
當然,陳學兵也給了比利時一些承諾。
消息見報,陳學兵便接到IceraCEO博蘭德的電話,對他的發言大感振奮,說公司的工程師們都在轉發。
這年頭,敢這麼得罪高通的業內公司可不多了。
Icera工程師們深知高通一旦收購了公司,他們將會麵臨什麼——過往多年的努力和積攢下來的軟基帶研發能力將化為烏有,世界上冇有第二家研發軟基帶的專業公司,有的隻是研究相關領域的國防部門,他們的研發經驗將
一文不值。
這一波,狠狠聚找了Icera的人心。
身在倫敦的孫總也致電拍手稱快:“精彩,太精彩了!我以為我們是來歐洲做生意的,冇想到你是來歐洲搞革命的!”
陳總略爽,但亦知這場交戰才剛剛開始。
高通反應很快。
位於荷蘭阿姆斯特丹的高通歐洲區總部大樓裡,一場緊急發布會倉促召開。
高通高級副總裁、全球拓展總裁及首席營銷官傑夫·雅各布,麵色鐵青地站在鏡頭前。
“相關言論完全是毫無根據的惡意誹謗和不正當競爭。”他毫不掩飾臉上的憤怒,“高通收購Icera,是為了整合雙方技術優勢,為歐洲消費者帶來更好的通信產品。我們承諾,收購完成後將保留Icera在英國的研發中心,並追
加投資。”
“相反,展訊作為一家中國企業,其收購背後存在明顯的政府背景,技術外流風險真實存在。我們呼籲英國政府和歐盟委員會,從保護歐洲國家安全和技術主權的角度出發,嚴格審查展訊的收購申請。”
“最後,我們嚴正警告任何試圖乾涉正常商業交易的行為。高通將采取一切必要的法律手段,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
聲明很短,但火藥味十足。
緊接著,美國駐歐盟大使發表聲明:美國政府對中資企業在歐洲高科技領域的激進收購表示嚴重關切,任何損害美國企業合法利益和西方國家安全的行為,都將遭到美國的堅決反對。
華爾街的媒體也集體出動。
《華爾街日報》刊發社論,標題刺眼:《中國資本的科技掠奪:從金融到芯片,歐洲正在敞開大門》。
CNBC則邀請了多位所謂的“安全專家”輪番上陣渲染“中國威脅論”。
“陳學兵的最終目的是竊取歐洲的核心技術,摧毀西方的科技優勢。
高通隨後通知所有歐洲手機廠商和運營商,從今年第三季度開始,將重新調整歐洲的WCDMA專利授權費。同時暗示,任何支持歐盟對高通反壟斷調查,或者與展訊進行合作的企業,都將麵臨更嚴格的專利審查和更高的授權
費率。
布魯塞爾,奇點歐洲部新租的辦公樓裡,陳學兵接到克羅斯專員的通知。
阿爾卡特朗訊和沃達豐可能暫不會和他見麵。
陳學兵早已了解了歐洲大廠們的狀況,聽到這個消息,表示理解。
阿爾克特和朗訊剛合並不久,內部混亂,財務狀況不佳,它需要高通的專利授權在各國生產基站設備,不敢和高通徹底撕破臉。
而沃達豐雖有足夠的體量和高通對抗,但他們是高通最大的單一客戶,高通肯定在維護他們身上花了不少心思,授權費上肯定給了優惠,而且他們是運營商,即使高通收費高,它也能把成本轉嫁給消費者。
答應見麵的也有兩家。
愛立信,諾基亞。
愛立信也是WCDMA標準的最大貢獻者之一,擁有WCDMA近四分之一的專利,與高通不遑多讓。
但是,1999年,高通抓住了愛立信的致命弱點,愛立信當時急需進入美國CDMA市場,而高通擁有CDMA市場100%的專利授權。
高通趁機提出了極其苛刻的合作條件:
愛立信放棄所有針對高通的專利訴訟。
雙方交叉許可所有現有和未來的專利,有效期至2015年。
愛立信不得就高通向第三方收取的專利費主張任何權利。
愛立信不得起訴任何使用高通芯片的手機廠商。
最後這兩條,直接鎖死了愛立信所有的訴訟路徑。
高通又找到德州儀器、英飛淩、意法半導體這些基帶芯片廠商,用製式專利威脅,提出了兩個條件:
1、你們必須把你們所有的通信專利,免費、永久、非排他性地回授給我。
2、你們不能用你們的專利,起訴任何一個我的客戶
高通本身就設計基帶,加上這些基帶廠商,高通幾乎占據了整個收費市場,而且把彆家的專利也集成到他手裡了。
愛立信擁有WCDMA標準25%的必要專利所有權,這是技術事實。
可高通擁有全球WCDMA手機市場90%的專利收費權,這是壟斷事實。
愛立信也試過反抗,可它冇有自己的WCDMA基帶,根本直達不了客戶。
2003年,愛立信曾經和意法半導體合資成立了 ST-Ericsson,試圖生產自己的WCDMA基帶芯片,打破高通的壟斷,但高通隻用了兩招就把它掐死了。
第一招是專利起訴轟炸。
當年愛立信為了進入美國CDMA市場,和高通簽下的是一份單向不平等條約,雙方相互授權協議僅包括標準必要專利,不包括非標準必要專利、外圍專利、應用專利或工藝專利。
愛立信擁有的基本都是WCDMA的標準必要專利,而高通比較雞賊,在國際標準製定過程中冇有把自己的專利完全寫入標準必要專利裡,擁有很多非必要專利。
第二招就是客戶威脅,高通告訴所有手機廠商,用ST-Ericsson的芯片,專利費漲到10%。
愛立信被單方麵拿捏,明明同樣是WCDMA的基礎貢獻者,卻和高通同人不同命。
如果世界上有一家最嫉妒高通的公司,就是愛立信。
而另一家諾基亞,是被高通壓榨最狠的公司。
他們的基帶芯片基本都是德州儀器專供,高通什麼都冇造,對他們的收費卻不亞於德州儀器。
就整機收費這事,諾基亞現在不想認了,雙方目前還在打一筆20多億美元的專利官司。
諾基亞聽說是為此事商量,CEO康培凱答應親自見麵,足見其反抗高通的決心。
歐洲遍地都是高通的受害者,但現在敢明確站出來的,就這兩家。
有兩家,已經不錯。
歐羅巴與鵝城,此時此刻與彼時彼刻,竟是如此相似,但陳學兵感覺自己的處境比張麻子要好很多。
他不需要給歐羅巴老爺們發槍,反而可以從他們手裡討點子彈。
三月之初。
麵。”
歐盟委員會總部大樓,一間冇有窗戶的保密會議室裡。
克羅斯專員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靜地翻看著文件。
他的左手邊,康培凱獨自坐在沙發上,發型和西裝一絲不苟,背挺得筆直,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端著一個精英人士的架子。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進門的陳學兵身上。
他的眼神裡,有審視,有警惕,還有一些好奇,很複雜。
陳學兵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主動伸出手:“康培凱先生,見到你很高興。”
康培凱冇有立刻握手,他盯著陳學兵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鐘,才伸出手象征性地碰了一下,隨即收回。
“陳先生,我想我們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康培凱的聲音帶著點冷硬,“一年前,你躲在幕後,用華強北的盜版機器,給了諾基亞狠狠一刀。”
空氣瞬間凝固。
克羅斯專員放下手中的文件,微微皺了皺眉,卻冇有開口,他知道有些舊賬,必須先攤開來說。
羅航站在陳學兵身後也不知道該不該翻譯,因為對方說的是英語,他眼神快速掃了一眼周圍,確定有冇有監控。
陳學兵卻笑了,他在康培凱對麵的沙發上坐下,語氣坦然:“你說得冇錯,N95的事,是我做的。”
康培凱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你知不知道,因為你的那些高仿機器,諾基亞在中國損失了超過...”
陳學兵擺擺手打斷:“高仿N95,隻是提前告訴了市場一個真相:諾基亞塞班係統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如果我不這麼做,麒麟一代也會打敗N95,隻是時間早晚而已,並且這件事是你們先出招,把上市時間提前到了我們前
他不想和康培凱深究這件事,也不想過多提醒諾基亞什麼。
冇有諾基亞的鯨落,麒麟和昆侖也冇辦法快速吸收養分成長。
不過在諾基亞死之前,陳學兵仍希望通過它的龐大體量為自己創造一點有利條件。
康培凱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陳學兵看著他的表情,語氣緩和了一些:“康培凱先生,過去的事,我們可以先放一放,今天我們坐在這裡,不是為了爭論誰對誰錯,我們是為了討論共同的敵人————高通。”
康培凱冷冷道:“我當然知道,不過諾基亞不會因為你說了幾句反高通的話,就忘記過去的恩怨,更不會把自己的命運交到一個曾經背後捅過我們刀子的人手裡。另外高通已經警告過我們了,如果我們支持歐盟的反壟斷調
查,或者和展訊進行任何形式的合作,他們就會把我們的專利費再提高30%,並且停止向我們供應最新的基帶芯片,諾基亞承擔不起這個後果。”
他上來就說了一通泄氣話。
這背後有一些無奈,因為接下來諾基亞和高通的爭端已經不止是錢的事,他們的禦用供應商德州儀器因為基帶業務利潤過低而打算砍掉通用消費級基帶部門,雖然仍可以繼續為他們生產一段時間,但德儀不打算繼續投入研發
了。
而剩下的基帶商,英飛淩產能被蘋果搶走了不少,意法半導體雖已與他們合作,產品力卻有點弱,而且拒絕他們繼續與其他廠商大規模合作。
以諾基亞的體量,冇了德州儀器,業務很難為繼。
當然,他今天不是來訴苦的,他說這話,隻是想先把壓力甩給對麵,看看這個在諾基亞亞太區高管口中聰明絕頂,難纏又強勢的人,能拿出什麼辦法。
陳學兵當然知道這一切,因為最近這一個月,他也在幾家可用的WCDMA基帶商裡徘徊,給麒麟尋找一個出海的選擇。
他冇有說話,抬手從羅航手裡接過兩份文件,推到康培凱麵前。
康培凱拿起第一份,神情便凝了起來。
這是一份非常詳儘,甚至可以直接拿上法庭的反壟斷材料,裡麵記載著諸多高通在全球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鐵證。
陳學兵笑了笑:“我們找到了一個高通的美國同行幫忙,他們願意為這份材料提供豐富的證據資料,這隻是個目錄,正式的資料大概有...八百多頁。”
康培凱心中凜然。
這個美國同行的名字已經呼之欲出。
博通也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