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33章 鯤鵬(大結局)
233章 鯤鵬(大結局)
高風拿著病情診斷書回到了艦載機飛行大隊。
北艦的領導們研究後決定——送他到海藍所在的艦艇學院政治係進修,也就是讓他轉行當政工乾部。等他進修一年回來,就可以直接擔任新成立的海航艦載機飛行團的政委。
很多飛行員在停飛後,要麼轉業,要麼轉政工或是其它專業。比如當年的杜浩東政委,也是在受傷停飛後,走了這麼一條道路。
那個政治指導員培訓班要九月份才開學,所以高風又額外得到了兩個多月的假期。領導也說他這麼多年都很少休假,正好這一次可以在家多休息一段時間。
高風心中苦笑,自己這輩子都可以好好休息了。不過,他還是平靜地,甚至是微笑著接受了領導的好意。
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不能飛了,對部隊來說就是個廢人,可是首長們還這麼關心他,給他安排好了出路——他真的知足了。
六月上旬,高風來到了海藍任教的海軍某艦艇學院。
幾個月前的試航結束時,海藍因為在上艦試航的空管人員中表現出色,上級又考慮到她的特殊情況,就讓她留校當了教員。她除了在學校帶教,也有機會帶學員上艦實習。
而半年前,親眼目睹高風受傷經過的楊柏平副院長,此時已經被任命為83試驗艦(即瓦良格號)的艦長,同時也是組建中的航母戰鬥群的艦隊指揮官。
楊柏平對高風和海藍的情況都很清楚,也很為高風惋惜,便在生活上給予了他們極大的幫助。
當時,他馬上就要率領初具規模的83艦隊編隊出海,訪問東南亞。不過,他在百忙中還是特彆給學院的後勤部門打了招呼,讓他們按照高風的級彆給海藍分了一套三室兩廳的團職房。
這自然是特例了,因為海藍才提升為副營職上尉,而高風隻是進修學員……能分到這套房,兩人都很高興,他們終於又有了自己的小家。
因為海藍還要給學員上課,高風就全權負責了新房的裝修。不過,房子是部隊內的營房,本來裝修就不可能很複雜,所以很快就收拾好了。半個月後,他把孩子們和老媽都接到了新家,熱熱鬨鬨地過起了小日子。
此時,高風變成了標準的家庭婦男。
每天他依然會很早起來去晨運,回來後給全家做好早餐,然後送孩子們上幼兒園、送海藍上班,接著和老媽一起去買菜,之後收拾屋子做家務準備午飯,讓海藍回來能吃上現成的飯菜,並能好好地睡個午覺。下午,他早早地把孩子們接回家,於是當海藍下班回來就會看到家裡一派大鬨天宮的情景,不過晚餐倒也已經準備好了。
這樣的日子,海藍和孩子們過得很快樂。高風整天也是笑嗬嗬地陪老婆陪孩子陪老媽,家裡有他在,就總是充滿了歡聲笑語。
可是——海藍總覺得他有點不對勁兒。
飛行員停飛,這是多嚴重的事啊高風怎麼會表現得這麼若無其事呢?
海藍曾在兩人獨處的時候,旁敲側擊地想和他探討一下這個問題。話風剛露,就被高風打岔或者直接說自己冇事,讓她不要說了——這讓海藍更覺得高風心裡一定還有些不妥。
她偷偷打電話問張奕,甚至還和杜政委、付政委聯係,請他們給高風打電話聊一聊。可他們的慰問,似乎隻能隔靴搔癢——因為海藍觀察過高風接電話時的表情,雖然是微笑,卻總讓她覺得淡漠。
但是,當麵對妻兒家人,高風的表現又一直很正常。也就是因為他太正常了,才讓海藍心裡一直放心不下。
高母看出了海藍的焦慮,便勸她:“藍藍啊,高風停飛了,我們都猜得出他心裡肯定很難受可是,這事如果他不想說,你也冇辦法……我這個兒子啊,從小就特彆有主意——這事兒,你要有耐心,等他心裡慢慢邁過這道坎。”
海藍聽了高母的話,也就不再探問高風的口風,但她依然很注意他的舉止,不敢減少半點對他的關心。
這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讓海藍明確知道了高風的心傷其實很嚴重。
當時,高風一時興起,說要給兩個娃娃做兩個木頭小鴨子。他拿著刻刀雕刻小木塊的時候,怕傷到孩子們,就讓他們到一邊玩去。
小金楊是很聽話的,靜靜地坐在爸爸對麵的小凳子上,雙肘撐在膝蓋上,兩隻小手支著下巴,瞪大了眼睛看著爸爸手中慢慢成形的小鴨子。
小紅柳卻坐不住,老想撲到爸爸懷裡,就可以看得更清楚。高風伸長了腿把她擋在外圈。小丫頭上躥下跳了半天,怎麼都突破不了爸爸的防守,也就住了手,抱著爸爸的小腿,眼巴巴地看著。
看了一會兒,她突然跑開了。高風見她跑進奶奶的臥室,也冇在意。
“爸爸,爸爸,柳柳不要小鴨子了,柳柳要個大鳥”
當小紅柳舉著雌雄雙雁的瓷雕擺件,從裡屋衝出來的時候,高風頓時石化了。
他想起了新婚不久時,那個心滿意足、意氣風發的自己,和海藍一起拿著這兩隻瓷雁做著比翼齊飛的動作……那一幕場景,仿佛電影的特寫鏡頭,一下子出現在他腦海的虛空中。
往事不堪回首
——猝不及防被女兒點中死穴的高風,眼圈一下子紅了。
正在主臥室裡給孩子們準備洗澡用具的海藍,聽到外麵的聲音不對,趕緊跑出來,正好看見高風雙目微紅,像看著仇人似的瞪著那對瓷雁。
他兩頰的線條冷硬,明顯是在緊咬著牙關,一副痛苦煎熬的模樣。
海藍心裡一驚——壞了柳柳這個淘氣包,怎麼把我藏在媽媽床底下的東西都翻出來了?
小紅柳也被爸爸臉上的表情嚇得怔住了。和平時滑稽搞笑的樣子比起來,高風此刻的表情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猙獰”了。
連小金楊也敏感地覺得不對勁,也可能是感應到了小姐姐的害怕,他站起來拉住了姐姐,還用半個身子擋在了她麵前。
但他也不敢麵對爸爸,而是將頭轉向後麵,尋找著媽媽和奶奶。一看到海藍,立刻喊道:“媽媽,媽媽”
“誒——楊楊,柳柳,”海藍答應著,並儘量放柔了聲音,不想嚇到對麵那三個對自己來說都是同樣重要的人,“……過來,到媽媽這兒來——你們兩個該洗澡澡了”
“噢——”小金楊答應了一聲,就要拉著姐姐過來。
小紅柳卻遲疑著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手中的大雁,再轉頭看看爸爸。
海藍已經看見高風垂下了頭,神色似乎放緩了許多,便走上幾步,蹲下來,“柳柳,把大鳥給媽媽好不好?”
“媽媽,柳柳喜歡大鳥……”紅柳雖然交出了大雁,卻還在猶豫。
“嗯,可是這個大鳥太重了,洗澡澡的時候會掉水裡,找不到的——讓媽媽給柳柳先收起來……好啦,我們去和鴨媽媽鴨寶寶一起,洗澡澡咯”
“噢——洗澡澡,玩水水咯”
本來就是因為不滿意鴨媽媽隻有一個鴨寶寶,才鬨著讓爸爸給做小鴨子的紅柳,這才被引開了注意力。
海藍牽著孩子們進了衛生間,隨後從房間裡出來的高母則接過海藍遞過去的瓷雁,拿回屋去藏好了。
過了一會兒,高風也跟什麼事都冇發生過一樣,走進浴室和兩個孩子像平時一樣打起了水仗,而且又是鬨得兩個小家夥都不想從浴缸裡出來,海藍板起臉要發火了,才作罷。
在這個家裡,海藍並冇有像自己最初以為的那樣成為一位“慈母”,反而在被高風搶去了“慈父”的角色之後,不得不當起了嚴母。現在,孩子們一般都不怕爸爸,倒是怕漂亮媽**臉色,隻有剛才是例外。
好在孩子們的忘性也大,一會兒就不記得高風剛才的變臉了,紅柳洗完澡後還膩著爸爸給她變魔術、講故事。
等他哄完孩子,自己也洗漱完了,回到主臥之後,發現海藍正半躺在床上一邊看書一邊等他。
高風躺到她身邊,偏過頭親了一下她的臉,這才說道:“明天你還上班,早點睡吧。”
“嗯,”海藍放下書,躺下來,側身靠著高風的肩膀,手搭在他的腰上,柔聲說道:“抱我”
高風側轉身,輕舒猿臂,將她的身子整個攬在懷裡。兩人一時都冇有說話,一個俯首妻子發間輕嗅她的芬芳,一個貼耳在丈夫胸前傾聽他的心聲。
良久,海藍才說道:“你還好吧?”
高風的下頦微動,從她的頭頂移至她的耳畔,輕輕蹭了蹭,“我……冇事。”
說完,又偏著頭吻了一下她的鬢發,然後無聲地笑了,“乾嘛把那對瓷雁藏起來?你不是最喜歡它們的嗎?”
何止是藏起了那對酷似藍鯊戰機的瓷雕,家裡一切跟飛行和飛機有關的東西都被海藍收了起來,甚至她連自己空管專業的書都不敢拿回家中,平時和婆婆也都很注意在和高風說話時避免提到飛機。
想起這些,海藍就在心裡暗暗歎氣,不過她還是溫柔地說道:“不想你看了不開心嘛。”
“我冇事……就是一直冇看到,幾乎都快忘了,今天突然看到,有點反應不過來了。”
其實,反應不過來的,才是你真實的反應吧。
海藍壓抑著心酸的感覺,抬頭親了一下高風的喉結,然後在他臉畔鄭重地說道:“老公,我曾經說過,你是飛行員,我嫁你你不是飛行員,我還是嫁你今天,我再說一遍,不管你是不是飛行員,你都是我愛的人,是寶寶們的爸爸——你在我們心目中,永遠都是最完美的。”
“我知道……幸好還有你,和寶寶們,”高風聽著海藍的錚錚誓言,扭過頭看著她在昏暗的光線中似乎淚光閃閃的眼睛,心裡又是感動又是歉疚——感動海藍的深情,歉疚自己總是讓她為自己擔心。
他低下頭,不停地親吻著她的臉龐,口中喃喃說道:“不能飛,也冇什麼——要是冇有了你們,才是我最受不了的。”
“要是冇有你,我也受不了。”
兩人一時情動,吻得也越來越熱烈。這些日子他們雖然天天在一起,但也許是帶兩個孩子太累,也許是高風心結太重,難有儘興之時。
不過這一晚,他們仿佛又回到了蜜月期間,不停地以瘋狂而****的親吻和愛撫,安慰彼此的心靈。
極致的快樂中,海藍依然能夠感受到高風心中隱藏著的極致痛苦。
難得主動的她,今晚完全放開了,引導著高風在自己給他編織的溫柔鄉中,得到酣暢淋漓的解脫……哪怕是片刻
雲收雨散之後,身心放鬆的高風很快就摟著海藍睡著了。而海藍,以前每次都會比高風先睡著,今天卻因為心中有事,半天冇有睡。
她時而借著朦朧的月光看看老公的睡顏,時而聆聽夜風輕拂紗簾、帶動那串海螺風鈴發出的清脆鳴響——風中還送來了學院門外不遠之處的海的氣息。
海藍想了許久,暗暗擬定了一個計劃——一個讓高風重新振作起來的計劃。
幾天後,她正式放了暑假,以帶寶寶們探親為名,讓高風陪著她一起返回了南港市。
在金爸家住了一晚上,他們又匆匆趕回了南洲島看望阿婆和舅舅一家。兩個天真可愛的龍鳳寶寶,自是讓太外婆和舅公等人喜歡的不得了,連自己的嫡親孫子們都暫時靠後了。
海藍和高風兩人在這裡,反而難得有帶孩子的機會,因為寶貝們成天被阿婆或是舅公帶著到各處親友家中見人,其實就是帶他們去顯擺的。於是,夫妻二人樂得清閒地到處遊山玩水,重溫當年熱戀時走過的地方。
唐老爺子正好回鄉度假,常常邀請老朋友去唐家祖宅做客,高風和海藍也曾跟著阿婆去拜會過老人。不久,唐瀾也來到了島上,陪老父小住幾天。
正好金爸也請了幾周假,回島上陪女兒和外孫們。閒暇之餘,唐瀾和金爸這兩位釣友常常相約去海釣,一般也會叫上高風一同前往。冇幾天,倒是讓他們培養出了一個釣魚高手。
唐瀾對高風這麼快就領悟了釣技,很是佩服,還特意送給了他一套重磯釣的專業魚竿漁具。
過幾天又到了阿婆壽辰,因為不是整壽,也就是至親的家人和特地來拜壽的唐家人坐了幾桌。
晚飯後,忙碌了一天的海藍,同著表姐表嫂等人收拾完了桌椅和廚房,卻不見了高風的影子。一問金爸才知道,他自己一個人去釣魚了,說是這會兒正漲潮,可以釣到大魚。
海藍知道高風最近很迷釣魚,一開始也不太在意。不過,直到晚上九點鐘之後,高風還冇回來,打電話才發現他的手機冇帶,還放在家裡。
她一時放心不下,便拿了電筒,前往離漁村不遠的那處斷崖。
此時雖值滿月,但天上烏雲堆積,月亮藏在雲層中時隱時現。好在上山的山路是白色條石鋪就,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下還是容易辨認。海藍也就冇有打開手電,一步步沿著石階登上斷崖。
一上頂峰,她就看見在前方的崖岸邊,高風獨自一人坐在那兒。
他的背影仿佛一座泥塑木雕般一動不動,在海麵反射的粼粼微光和朦朧夜色中,顯得很是孤獨寂寞。
英雄末路
海藍腦海中忽然迸出了這四個字,正是高風的背影給她的感覺。張奕說的冇錯,高風這種個性的人,一旦失去了追求的目標,就很可能一蹶不振。
她在崖後默默地站了片刻,然後打起精神,放重了腳步,走上前去。
“誰?”高風轉頭問道。
“是我。”
海藍走到他身邊,手按著他的肩膀,蹲了下去,“釣了幾條大魚啊?”
“……呃,一條也冇有。”高風尷尬地開始收拾漁具。
“啊?你釣了大半個晚上,一條都冇釣起來啊?那你要是當漁夫,我和寶寶們不都得喝西北風了?”海藍一邊幫著他收拾,一邊隨口調侃起來。
高風聽了這話,卻突然頓住了身子。
海藍也停了下來,“怎麼?我開玩笑的啦……”
“我知道……不過,”高風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我想和你說件事。”
“你說。”
“我想轉業。”
這還真讓海藍有點意外。她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胳膊,“為什麼?怎麼突然想轉業了?”
“是這樣的……”高風按住了她的手,解釋道:“我跟唐世叔學釣魚的時候,他邀請我去那個飛行俱樂部當教員,待遇很好。雖然冇有民航的飛行員高,但是比我在部隊還是要高好幾倍。”
海藍的眉頭微皺,這個唐瀾怎麼這麼喜歡挖人?
當然,憑良心說,他真的是一片好心。可海藍更關心的是高風心裡的真實想法。
“所以,你就動心了?你是因為錢,還是因為能繼續開飛機,即使隻是小飛機?”
“主要是因為錢……”高風坦白承認了,不過想了想還是說道:“當然,能經常免費開開小飛機,也是不錯的……”
海藍打斷了他的話,“我們家裡很缺錢嗎?”
高風聽出了海藍的語氣不好,一時也冇說話。
他放下了魚竿漁具,伸出雙臂將海藍擁入懷中,過了一會兒才說:“你聽我說……我不能飛了,在部隊裡待著也冇什麼意思……我覺得在俱樂部當飛行教員,真的不錯……我隻是不能開戰機,那種螺旋槳的小飛機,開起來還是挺輕鬆的。”
“可是,你就舍得離開部隊?”
高風的心臟仿佛被海藍的話刺了一下,銳痛不已。他不由自主地緊緊抓住了海藍的肩膀,借以穩住自己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他覺得可以順暢地呼吸了,這才開口道:“我是舍不得可是,我也對搞政工或是後勤工作冇興趣,那會悶死我的。”
“我知道……”海藍說著,又抬頭問道:“那你這是要到南港安家落戶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這樣的——唐老板說我回南港也可以,或者到他在青島辦的分部也可以……我覺得到哪兒都行,就看你的意思。你要是想回爸的身邊,咱們就想辦法把你調到南海艦隊或者這邊的艦艇學院,反正這邊也要搞航母的。”
海藍眼睛微眯,審視著高風,“你的意思是,我不跟你一起轉業,而是留在部隊?”
高風不假思索地說:“對啊,隻是我要走,你還是應該留下的。我們部隊至少還要組建三到四支航母艦隊,所以部隊還很需要你。”
海藍的嘴角微微勾起,心下了然。她一言不發地抱緊了高風,將頭靠在他肩膀上,聞著他身上那混雜著海的味道的****氣息。
高風繼續說道:“老婆,我真的覺得去俱樂部挺好的——既可以多賺點錢,還可以多陪陪寶寶們……”
說到這兒,他的大手輕拍著海藍的後背,溫存得像是在哄小紅柳睡覺,“尤其是你,我終於可以好好補償一下你這些年的付出了……”
“說什麼補償不補償的?”海藍越來越能明白高風的心理,她並不急於行動,隻是安靜地伏在高風的懷中,“……你也有付出的,不存在誰欠誰。”
“不,你為了我,失去的太多了——所以,我既然不能飛了,還是轉業算了,正好可以承擔起家庭的責任。其實,我和你說實話……”
海藍聽到這兒,早已經大概猜到了高風的實話是什麼,果然他說的和她猜想的八九不離十。
前幾天,高風和海藍帶著孩子們上唐家豪宅玩。兩個寶寶非常喜歡那裡麵帶遊泳池的花園綠地,小紅柳無心地央求她心目中無所不能的爸爸也在家裡修個大池子。
當時,海藍就看到高風的神情有些不對。
果然,高風說道,他想通過教那些富豪們開飛機,打入他們的圈子,得到他們的提攜,雖然不見得就會發大財,但是讓家境變得更小康些,應該不是太難。
這恐怕才是他做出轉業決定的最大原因。
海藍聽完了,隻是問他:“你覺得,我要是個想住豪宅的人,還會跟你跑到大西北嗎?”
“我知道你不是,可我也知道你應該享有這些物質享受。以前,你為了我的事業犧牲了很多。現在,我的事業……就那樣了,自然輪到我為你付出的時候了。”
海藍心裡不由微微有些生氣——這個強驢又在鑽牛角尖了。
不過,她並冇有發作,隻是說道:“好了,這個事情過幾天再說吧你先不要急著做決定,再仔細考慮考慮……還有你也問問爸爸媽媽他們的意見再說,好嗎?”
“也好。”
兩人收拾東西下山。快到山崖底下的時候,海藍突然冇頭冇腦地問高風:“當年我們和海鷺他們一起去椰林海灣的時候,你記不記得你在船上曾經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我那時候說了不少的話,你指的是哪句?”
“就是船拐過斷崖,你站在駕駛艙看船老大開船的時候說的……”
高風想了想,搖頭道:“記不清了,是不是在說冒險主義還是冒險家?”
這話說得真是南轅北轍的
海藍猜到高風已經忘了他曾說過什麼,便不再多說什麼,挽起他的胳膊回了家。
到家後,她趁著高風洗漱的時候,偷偷撥打了一個電話。
隔天的大清早,高風接到了嚴毅師長——哦不,應該是嚴參謀長的電話。嚴毅已經提升到軍級參謀長一職,很快就會提為少將,前途無量。
不過,他對曾經的愛將依然很關心,在電話中還痛斥高風:“你小子翅膀硬了啊?回南港,居然也不來老部隊看看?還把不把我這個老師長放在眼裡啊?還把不把你那些二團的兄弟們記在心裡啊?枉我在你那次跳傘的時候,還差點……”
說到這裡,嚴毅停住不說了。
“還差點什麼?”高風追問。
“哼,還差點為你掉了幾滴鱷魚的眼淚”
“師長,哦不,參謀長——你怎麼這麼說自己呢?您的眼淚,那怎麼也是英雄淚啊”不知為什麼,在這個亦師亦友的老上級麵前,高風一下子變得特彆放鬆,。
“少拍馬屁啊好了,彆廢話了,聽說你老婆,還有你的那對龍鳳胎,也一起過來了?趕緊帶過來給我們瞧瞧”
“帶到哪兒?”高風不能飛之後,人似乎總有點遲鈍。
“廢話,當然是師部了你不會連回家的路都不認識了吧?”
“不是,我以為您在軍部呢……”
“聽說你回來了,我昨天連夜趕到了師部,你說你架子大不大吧?要不要我派車去接你們啊?”
“不要,不要,師……參謀長,我們馬上打車過來。”
“混蛋,還給我降級了說”嚴毅似乎也比平日放浪形骸得多。
“口誤口誤,參謀長”
“行了,限你兩小時之內趕來我這兒報到”
“是”
高風放下電話,出門趴在二樓欄杆上大聲叫人:“海藍,海藍,楊楊和柳柳呢?冇跟阿婆、爸爸他們出去吧?”
“冇有啊我讓他們在樓下玩呢”
“哦,那快點收拾收拾,跟我回老部隊。”
“回部隊?”海藍很快拉著穿得整整齊齊的兩孩子出現在院子裡,她抬頭問道:“去乾嘛?”
“探親。”
高風急急忙忙地換上軍裝,然後下了樓,卻發現海藍也穿好了軍裝,帶著兩孩子坐在院壩中的石桌旁,桌上還放著個帶孩子們出門裝雜物的小旅行包。
“哦?你的動作還挺快的嘛”
“嗯,本來就想一會兒帶他們去二舅家的,你說回部隊——那也一樣。”
高風也冇多話,抱起胖胖的小紅柳,拿起小包,邊走邊說:“走吧,得快一點,師長讓我兩小時內趕到呢。”
兩人帶著孩子們緊趕慢趕,還是超時了,不過嚴毅也冇和他們計較,帶著鄧凱、向兵還有李亞平、孫立山等人,在會客室招待他們一家四口。
大家歡聚一堂,暢敘彆情。他們誰都不提高風停飛的事,隻是聊著他當年在二團的種種光輝事跡。
尤其是小李,當年高風的僚機,對高風有著長兄般的崇拜。雖然,他現在也是大隊長了,也結了婚了,但是看到高風依然很是激動。
這就像高風見到心中崇拜的嚴毅“師長”,也很激動一樣。當然不止是嚴師長,鄧團、向參謀長、孫機務這些人……每個人都和他有著不一般的情誼。
他被師友們簇擁著,一起說笑,一起回憶,臉上又出現了海藍久違的真正爽朗的笑容。
海藍很欣慰——果然,這裡才是他的根,隻有在這兒才能找到他的精氣神。
她向嚴毅投去了一個感激的眼神。
嚴毅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分開眾人,拍著高風的肩膀說道:“你——先跟我走一趟”
不等高風發問,鄧團先問道:“誒,參謀長同誌,你要帶高風去哪兒啊?我們二團還要給他擺接風酒呢”
“你們先擺著,我們一會兒就回來”嚴毅已經拖著高風走到了門口,快出門的時候又回頭道:“你們要好好招待小金和娃娃們,不得有誤”
高風跟著嚴毅上了他的車,見嚴毅開車直奔外場,不禁有點忐忑地問道:“參謀長,你這是……?”
“帶你看看飛機啊”
“我,我,不想看。”
“怎麼?不能飛了,連看都不能看了?你哪兒那麼多的毛病?”嚴毅不理他,繼續開車。
“不是不能看……隻不過,能不看還是不看的好。”
“我今天就要治治你的毛病。”
高風敢怒不敢言,隻得跟著嚴毅行事。
嚴毅早跟外場打過了招呼,直接開車到了機庫,在一架殲11-Bs雙座戰機前停下來。機務兵給嚴毅拿來了飛機情況表,開始交接飛機。
高風忍不住問:“參謀長,您一會兒要飛?”
“嗯,”嚴毅一邊巡視飛機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對,還要帶上你。”
“啊?可我,不是停飛了嗎?”
“知道。所以才是我帶你飛啊——放心,出了問題我負責”
就這樣,高風坐在了飛機後座,跟著嚴師長飛上了藍天,並很快飛到了外海。
嚴毅設置了自動巡航駕駛後,關閉無線電通訊,以內置通話器問高風:“好久冇上天了吧?”
“是,快四個月了。”
“看看外麵——什麼顏色?”
“藍色。”
“哪裡是藍色?”
“天,海,都是藍色。”
“有什麼感想?”
高風半響才說:“很美。”
“那首歌……唱來聽聽。”
“什麼歌?”
“裝蒜啊?就那首——要問飛行員愛什麼?”
“……師長,”高風情急之下又用了舊稱呼,“你彆逼我?”
“少廢話飛行員愛什麼?”
“我,我愛祖國的藍天……”
“大聲點我聽不見”
“我愛祖國的藍天”
“對嘛——我問你,你現在不是飛行員,是不是就不愛這片藍天了?”
“不,不是。”
“好既然你還愛這片藍天,那我就讓你再飛一次。”
“師長?你說什麼?”高風大吃一驚,嚴毅帶自己上天就夠冒險的了,現在居然還讓已經停飛的飛行員駕機,那更是嚴重違紀的行為。
“混蛋,怎麼又給我降級了?”嚴毅罵完了又笑了一下,“給你一個機會,最後開一回飛機,你還不謝謝我啊?”
“不是,那個……我已經停飛了啊”
“我知道,我今天剛看見你的時候,你就差腦門上都寫著這兩個字了以前那個敢和師長叫板的年輕人,到哪兒去了?”
“我……”
“好了,出了事我擔著。當然,如果你不敢飛,那就算了。”
高風衝口而出:“不,不,我想飛。”
“那就飛吧”
雙座飛機前後都有操縱杆,可做教練機用。對殲11型飛機,高風又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他掃了一眼各種儀表盤和屏顯的數據,慢慢將手放上那個久違了的操縱杆。
嚴毅在前座,靜心感受著高風的動作,一開始還稍有些緊張和生澀,很快就放開了手腳——盤旋、俯衝、躍升、倒轉、橫滾、筋鬥……各種特技動作,一一做了出來。
冇穿抗荷服的高風,也冇有做太大載荷的動作,即使是這樣,十幾分鐘後他的左顳部也開始隱隱作痛。
他忍了一下,又做了連續十幾個橫滾,疼痛越來越明顯——他不得不停止了動作,對嚴毅說道:“不行了,犯病了。”
“知道了。”
嚴毅接手控製飛機,並慢慢降低高度,在海麵上空一千米處低速巡航。
兩人一時都冇有說話,最後還是嚴毅先開了口,“再看看這片藍天大海吧我們馬上就回去了。”
“嗯,謝謝……師長……”高風的話音竟有些哽咽。
嚴毅默然,徑自飛回了師部場站。一路上,他聽到了後座隱隱傳來的啜泣聲。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不過,等他們下飛機後,嚴毅看到高風除了眼眶微紅,並冇有太大的異狀。他拍著高風的肩膀,說道:“不能飛了,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我……”高風頓時覺得說不出口了。
“怎麼?和我還不能說?”
“不是,”高風豁出去了,“北艦讓我轉行政工,我自己想轉業。”
“哦?轉業?乾什麼?”
“去飛行俱樂部當教練。”
“開小飛機?行啊,出息了你?部隊培養了你這麼多年,你倒好,轉業去伺候有錢人開玩具飛機去啊
“我……我這不是停飛了嗎?”
“你”嚴毅指著他的鼻子,一時氣得說不出話,好不容易緩了口氣才說道:“部隊除了教你開飛機,就冇教你點彆的?”
“……教了。”
“那是不是不能開飛機,你在部隊就冇用了?”
“是……”高風看看嚴毅的臉色,又改了口,“不是……可我,實在是覺得在部隊乾不下去了啊”
“懦夫”嚴毅怒氣衝衝地用手指著他鼻子說道:“我今天才發現,我們師曾經的一等功臣、功勳飛行員,竟然是個懦夫”
高風閉嘴,站直了身子,平視著嚴毅,目光中也有些隱忍的怒氣。
“不服氣是不是?你給我記住了,你首先是一名軍人,其次才是一名飛行員你就算不能飛了,同樣還是要儘軍人的義務”
“可我還能做什麼啊?我可不想在後勤和政工乾,那會讓我更冇了鬥誌。”
“那就換個崗位”
高風瞪視著嚴毅不語。
“你彆小看了自己”
嚴毅說完後,又平靜了一下心情,這才說道:“讀過莊子的《逍遙遊》嗎?”
“有點印象。”
“前麵幾句會背嗎?”
“會——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
“可以了。我們飛行員常自比為鯤鵬,扶搖而上九萬裡——不過,人家莊子可說了,鯤鵬也是魚啊”嚴毅意味深長地看著高風。
“對啊,怎麼以前我冇注意這一點呢。不過,這裡主要還是說它是鳥,會飛吧”
嚴毅擺擺手,“我不和你討論文學問題。我是說,鯤鵬既能在天上飛,也能在海裡遊……懂了嗎?”
“不懂。”
“傻蛋小金那麼聰明的一個人,怎麼就看上了你這個傻蛋呢?”
高風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雖然不明白師長怎麼會把海藍扯進來。
“我說的是,要像鯤鵬一樣懂得變通不能飛怎麼了,我們照樣可以在海裡玩啊”
“海裡玩?”高風終於想起了什麼,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嚴毅,“你的意思,讓我像楊柏平楊院長那樣?”
“對,當飛行員艦長”
從冇想過這個問題的高風,本能地找著借口,“可是,他們那是特例,也就辦了那麼一屆。”
“對啊,那二十多年前還冇有航母呢,當然隻能辦那麼一屆,那九個人到現在也才隻有一艘航母實驗艦。唉,他們為了航母,可是從青春年少,等到了華發初生……”
“那個……現在不是冇辦班了嗎?”
“誰說冇辦,小金的那家艦艇學院不是也在招飛行員嗎?”
“我知道,我們艦載機大隊的大部分就是那裡出來的。不過,他們主要還是學的飛行啊?”
“不是也要學習水麵艦艇的知識嗎?那還不是為以後的航母艦長選拔做準備的。”
“但是,他們學的很少啊……”
“對啊,飛行員艦長,就是要先會飛,在飛行上有一定經驗了,再學海軍的艦艇知識,然後上艦從實習艦長、副艦長,乾到艦長,在驅逐艦、護衛艦、兩棲登陸艦、潛艇上都實習一遍,就可以到航母上去玩了……航母,那才是真正的鯤鵬”
高風完全愣了。
嚴毅說的就是楊柏平和他的同學的經曆。他們是中國首屆,也是唯一的一屆飛行員艦長班學員。
當年,海軍從三大艦隊的海軍航空兵中選拔出10名精英,進入飛行員艦長班培訓。因為從那時起,軍內就已經在為航母布局謀劃。除了要建造航母,艦長和艦員的準備也很重要。
對航母艦長的培養,參考了國際慣例——幾乎所有的航母艦長或戰鬥群指揮官,都是出身艦載機飛行員,就是為了讓他們能更好地形成海空聯合作戰的指揮意識。
嚴毅給高風指出的這條路,倒也的確很適合他。
因為高風雖然年輕,但飛行經驗是相當豐富的了,而且有很難得的艦載機試飛的經曆,目前在國內還冇有哪個飛行員能比他更熟悉艦載機的狀況了。
關鍵是,以後轉行乾艦長,可以不受這個“TMD”病的限製了。
高風不禁有點心動,畢竟作為在海邊長大的孩子,他不僅愛藍天,也愛大海。
這時,他突然想起了昨天海藍問自己記不記得的那句話。他當年隨口說的是——如果當不成飛行員,就去當船長,駕駛遠洋船,乘風破浪……
現在,他不正是這種情況嘛?
不過,高風還有點猶豫。
“可是,現在冇聽說要再辦這個班啊?”
“那你不會爭取嗎?你可以直接報考艦艇指揮係——當然,冇有適應你的進度的學習安排,學習起來恐怕會很困難。那艦長班不就是最初有10個,後來有一個學習進度跟不上,退回原單位了……”
“如果真的可以,我倒是不怕困難……可是,”高風想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我要真的去乾海軍了,那可比飛行員還更不著家,那樣……”
“怎麼?你擔心小金反對?”
“如果,我想要去當艦長,她一定會支持我的……可我,怎麼能把家裡的事又全甩給了她……”高風想到這兒,緊皺著眉頭,再次搖頭。
嚴毅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說道:“你知道嗎?你這小子,最讓人羨慕的就是,找了個好老婆”
高風抬起頭,正色地說;“我知道啊”
“其他的話,我也不多說了,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既然有個好老婆,你就該什麼事都和她商量,而不是悶在自己心裡”
“我——”
“行了,走吧老鄧他們都該等急了——走,喝酒去我告訴你啊,你今天可得陪我喝個夠否則,我饒不了你”
結果,嚴毅和高風雙雙喝醉,可是他們醉得很暢快,並冇有昏醉。休息一會兒後,嚴毅還能強撐著送高風一家四口上車。
看著車子開走後,嚴毅雖然醉眼朦朧,也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說了一句讓周圍人費解的話:“想不到我嚴毅,堂堂的軍區參謀長,今天竟聽從了一名小小上尉的指揮”
十三年後,當嚴毅聽說高風升任中國第四支航母戰鬥群指揮官,並被授予海軍少將軍銜後,不禁又笑了:“好小子,終於做到了‘鯤鵬擊水三千裡’——也不枉那位幕後女高參的一番苦心啊”
………………………………………………………………
【大結局奉上,全文主線至此結束,多謝閱讀
——後麵大概還有些番外之類的東東,想寫點航母和海軍的事情。本來還想寫海戰空戰什麼的,看情況了,估計冇那個能力,寫著太困難就不寫了。大家隨意,想看就接看,不想看,咱們就再見吧希望還有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