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4章 必須立案
張楊第二天提前趕到市公安局,警服筆挺,神色平靜,隻是雙眼的紅血絲,明顯能夠看出他昨晚睡的非常不好。
“張隊,早。”
“早,人來差不多了,直接去會議室,開會。”
“好。”
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會議室,骨乾人員快速走入,隨著張楊走進去,手裡的一份丟在會議室桌子中間,他清了清嗓子。
“相信都看到了吧?昨晚網上傳播的那條‘豪車撞人’視頻,發布者已經主動刪除了全部內容,並於發布了道歉聲明。聲明中明確承認該視頻係未經核實事實、帶有主觀臆斷剪輯而成,對公眾造成了嚴重誤導。也就是說,所謂的‘故意殺人’視頻,根本就是一個不完整的、被斷章取義的片段。肇事司機陳遠航已經到案,事故認定書已經出具,死者家屬已經簽署了賠償協議和諒解書。這個案子,事實清楚,責任明確,不存在任何刑事犯罪的可能性。”
張楊說到這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觀察每一個人的表情。
“刑偵支隊不予立案,維持原交通事故認定,尊重賠償協議,這件事不需要再查,繼續忙手裡的工作。”
“張隊。”
侯平,刑偵支隊副支隊長,三十二歲,從基層一步步乾上來。
張楊的目光轉向侯平,眉心微微擰了一下。
“侯隊,你有什麼不同意見嗎?”
侯平冇有急著說話,伸手把桌上的道歉聲明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然後放下。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能看清他的每一個動作。
“這個道歉聲明,是淩晨一點多發的,一個記者,拍到了疑似故意殺人的畫麵,發到網上引發軒然大波,然後深更半夜突然刪視頻、發道歉聲明,承認自己是造謠。張隊,你不覺得這個時間點有問題嗎?”
“有什麼問題?”張楊的聲音頓時冷了幾度,“擔心事情鬨大,想通了,認識到錯誤,什麼時候都可以發聲明,法律冇有規定道歉必須在白天。”
“我不是說時間。”侯平拿起手機,點開一個視頻,把屏幕朝向張楊,“我說的是內容,你看看這個人道歉的時候是什麼狀態。”
手機屏幕上,高天的道歉視頻開始播放。
畫麵裡,高天坐在一張桌子前,身後是一麵白牆,他低著頭,照著稿子念,聲音發緊,語速不均勻,像是在趕著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最關鍵的是他的手。
高天的一隻手始終放在桌麵下麵,隻有另一隻手偶爾出現在畫麵邊緣,一直在搓著衣服,明顯能感覺到手指再用力,那種搓的動作不像是緊張,更像是一種被壓製住的、無處發泄的憤怒。
念到最後一句“對公眾造成了誤導”的時候,高天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麼東西。
視頻結束。
“張隊,”侯平把手機收回來,“一個人是真心實意道歉還是被人逼著念稿子,我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高天的表情、聲音、肢體語言,冇有一個地方不在說明一件事,他根本不想發這個聲明。”
張楊臉色一沉,他急於解決這個棘手的問題,當時高天確實按照他的要求錄了道歉視頻,然後發到網上,對於他而言,這已經足夠了,並冇有注意太多的細節。
“侯隊,你是刑偵副支隊長,不是微表情專家,更不是測謊儀。你覺得你的肉眼判斷,能作為不予立案的法律依據嗎?”
“我冇有說這是我的依據。”侯平的聲音依然不急不緩“我說的是,這個道歉聲明有疑點。而有疑點的東西,在我們這一行,就不能當作定論的依據。你說發布者承認自己是造謠,原始視頻誰看過?警方也根本冇有對視頻發布者進行問詢,所以我們的判斷都是不準確的。”
張楊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已經足夠了。”
張楊的動作和表情,都在表示他的不滿,對侯平的不滿,這時坐在侯平旁邊的人偷偷踢了他一腳,暗示他不要再繼續說下去,隻會惹怒隊長。
“那你告訴我,”侯平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張楊臉上,“原始視頻裡,那輛車是不是先倒車、然後加速、直接撞向被害人?撞擊之後,是不是又碾壓了一次?然後是不是冇有停車、直接駛離現場?”
張楊沉默了兩秒。
“不是。”
“那我問你,一個正常的交通意外,司機為什麼會先倒車再加速?你開車的時候,如果前方突然出現行人,你的第一反應是倒車還是刹車?”
“那要看具體情況。”張楊的語氣變得生硬了。
“好,那碾壓呢?”侯平冇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第一次撞擊後人已經飛出去了,倒在地上,司機有冇有刹車?視頻裡冇有。車輪直接碾過去。張隊,你也是老刑偵了,你告訴我,什麼樣的操作失誤會造成二次碾壓?”
“侯平,你說的這些,都是基於一個已經被發布者自己承認是不完整、有誤導性的視頻。發布者已經刪了,已經道歉了,你拿一個已經被證偽的東西當證據,這符合警方的調查程序嗎?”
“證偽?”侯平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半度,“誰證偽了?發布者自己說他冇有核實事實,說他的措辭不夠嚴謹,但他從來冇有說他的視頻內容是偽造的。他刪掉的是‘完整的視頻’還是‘不完整的視頻’?他道歉的是‘加了標簽’還是‘捏造了事實’?張隊,你再仔細看看他那份道歉聲明,他一個字都冇提到那個視頻是假的。”
張楊的手在桌麵下攥緊了。
道歉聲明是他一個字一個字寫的,他很清楚裡麵寫了什麼。
侯平說得對,那份聲明避開了“造假”這個核心問題,強調的是“程序不規範”和“措辭不嚴謹”。他當時故意這麼寫的,是為了讓高天刪得掉、發得出,但現在被侯平戳穿了這個漏洞,就像一根針紮進了氣球。
“侯隊,你這是在摳字眼。”
“刑偵工作,摳的就是字眼。”侯平冇有退讓,“張隊,我不是針對你,我是針對這個案子。網上那個視頻,不管發布者後來刪冇刪、道冇道歉,它本身就在那裡。我看過那個視頻,在座的各位應該都看過。那個視頻裡呈現出來的行為,是不是涉嫌故意殺人,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杆秤。我們不能因為發布者半夜發了個道歉聲明,就當這件事冇發生過。”
會議室裡的氣氛凝固了。
幾個刑偵支隊的骨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有人插嘴。
張楊是支隊長,侯平是副支隊長,兩個人之間的分歧擺到了桌麵上,這個時候誰站隊都不合適。
張楊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份道歉聲明重新拿起來,在手裡翻了一下,然後放下。
“侯隊,你的意見我聽到了。但是我是支隊長,這個案子立不立,我說了算。”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死者家屬已經簽了諒解書,賠償已經到位,肇事司機已經到案,事故責任認定已經出具。四個環節,冇有一個環節提出異議。你為了一個已經被刪除的、發布者自己承認有問題的視頻,要推翻已經完成的法定程序?侯隊,你覺得說出去,是我們的程序有問題,還是網上的一個視頻有問題?”
侯平張了張嘴,正要說話。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張楊看見那個人的一瞬間,後背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
李威。市政法委書記。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李威冇有坐下,他站在長桌的一端,把手裡的檔案袋打開,抽出幾張打印好的截圖,平鋪在桌麵上。
那些截圖是高天的原始視頻逐幀截取的,每一張下麵都標注了時間。
“我在外麵聽了一會兒了。”李威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裡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們爭執的焦點,我大概聽明白了。張楊說案子已經結了,不予立案。侯平說有疑點,應該立案。”
他的目光從張楊臉上移到侯平臉上,又從侯平臉上移回來。
“我說幾句。”
李威站在那,這時刑偵支隊的這些人都站著,冇有人敢坐下。
“第一,網上的視頻,我反複看了不下三十遍。”李威把一張截圖推到桌子中間,那是黑色轎車倒車完畢、即將加速的那一幀,“這個畫麵裡,車已經倒退了將近四五米,停了大概一秒鐘,然後突然加速。這一秒鐘的停頓,不是誤操作。任何學過駕駛的人都知道,誤操作倒車之後,人的本能反應是踩刹車,而不是先停住、再換擋、再猛踩油門。”
他拿起第二張截圖,是車身撞擊劉德厚的那一瞬間。
“撞擊速度,目測至少在四十公裡以上。從一個靜止狀態,在幾米距離內加速到這個程度,說明司機在倒車之前就已經把腳放在了油門上,而且是踩到底的。這不可能意外,是蓄意。”
他拿起第三張截圖,是車輪碾過劉德厚腿部的那一幀。
“撞飛、落地、碾壓。這個過程裡麵,司機的視線冇有任何遮擋,路麵冇有障礙,照明條件雖然不好,但車燈是亮著的。他不可能看不見地上躺著一個人。但他冇有刹車,冇有避讓,直直地碾了過去。”
李威把三張截圖並排放在一起,像陳列三件罪證。
“這還不夠清楚嗎?”
張楊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嘴唇的顏色在一點點變淡。
“李書記,”張楊開口了,聲音還算穩定,“那個視頻的發布者已經……”
“我已經說了,那個視頻我看了不下三十遍。”李威打斷了他,語氣不像是在討論,更像是在下結論,“我不需要發布者來告訴我那個視頻是真的還是假的,我自己會看。那個視頻冇有任何剪輯痕跡,畫麵連貫,幀率穩定,冇有跳幀,冇有拚接,冇有特效處理的痕跡,那就是原始拍攝的畫麵,至於那個道歉聲明。”
李威從檔案袋裡又抽出一張紙,是高天的道歉聲明打印件。他冇有看那張紙,而是直接看著張楊。
“張楊,我問你,你是幾點看到那個道歉聲明的?”
張楊的喉嚨發緊,“淩晨五點左右。”
“你見過高天本人冇有?”
“冇有。”張楊的回答很快,快到幾乎冇有經過大腦。
李威盯著他看了至少兩秒鐘以上,這讓張楊後背冷汗直流。
“那個道歉視頻我看了,念稿子的時候,手一直在抖。他的眼睛不是在看鏡頭,是在看畫麵外的一個點,有人在旁邊看著他。他的聲音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憤怒。他的語速忽快忽慢,是因為他在掙紮,他在猶豫,他在權衡。”
李威把那張紙放下,聲音忽然變得很沉。
“一個被輿論推上風口浪尖的記者,半夜一點多,獨自一人,對著鏡頭,用發抖的聲音念一篇彆人寫好的稿子。這個畫麵,張楊,你告訴我有哪裡不對。”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張楊站在那裡,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像錘子一樣砸在胸腔裡。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所有的辯解在這個人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李書記,我……”
“你不用說了。”李威抬起一隻手,製止了他。然後轉向所有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現在我宣布,‘8·27’案以涉嫌故意殺人罪,由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牽頭,立即成立專案組,全麵立案偵查。網上的原始視頻作為關鍵證據,依法提取固定。那個道歉聲明,暫時不作為有效證據采信,需要進一步核實發布者的真實意願,專案組由侯平擔任組長,直接向我彙報。任何人、任何單位,不得以任何理由乾擾辦案。這是一條人命,不是什麼交通事故。我不管肇事的是誰,不管背後有什麼背景,一查到底。”
張楊站在會議桌旁,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被摘出去了。
李威不僅立了案,而且指定了侯平當組長,直接向市政法委彙報。這意味著這個案子從他張楊手裡被完全剝離了出去,他連參與的資格都冇有。
“張楊。”李威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到。”
“你有意見嗎?”
“冇有意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