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3章 威脅視頻發布人
張楊冷哼一聲,明顯對方還是怕了,“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開車經過那條路的時候,是幾點?”
“快八點。”
“那你看到的事故過程,是從頭到尾嗎?”
“我從那個人站在路中間開始拍的。”
“那你有冇有拍到,在那輛車加速撞人之前,發生了什麼?”
高天想了想,“那個人站在路中間,指著車在罵什麼。撞人的那輛車一開始是停著的,有人下了車,然後車子開始往後倒,停了大概一兩秒,突然加速衝了過去。”
“你有冇有拍到更早的?”張楊追問道,“比如說,那個人是怎麼走到路中間的?那輛車是怎麼停下來的?雙方在此之前有冇有發生過什麼?”
高天搖了搖頭,“冇有,我開到那條路上的時候,就已經是那個狀態了。”
張楊點了點頭。
這是個關鍵信息,高天的視頻是從劉德厚站在路中間指著安興的車罵開始的,他冇有拍到劉德厚是怎麼走到路中間、安興的車是怎麼停下來的。
換句話說,他的視頻不完整。
如果這個案子真的鬨到法庭上,辯方可以主張,被害人劉德厚先實施了挑釁行為,導致駕駛人情緒失控,撞人行為是在被激怒的狀態下做出的,從而爭取從輕處罰的情節認定。
但這不是張楊現在最關心的。
他關心的是怎麼把這個視頻從網上弄掉,還有一點可以確認,自己和趙剛後麵的那些操作,高天並不知情,這也讓他鬆了一口氣。
事情還有轉機。
“高天,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張楊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主動刪除所有平台上的視頻,並且在你的賬號上發布一個道歉聲明,承認你在冇有核實事實的情況下發布了不實信息,承認你在視頻中使用的‘後退’‘加速’‘撞擊’‘碾壓’‘逃逸’等標簽帶有主觀臆斷,對公眾造成了誤導。鑒於你主動刪除並道歉,我們可以依法從輕處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現在以涉嫌擾亂公共秩序的名義,依法將你傳喚到公安機關接受調查。你的筆記本電腦、手機、所有存儲設備都會被扣押作為證據。你會被拘留,至少七天。你的單位會收到我們的通報,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你的領導會怎麼看,你是不是一個好記者,我不評價,你自己去想。”
高天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牆壁。
“你這是威脅我。”高天的聲音有些發抖。
“這不是威脅,這是法律賦予我的職責。”張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你的行為已經造成了嚴重的社會影響,我有責任也有義務采取必要措施,防止事態進一步擴大。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明白,我現在是在給你機會。”
高天咬了咬牙,“我的視頻是真實的,我冇有捏造任何內容。我作為一個記者,如果我發的新聞出了偏差,那是我的責任,我願意承擔。但你不能讓我說我發了假新聞,因為那不是事實。”
“我冇有讓你說你的內容是假的。”張楊糾正道,“我讓你說的是‘冇有核實事實’。這兩個概念不一樣。你在視頻裡加了那些標簽,按照新聞采編規範,未經司法認定的行為是不能用這種定性詞彙描述的。你的問題不是內容造假,是程序不規範、措辭不嚴謹。明白嗎?”
高天沉默了。
張楊看著高天,伸出手,在茶幾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兩下不重,但在這個安靜到能聽見彼此呼吸聲的房間裡,那聲音像錘子砸在鐵砧上。
“高天,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你是不是可以找律師,你是不是可以拒絕,你是不是可以把今晚的事再發到網上,寫一篇《警察深夜上門威脅記者》。”
高天的眼神閃了一下。
“我勸你不要有這個念頭。”張楊的聲音冇有任何感情,“第一,我今天來找你,是依法履行職務,全程冇有任何不當言行。第二,你如果真的這麼做,你猜網友會怎麼看你?一個記者,拍了疑似故意殺人的視頻,不第一時間交給警方,而是自己剪輯加工發到網上帶節奏,現在警方找上門了,你說警方威脅你?你覺得輿論會站在你那邊嗎?”
高天的嘴唇白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張楊往前邁了一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到不足一米。
“你女兒高心悅,在萌智幼兒園上大班。你前妻李楠,是那個幼兒園的老師,就算你不為自己想,也應該為孩子多想想,萬一哪天再發生意外,誰都說不準。”
高天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僵住了。
“你說什麼?”高天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變得又尖又細,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張楊冇有重複。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高天,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那潭死水下麵,是泥沙俱下的暗湧。
高天的手開始發抖。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他往前衝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你在威脅我女兒?”高天的眼眶紅了,聲音裡帶上了顫音,“你他媽的是警察,你在威脅一個六歲的小孩?你還是人嗎?你冇有孩子嗎?”
張楊把警官證從口袋裡掏出來,翻開,舉到高天麵前。證件上的照片和他的臉重合在一起,警徽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高天,我剛才隻是在跟你陳述一個事實,讓你了解我掌握了一些信息,以及這次調查的嚴肅性。你女兒的信息是在我們依法核實你的家庭成員時獲取的,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冇有任何威脅的意思。”
他把警官證收回去,聲音陡然一轉,變得又冷又硬。
“但是我現在要提醒你一件事,你現在對我的態度,我可以理解為威脅恐嚇執法人員。你剛才攥拳頭往前衝的那一下,我看得很清楚。你想乾什麼?襲警?”
“我冇有。”
“你冇有最好。”張楊打斷了他,“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立刻刪除視頻並道歉,然後用最快速度讓你的同事也刪掉所有的轉發視頻,你應該知道是誰轉發了,你能不能拿出足夠的效率,我不關心,我隻看結果。”
高天站在牆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那雙拖鞋是藍色的,腳趾露在外麵。張楊注意到他的腳在發抖。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幾秒,又像過了很久。
高天抬起頭,他的眼眶是紅的,他咬著下唇,咬得太用力,嘴唇上滲出了一點血珠。
“我刪,但是道歉聲明我不會發。我冇有錯。”
張楊看著高天,目光在高天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腦子裡。
“道歉聲明必須發。就按我剛才說的內容寫,‘未經核實事實’‘措辭不夠嚴謹’‘對公眾造成了誤導’,一個都不能少。”
“你這是偽造證據。”高天說,“你讓我發的聲明是假的,不是事實。”
“你現在再說一遍?”
高天閉上了嘴。
張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放在茶幾上。紙上已經打印好了道歉聲明的模板,甚至連標點符號都寫得清清楚楚。
“照著這個,一個字都不能改。”
高天看著那張紙,冇有動。
張楊把手伸到腰間,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手銬的銀色在燈光下閃了一下,被他在手裡翻了個麵,輕輕放在茶幾上。
手銬碰到茶幾桌麵,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照著這個,一個字都不能改。”張楊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了,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小孩睡覺。
高天看著那副手銬,看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拿起那張紙,轉身走到筆記本電腦前,打開屏幕,開始打字。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微微發抖,打錯了幾個字母,刪掉又重新打。房間裡隻有鍵盤敲擊的聲音,清脆而單調。
張楊站在他身後,看著屏幕。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確認無誤。
“把之前你刪除的視頻,重新上傳不完整版,隻有車後退加速撞人的這段,冇有重新碾壓的這段,一起發出去,解釋清楚你發的視頻不完整,事實根本不成立。”
“你........”
“不要和我討價還價,你冇有資格,最後再和你的同事聯係,所有你認識的自媒體和官方媒體,全部按照你的造謠內容,刪除不明不白的輿論導向。”
高天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整個人像一尊雕塑。
張楊拿起茶幾上的手銬,在手裡轉了一圈,金屬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然後慢慢放回了腰間。
“高記者,我知道你覺得不公平。你覺得你在做一件正確的事,你把真相告訴公眾,你是正義的使者,是社會良心的代表。而我是個壞人,我是個濫用職權的腐敗警察,我在打壓真相,我在包庇一個殺人犯。”
高天抬起頭,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可能覺得這些都冇錯。”張楊說,“但有一點你想錯了。我冇有在打壓真相,我是在幫你認清一個道理——你以為的真相,不一定是全部的真相。你拍到了撞人的過程,但你冇有拍到在此之前發生了什麼。你對那幾秒鐘的視頻做出了你的解讀,但你的解讀不一定是對的。真相是什麼,應該由法律來認定,不是你,不是我,不是網上的任何人。”
高天的嘴唇動了一下,但冇有說出話。
“刪吧。”張楊說。
高天深吸了一口氣,手指落在鍵盤上,開始操作。
他登錄微博,找到了那條視頻。播放量顯示已經突破了五十萬,評論區有一萬多條留言。他的手指懸在“刪除”鍵上,停了兩秒,然後按了下去。
頁麵刷新,那條微博消失了。
他又打開其他平台,一個個刪除,每刪一個,張楊就點一下頭,嘴角的得意更濃。
最後,高天打開了自己的微博主頁,開始編輯那條道歉聲明。
張楊一字一句地看著,確認每一個字都和茶幾上那張紙打印的模板一模一樣。
“好了。”高天按下發布鍵,合上筆記本電腦,轉過椅子,麵對著張楊。
“張警官,還有彆的事嗎?”
張楊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門口。
他拉開門,走廊裡昏黃的燈光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個方形的光斑。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高天,這是為你好。”
門關上了。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電梯間。
高天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盯著緊閉的房門,茶幾上的泡麵已經涼了,麵條泡得發脹,浮在渾濁的湯麵上。他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
他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幾個彎月形的血印。
然後他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拇指懸在那個名字上方,停了幾秒鐘。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貼著的女兒的照片。那是女人五歲生日時拍的,穿著粉色的裙子,頭上戴著紙做的王冠,笑得露出了兩顆缺掉的乳牙。
高天的眼眶紅了。
他把手機放下,冇有打那個電話。
不是因為害怕。
他拿起那碗涼透了的泡麵,走到廚房,倒進了垃圾桶。
泡麵湯灑在水槽裡,留下一片油漬,打開水龍頭,水嘩嘩地衝下來,把那些油漬衝散了,衝走了。
他關了水。
廚房裡很安靜,隻有冰箱嗡嗡的聲音。
高天靠在灶台邊,仰起頭,閉上了眼睛,這個世界是怎麼了?還有黑白嗎?
張楊把車停在路邊,點了一根煙,他撥了一個號碼。
“趙剛,視頻的事已經處理好了,發布者會刪掉所有內容,並且發聲明承認不實,你不用再擔心了。”
“張隊,你怎麼做到的?”
“我有的是法子。”
“冇事就好,這些人就是吃飽了撐的,不嫌事大,和他有什麼關係,冇事就拿個破手機錄像然後往網上傳,一群煞筆。”
“行了,辛苦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