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八章 兩個頭鐵之人
一個電話撥往日本。
陳學兵隨後也登上了前往英國的飛機。
此行目的,是一座英格蘭西南部的科技小城。
陳學兵帶上了金融助理羅航、法律及日程助理後藤美樹、安全助理黃野和兩個保鏢。
任穎留在國內,幫他處理和及時彙報國內事宜,以及一些不便對外人說的四川商務事項。
2008年2月14日,情人節。
英國,布裡斯托爾。
綿密的冬雨裹著西海岸的濕冷,砸在菲爾頓工業園區的玻璃幕牆上,濺起一片朦朧的水霧。
馬路對麵,一個超大廠房隆隆作響,外牆刷著巨大的Airbus (空客)字母,巨型龍門吊懸在半空,不時有運輸機翼的超重型板車緩緩駛過,廠房門口堆著巨大的鋁合金機翼壁板,工人穿著深藍工裝,戴著護目鏡,步履匆
匆。
不遠處,立著雙R徽標的廠區入口格外醒目,幾座圓柱形煙囪靜靜矗立,筒裡偶爾排出淡藍色尾氣,裡麵勞斯萊斯航空發動機的低沉轟鳴,隔著半公裡都能感受到些許震動。
再往北,一座廠子圍牆更高,鐵絲網密布,門口停著軍牌轎車,不少區域掛著“禁拍”“機密”的英文警示牌,廠房風格冷峻,冇有窗戶。
是BAE Systems的防務廠區,做航電火控、導彈製導、軍機電子係統的,英國國防工業的心臟之一。
陳學兵坐車從這兒路過,觀察這片凝聚著英國百年高端製造的土地。
這裡西臨愛爾蘭海,水係貫穿全城。
聽說浮動港和新河道是兩百年前建的,為了解決潮汐影響,創造了穩定水位的內港,後來成為了工業革命時期重要的航運樞紐。
和蘇州有些相似。
春秋時期伍子胥“相土嘗水”築蘇州城,後世曆代開鑿運河連接太湖與長江,形成“三橫三縱一環”的水網,蘇州依托京杭大運河成為漕運與鹽運中心,隋唐時期“揚一益二”,明清時期絲綢與手工業貿易繁榮,運河連接南北經濟
命脈。
蘇州他去過,整座城被水汽浸潤,老城區白牆黛瓦、流水古巷自帶清雅沉靜,讓人難忘。
前世他曾想過在蘇州養老。
隻是蘇州另一邊的工業區現代高樓林立、新潮繁華,造出了一座兩萬億GDP的城市,房價挺貴。
蘇州地理位置極好,後來發展起來的高端工業類目和眼前的布裡斯托爾也差不多。
半導體、汽車電子、裝備製造。
如果能在蘇州親手打造一個自己的產業園,在那裡度日也不錯,離上海近,又少些喧囂。
此時,副駕駛的黃野拿著一個商務PDA滑動了一下地圖,而後指著前麵一片三四層樓高的建築群道:“陳總,我們到了...在那兒。”
陳學兵收回思緒,看見了一棟小樓上掛著醒目的標誌: Icera。
他們的總部還真像當初的展訊。
他點點頭:“孫正義還有一會才到,我們在附近找個咖啡館坐坐,等等他。”
旁邊的後藤美樹抬手看了看表,提醒道:“孫總遲到了,我們和馬丁約的時間是下午兩點,還有十幾分鐘了,要不我們先上去?”
陳學兵笑了笑:“孫總遲到是對的,今天我們是金主,金主不用太守時,讓他們等我們。”
後藤美樹若有所思。
兩個小時後,姍姍來遲的孫正義和陳學兵在咖啡館見麵。
“陳,我以為你要過完正月才會找我。”孫正義開門見山,“ARM那邊的進展,我已經收到了,你們做得不錯。”
他說的進展,是指展訊在中國的2700萬銷量。
加上麒麟和以太,短短半年多時間,陳學兵便達到了當初說好的“第一年三千萬台ARM架構手機銷量”的賭約。
孫正義有理由相信,每年遞增五百萬的約定陳學兵同樣可以達到。
這份賭約對孫正義不算什麼大的回報,每顆芯片版稅僅為售價的1.5%而已,幾塊錢人民幣,而且收入歸ARM中國,他隻占股不到一半。
但他要的是新賽道的市場占有率,有了這個,就有人願意購買ARM昂貴的IP核授權與指令集授權。
每一款稱霸市場的IP核,每一套新的指令集,都是他手裡冇有邊際效應的印鈔機。
對此,孫正義心裡其實是有點緊迫感的。
因為去年各類智能機的爭鋒,英特爾在孫正義收購ARM之後便緊急啟動了X86低功耗處理器項目。
就在這個月初,英特爾正式發布了Atom處理器,號稱是是第一款真正麵向移動設備的X86架構處理器,並且宣布要為這款處理器投入數十億美元,試圖用X86架構顛覆ARM在手機市場的壟斷地位。
如果英特爾強勢搶下部分市場,那孫正義為收購ARM進行的高價融資就要被催債了。
念頭及此,他問道:“陳,最近英特爾的動作你怎麼看?”
陳學兵心裡哂笑,深知英特爾的作死之路才剛剛開始,但臉上露出凝重的表情,抬手用指尖輕叩桌麵上的Icera儘調報告,而後推到孫正義麵前。
“Masa,英特爾是個強大的對手,但昆侖會幫你打敗它,我們既然聯手拿下ARM,也有了不錯的進展,就該用真正關鍵的技術,把ARM的生態徹底焊死在移動時代。”
孫正義笑了笑,把這份報告推回陳學兵麵前。
“Icera的情況我了解,歐洲科技圈最著名的資本黑洞,幾乎所有在歐洲的頂級風投都投了它,它卻用9年時間燒光了風投投資的2.5億美元,累計虧損超過3億美元,每賣出1美元的芯片,就要燒掉14.1美元的投資,現在已經
冇有人願意再為它投錢,好在它不是騙子公司,技術儲備確實是全球頂尖的,高通恨它,從它誕生的第一天起就在利用各種資源針對它。”
孫正義一番話點出了Icera的困境與價值。
陳學兵露出笑容,從最後幾句話判斷,孫正義是感興趣的。
他在把儘調報告收起,遞給了後藤美樹,而後緩緩道:“他們現在缺什麼,你知道嗎?”
孫正義兩手一攤:“當然是錢。”
陳學兵揚了揚眉,孫總還是這個風格。
“我是說技術方麵。”
孫正義凝了凝:“他們不是全球頂尖的通信技術方嗎?和高通走了完全不同的路,我們需要做的是相信它,陪它賭下去。
陳學兵從這句話判斷出孫正義也不是特彆了解。
也是,孫正義的學曆是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經濟學學士,早期從事的是軟件方麵的銷售工作,冇有接觸過研發,後來進入通信領域、收購沃達豐日本,亦是出於商業直覺。
他對技術似乎也冇有自己這般求知欲。
他愛的不是技術,是錢。
“他們不是和高通走了不同的路,是和全世界基帶方案商都不同。”陳學兵解釋道。
孫正義笑了笑,強行辯駁道:“我當然知道,不過高通已經代表了目前基帶領域的全世界。”
陳學兵點頭,繼續說下去:“他們做的是軟件基帶,載體是DSP通用芯片,它和全世界主流的ASIC硬基帶不同的是,它的內容隨時可以遠程升級,空中下載,也就是說,無論是WCDMA,TD,還是CDMA2000,無論2G,3
G,4G,理論上都不需要更換芯片,隻要芯片性能足夠的話。”
孫正義嗯了一聲表示知道:“這是顛覆性的技術,不過我聽說它很難實現。”
這次陳學兵卻搖頭。
“它已經實現了,隻是技術上存在很多天然的缺陷。
“它的對立麵ASIC(專用芯片)基帶是個黑匣子,雖然通過硬件運作無法升級和修改,但功耗特彆低,全世界的通信相關設備、審核標準都在為這套方案做適配。
“而DSP是靈活的,隨時可修改的,但也是不穩定的,它嚴重依賴製程提升性能,目前Icera最新的WCDMA芯片功耗大約是高通基帶的三倍。
“按照我們當前手機的整體耗電量計算,它如果安裝在麒麟手機上,會把耗電量提高30%,這一點是硬傷,DSP的功耗永遠不可能比得上ASIC基帶。
“另外,軟件通信有延遲,穩定性上也永遠不可能比得上ASIC基帶。
“不過,也因為它選擇了這條路,用自研的DXP架構跑軟件算法,所以完全繞開了高通所有的硬件實現專利,也因此,硬基帶之王高通會不顧一切地封殺它。”
說到這裡,孫正義抬手:“等等,高通正利用專利在整個歐洲起訴它。”
陳學兵笑著搖頭:“那是通過3G WCDMA標準必要專利起訴,3GPP製定WCDMA標準時,高通提交了大量協議、規則層麵的基礎專利,這些專利有FRAND公平原則,必須強製授權,而且費率非常低,冇什麼溢價空間,是
卡不死人的。高通真正的殺手鐧是它的硬件實現專利,這才是有溢價空間的東西,如果冇有特殊規則限製,它可以隨意收費,就像是...它發現了火,也由此率先造出了一款打火機,人們可以容忍它對一款打火機的所有製造流程收
專利費,但絕不能容忍它對火收專利費。”
“最關鍵的是,它從根源上斷絕了高通對整機的收費,隻能在Ireca芯片這裡收取一點芯片專利費。”
高通和所有硬基帶廠商(英飛淩、愛立信、德州儀器)簽的協議裡,都有一條絕對霸王條款:
我把硬件專利授權給你做基帶芯片,但我的專利權利不會隨著芯片的銷售轉移給你的客戶。你的客戶(手機廠商)必須單獨和我簽整機專利許可協議,否則不能銷售任何使用你基帶芯片的手機。
這意味著——英飛淩賣給手機廠商一顆基帶芯片,已經向高通交了芯片級的專利費。但手機廠商拿到這顆芯片後,還要再向高通交整機售價5%的專利費,哪怕手機裡的屏幕、攝像頭、電池、CPU這些東西都和高通冇有任何
關係,也要全額計費。
而Icera,是全球唯一一家完全冇有使用高通任何硬件實現專利的基帶廠商,它從根上就跳出了高通的規則體係。
技術路線完全不同,高通的硬件專利對Icera也完全無效。
基帶部分專利費,和整機專利費,差距可太大了。
孫正義對通信規則自然有一些了解的,聽完也知道自己準備不足了,繼而給了一個自認為恰當的比喻:“你是說,Icera造出了一根火柴?雖然不如打火機好用,但它可以不必向高通交專利費。”
“不準確。”陳學兵道:“你如果非要打個比方,就是高通申請了「用鍋炒菜」的專利,所有人都隻能用鍋炒菜,所以都要向高通交錢,而Icera發明了「用微波爐炒菜」,完全不用鐵鍋,所以高通的專利對它無效。
他又補充道:“它不一定冇有高通好用,甚至我可以說,在未來,它一定比高通強。”
孫正義皺眉:“你不是說它永遠趕不上ASIC嗎?你認為軟件基帶的靈活性比硬件基帶的穩定性更好?不,通信標準要的永遠是穩定,在所有通信技術審核裡,這都是第一標準。”
“對,通用計算無法達到專用電路的能效極限,這是物理定律。”陳學兵先肯定,又說道:“但能效極限是一個漸近線,隨著技術進步,軟基帶和硬基帶的能效差距會越來越小,它的功耗,會通過架構優化、製程進步而發展到
一個完全可以接受的範圍,那麼...到時候軟件基帶的缺點就冇了,隻剩下了優點,靈活性。”
他的聲音逐漸變得誘惑。
“你想想,一個隻通過軟件就能升級的基帶,能給世界帶來什麼?它的芯片性能隻要支持下一代標準,不需要通過任何預裝,就能從3G升級到4G,4G升級到5G,帶來的成本縮減是非常誇張的,世界從1G升級到2G用了12
年,2G升級到3G用了10年,3G至今不過7年多,4G標準就已經出現了,通信標準的行進越來越快,硬基帶卻在每一代標準都需要重新流片,研發成本越來越高,周期越來越長,以後,或許隻有軟件基帶才能適應這樣的飛速發
展。”
孫正義眼神漸亮,動心程度節節攀升。
這不是又一個ARM嗎?
不,通信的塊頭比ARM更大。
不過,根據陳學兵的描述,它目前還無法使用。
多30%的耗電量是什麼概念?待機時間至少減少了一半,算上充電效率,高耗電量帶來的發熱等各方麵的性能衰減,性能至少會差一半。
性能差一半,那一款高端機安裝了這樣的軟件基帶DSP,直接就跌落到中低端了。
而且通話性能還不如硬件基帶可靠,可能連通信審核都過不了。
不過孫正義的口吻還是變得熱切:“你是說...我們要聯手投資一項未來的技術。”
陳學兵笑了起來。
“為什麼不能是現在的技術呢?...或者說,不久後的將來所使用的技術。”
孫正義眼睛眯了眯,很快問出了聰明人該問的問題:“你是說,我們能幫助它。”
“當然。”陳學兵笑容愈深,“如果說世界上有兩個人能幫助Icera,那一定是你和我。”
“我說過了,它會通過架構優化而進步,你的手裡有ARM,ARM是通用芯片深度集成優化的專家,可以讓Icera的軟基帶成為ARM CPU核的標配搭檔,減少它的性能損耗;而我,擁有昆侖,可以把Icera的基帶驅動直接集成
到昆侖係統內核,解決係統與基帶不兼容、調度衝突的問題,隻有我們,才能從外部幫助它降低功耗和延遲問題,讓它的能效極限快速向高通接近。”
這就是軟件的恐怖之處。
來之前他專門了解了Icera,越看越覺得驚訝,聯想到了日後的許多東西。
比如無SIM卡技術,物聯網等等。
他內心不是太確定,還專門把奇點、展訊、中芯的人召集起來開了個視頻會,討論了此事。
汪霖認為昆侖可以幫到Icera。
武平覺得全球運營商的認證會是個大問題。
梁孟鬆則說,如果中芯的製程快速突破,給Icera帶來的將是質的飛躍。
梁孟鬆的話是讓他堅定信心的關鍵。
而且,這也是展訊踏入WCDMA領域的唯一解法。
基帶芯片和CPU/GPU不一樣,ARM靠賣CPU的IP核起家,是因為CPU是一個標準化程度高、生態成熟的領域。但基帶芯片涉及的是通信協議棧,這玩意極其複雜,而且和射頻前端、功率放大器的硬件特性深度綁定,每家都
有各自的秘方。
基帶IP核是不可能單獨授權給第三方去集成SOC的。
要麼賣成品的單掛基帶芯片,無法集成SOC;要麼賣整套平台方案,射頻、相關功能芯片等IP核,甚至一些通信功能硬件都要一起買,費用會極高,這樣錢都被人家賺走了,展訊等於給人家打工,而且國內廠商拿到的Turnk
ey方案價格也會很高。
“那...標準問題該如何解決呢?”孫正義問到了關鍵問題。
正如他先前所說,運營商檢驗一款產品的第一目標就是穩定性,而Icera最大的痛點就是每次固件升級都要重新認證,周期至少長達六個月。
如果穩定性不達標,很可能還通過不了。
世界通信協會是否能認可這套非標產品,也是個問題。
陳學兵笑了:“你是日本主要運營商之一,而我與中國移動深度合作,現在還和歐盟搭上了橋。你的通信公司、ARM都是3GPP協會成員,而我這邊還有展訊、華為、聯想三個成員,我們聯手,有什麼問題是不能解決的呢?”
陳學兵和歐盟、華爾街、索羅斯的事,孫正義當然知道,他的一些朋友也在這場戰爭之中。
孫正義大概也就沉默了十幾秒,想到高通在通信市場的暴利,嘴角逐漸露出壞笑。
高通和他的關係複雜,ARM向高通收取指令集授權費,高通又向他的運營商公司產品收取通信專利費。
但總的來說,高通收他的錢比他收高通的多得多。
他和高通,是“貿易逆差”。
而現在,屬於他的通信殺手鐧似乎出現了。
雖然希望渺茫,阻力很大,但預期收益太高。
有困難,花錢就是了。
他從來不怕這種挑戰。
半分鐘後,他便站了起來,向陳學兵伸出手。
“好,我們合作。”
陳學兵起身微笑。
他就知道,孫正義是個頭鐵的。
他自己也是。
兩個頭鐵之人,為了各自的想法,堅定地把手握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