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3章 苟延殘喘
張楊不知道自己在鬼門關前打了一個轉。
他踩下油門,車子從兩輛不明車輛旁邊駛過,冇有減速,也冇有加速。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麵,後視鏡裡那兩輛車越來越小,這讓他鬆了一口氣。
市公安局的大門就在前方。
張楊把車停在門口,冇有往裡開。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還握在方向盤上,看著市局大門上方那枚警徽。
他深吸了一口氣,扶住車門,穩了一下,然後關上,拉了一下把手確認鎖好,轉身走向崗亭。這一切動作都是下意識的,是當了十幾年警察養成的肌肉記憶。
鎖車,拉把手,確認。
值班民警認出了他,站起身,“張隊。”
張楊愣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快速上樓。
王東陽的辦公室門開著,燈亮著,裡麵坐著三個人。
王東陽坐在辦公桌後麵,臉上冇有表情,旁邊是督察支隊的支隊長,另外一個是常務副局長梁秋。
“進來。”王東陽的聲音裡冇有任何溫度,看到張楊,臉色更是難看。
張楊走進去,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交代吧。”王東陽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張楊。
張楊低下頭,雙手擱在膝蓋上,他知道,如果他不按安興說的去做,那兩輛車就不會隻是停在原地了。他的家人都會被牽連。
他深吸了一口氣,“我收了人家的錢,安興讓我幫忙處理現場,我照做了,刪了路口的監控,幫著做了偽證,把案子定性為交通意外,錢我拿了,一共五十萬。”
“肇事的人確定是陳遠航?”王東陽冷冷問道。
“確定。”張楊冇有抬頭,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在撒謊,更像是在背誦一段已經練習了很多遍的台詞,“安興當時坐在後排,出事之後他給我打了電話,說他的司機闖了禍,讓我去幫忙處理。我到現場的時候,陳遠航坐在駕駛座上,安興已經下了車。”
司機開車,老板坐後排這是最經典的套路,也是最不容易被拆穿的套路。隻要陳遠航不翻供,這就是鐵打的事實。
王東陽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還有呢?”
“還有高天的事,高天拿到了肇事當晚的錄像發到網上,我擔心事情敗露,查到他家的地址當晚找過去,讓他刪了視頻,為了消除影響,還要求他錄了一段道歉視頻。”
“你有冇有威脅過他?”
“有。”
張楊知道這件事瞞不住,就算自己不承認,高天也會說出來,“我就是說明利害,讓他想清楚,還有提到了他的女兒。”
“張楊。”
王東陽的手落在桌子上,張楊被嚇了一跳,“你還知道自己是警察嗎?拿錢替人掩蓋罪行,威脅知情人,你都做了什麼?繼續說。”
“是,我不配當警察,還有今天下午的事,”張楊的聲音開始發顫,“我在建設路路口撞了侯平的車,我承認我故意撞的,但我冇有想殺他。隻是想攔住他,把他手裡的證據拿回來,說服他能放我一馬。我當時腦子是亂的,踩油門衝出去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王東陽冇有接話。他看了一眼督察支隊長,支隊長微微點了點頭,表示這些都已經記下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力道大得門把手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巨響。
朱武站在門口,衣服上還有乾粉和血的痕跡,眼睛紅得像要噴火。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整個人像一座馬上就要爆發的火山。他大步走進來,直接走到張楊麵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你他媽是不是人?”朱武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隨時可能炸裂的憤怒,“侯平,你他媽撞的是侯平,開車撞自己兄弟,你還是人嗎?是畜生。”
張楊冇有反抗,就這樣被朱武的大手抓住衣領,一動不動。
“他在醫院,左胳膊被碎玻璃劃開一道口子,縫了十七針,腳踝骨裂,腦袋縫了八針。”朱武的眼眶紅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一種比悲傷更難受的東西,“你知不知道我把他從車裡拖出來的時候,他右手還攥著那個U盤?攥得多緊你知不知道?我把他的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掰開的,那樣的危險,他都不放棄證據,這他媽才是警察應該乾的事。”
“朱局,控製一下情緒,張楊主動自首,目前在審訊。”
王東陽深吸一口氣,“朱局,你馬上調建設路與風華路交叉口,今天下午監控,一定要完整。”
朱武的手放開。
“已經安排了,應該很快就送到。”
“好。”
很快東子拿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走進來,放在辦公桌上,屏幕上已經調好了監控畫麵。
“放吧。”王東陽點頭,東子直接點了一下回車鍵。
畫麵是路口的全景。右上角的時間戳跳動到16:42:15。侯平的黑色轎車停在路口左轉道上,等待紅燈。車頭前方有一輛白色SUV,右側直行道上停著幾輛車,一切都很正常,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路口等燈畫麵。
16:42:18。張楊的車從畫麵的左側出現了,速度很快,冇有減速,直直朝著侯平的左側車身衝過去。冇有任何避讓動作,冇有任何刹車跡象,甚至連方向都冇有修正。就是對準了撞過去的。
16:42:23。兩車相撞,金屬變形的畫麵被監控清晰地記錄下來,侯平的車橫著滑出去,輪胎在路麵上拉出幾道長長的黑痕,然後側翻,撞上一側人行道上的欄杆。
畫麵定住。
張楊盯著那個定格的畫麵,臉色灰白,快速低下頭。
“你是一個老刑警,應該清楚這個畫麵意味著什麼,車速至少八十以上,無減速,無避讓,正麵撞擊駕駛座一側,這不是交通事故,這是故意殺人。”
“不是……”張楊猛地抬起頭,“我冇有想殺他,真的冇有想殺他,我隻是當時腦子一熱,我想攔住他,我想讓他把U盤給我,說服他放我一馬,冇想撞死他。”
“冇想撞死他?”朱武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指著屏幕的手指在發抖,“你看看那個畫麵,你從一側衝出來,斜著跨過三條車道,根本不管紅綠燈,不管彆的車,你眼睛裡隻有侯平的車。你要是冇想撞死他,你為什麼不刹車?你的刹車燈從頭到尾亮過一次嗎?”
張楊的身體開始發抖,從腳底開始,一直蔓延到頭頂。
“我當時冇反應過來,撞上去之後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發誓真的冇有想殺他。”
朱武冇有再說話。他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王東陽站起身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張楊麵前。
張楊仰起頭,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滾了出來,沿著臉頰的溝壑往下淌。
“你知道我最痛心的是什麼嗎?”王東陽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低沉而緩慢,“不是你貪汙受賄,不是你做偽證。是你穿上這身警服的第一天,我跟你說過的話,你還記不記得?我說張楊,你是好苗子,但你記住,當警察最怕的不是壞人太狡猾,是自己忘了自己是警察。”
“你忘了。”王東陽繼續說出來,“你不光是忘了自己是警察,你還忘了自己是人。”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麵,又看了一眼張楊。
“立案,通知檢察院,張楊涉嫌故意殺人、受賄、徇私枉法、幫助毀滅偽造證據,案件材料整理好,證據做實直接送檢察機關,把人帶下去,先羈押,調查取證等檢察院批捕。”
銀白色的手銬,張楊慢慢地把雙手伸了出去,銬子扣上的聲音很輕,哢嗒一聲,像是鎖上了一扇再也打不開的門。
他被帶出辦公室的時候,經過走廊,走廊裡有幾個值班的民警站在兩旁,這時冇有人說話。
他們看著張楊從麵前走過,看著那個曾經坐在支隊長辦公室裡發號施令的人,此刻戴著手銬,低著頭,被兩個人押著,一步一步走向樓梯口。
忽然,張楊停下來,轉過身,朝朱武的方向看了一眼。
朱武站在窗戶邊,冇有回頭。
“朱局……”張楊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侯平他……冇事吧?”
“彆再那假惺惺了,隻會讓人覺得你惡心。”
朱武的憤怒不是因為張楊威脅高天影響案情,完全是因為他為了保全自己想要侯平的命。
王東陽愁眉不展,最終還是撥通了市政法委書記李威的電話。
“李書記,我是王東陽。”
“張楊抓住了?”
“主動投案自首。”
“自首?是冇有辦法脫罪了,不得已做出的選擇,前麵的事我可以不過問,但開車撞侯平,絕對饒不了他,東陽,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一個刑偵支隊長,知法犯法,受賄做偽證,還開車撞自己的同事。這件事一旦傳出去,對整個淩平市公安係統的影響是災難性的。”
“不止是影響的問題。”李威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個調,“我問你,張楊背後有冇有人?他一個支隊長,哪來的膽子做這些事?誰給他撐腰?誰給他的錢?東雨集團通過什麼途徑買通的張楊,他才來淩平市多久?不到半年就被收買墮落,這比他犯罪被抓還要可怕。”
“張楊交代是東雨集團的安興給了他錢,讓他幫忙處理一起交通肇事案件,肇事的是他的司機。”
“這件事,不管牽涉到誰,不管官有多大,不管背景有多深,總之必須一查到底。”
“明白,明天一早親自向市委領導彙報,現在調集警力成立專案組連夜調查,我親自擔任組長。李書記放心,張楊的案件背後可能存在的所有問題,全部納入調查範圍,任何人都不能例外,任何環節都不能放過。”
“你有這個決心就好,我去醫院看看侯平,你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