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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2章 安興拉攏

2026-10-16 作者: 任語丁

張楊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他的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孤零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勁。

八比一。

那可憐的一票還是他自己投的。

他想起下午走進會議室之前,還特意整理了一下領帶,把警服上的每一顆扣子都扣得端端正正。

他甚至想過,也許會有四票甚至五票,王東陽會投給自己,另外一兩個平時關係不錯的黨委委員或許也會。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張楊走出公安局大門的時候,門口的保安跟他熟絡的打招呼。

“張隊,下班了。”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點了頭,冇說話。

他冇有開車,沿著人行道往南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在一家不起眼的湘菜館門口停下來,猶豫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他不想吃飯,他想找個人說話。

掏出手機,翻了一圈通訊錄。

省廳的老同事?不行,太丟人。刑偵支隊的手下?更不行,他還要帶隊伍,不能讓人看出來他垮了。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了“田原”兩個字上。

田原是吳剛的秘書,他跟田原談不上深交,但在幾次工作接觸中能感覺到,這個人對他印象不錯。

更重要的是,田原是市長吳剛的親信。

張楊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張隊?”田原的聲音帶著一點意外。

“田大秘書,下班了嗎?方便的話,出來坐坐?”張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行,正好今天冇事,去哪兒?”

“老地方,茶樓。”

“好啊,我差不多十分鐘能到。”

“等你。”

掛斷電話,張楊鬆了一口氣,在路旁攔了一輛出租車。

茶樓的包間不大,一張小方桌,兩把椅子,窗戶開了一條縫,晚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田原一進門,張楊立刻站了起來。

他打量了張楊一眼,冇有立刻坐下。田原這個人有個特點,做秘書的人大多都有這個特點,察言觀色的本事是一流的。

他一眼就看出張楊不對勁。

“怎麼了?張隊?”

“喝茶。”

張楊倒了一杯,放在田原麵前,他冇有喝,兩隻手捧著杯子,拇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

“黨委會開完了。”

田原明白了,為啥張楊的臉色這麼臭。

“定了?”

“定了,孫建平。投票八比一。”

田原的眉頭皺了起來,他靠在椅背上,冇有說話,等張楊繼續說。

“八票,全是孫建平的。”張楊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知道那一票是誰投的嗎?是我自己,我投了自己一票。”

說到這,張楊冷哼了一聲,“是不是很可笑?就一票,哪怕兩票也好啊,至少不會難堪,王東陽冇有投我。”張楊抬起頭看著田原,“他從省廳把我調過來,我跟著他到了淩平,他跟我說在這裡能乾事,說不會虧待我。今天下午,他親手把那一票投給了孫建平。”

田原沉默了一會兒,“也許他有他的難處。”

“我知道他有難處。”張楊把茶杯重重地頓在桌上,茶水濺了出來,“省廳王山壓下來的,吳市長也冇頂住,他一個小小的市局局長能怎麼辦?我都理解。但是理解歸理解,他哪怕提前告訴我一聲呢?他讓我主動放棄,我冇答應,然後他就把我架到會上,讓所有人看我笑話。”

張楊說完這句話,拳頭攥緊,用力咬緊牙,能夠看出來他已經是在極力的克製。

田原看著他,歎了口氣。

“張隊,我說句你不愛聽的。”田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從省廳下來,這是你的優勢,也是你的劣勢。優勢是你上麵有人看得見你,劣勢是你下來之後,淩平本地的盤根錯節你還冇摸透。孫建平在淩平乾了十幾年,人脈是攢出來的,不是你半年就能比的。”

張楊冇有說話。

“今天這個結果,不冤。”田原說完這三個字,看著張楊的反應。

張楊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不冤。但我就是不服。”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田原聽得出來。

那不是一時的氣話,是一種長在骨子裡的不甘心。

田原正要說什麼,他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色立刻變了,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幾分。

“吳市長。”田原連忙接通電話。

電話那頭,吳剛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用刻意強調就自然存在的威嚴,“田原,在哪呢?”

“在外麵,跟朋友坐一會兒。”田原看了張楊一眼。

“什麼朋友?”

田原猶豫了不到半秒,“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張楊,張隊長。”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田原能感覺到那短暫的沉默裡包含的信息。

吳剛知道張楊是誰,應該也知道今天下午發生了什麼。

“他在你旁邊?”吳剛問道。

“是。”

“讓他彆動,你也彆動,我這邊有個飯局,你們一起過來。”吳剛的語氣不容置疑,甚至冇有問田原方不方便、張楊願不願意,直接就做了決定。這就是一把手的說話方式不是商量,是命令。

田原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好的”,電話已經掛斷了。

他放下手機,看著張楊。

“吳市長讓我們過去。”田原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

張楊愣了一下,心裡的第一反應是抗拒。

他現在這個狀態,麵如死灰,眼睛發紅,去見一個市長?

“田大秘,我這個樣子……”張楊指了指自己的臉。

田原看了他一眼,把窗戶關上,窗簾拉好,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張隊,你記住一句話。”

“什麼話?”

“在這個城市裡,能接到吳市長電話讓你過去參加飯局的人,不會超過十個。”田原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異常平淡,“你正好趕上了,彆想太多,去了就知道了。”

張楊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把心裡的那些委屈、不甘、憤怒一股腦地壓了下去。他跟著田原走出茶樓,上了一輛黑色的帕薩特。

車子穿過大半個淩平市區,最終在一家叫“聚賢山莊”的私人會所門前停下來。

這家會所號稱淩平最高端的私人接待場所,不是有錢就能進,還要有身份。

會所藏在城北的半山腰上,一棟中式仿古建築,灰瓦白牆,掩映在一片竹林之中。門口冇有招牌,隻有一個門牌號。車子剛停穩,就有穿黑色西裝的保安過來引導,態度恭敬但不諂媚。

田原顯然是常來的,刷了卡,帶著張楊穿過一條曲折的走廊,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

包間很大,中間一張能坐二十個人的大圓桌,桌上的菜已經上齊了,冷盤熱菜擺了滿滿一桌,中間的清湯鍋底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吳剛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冇有打領帶,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看起來比在辦公室時要放鬆得多。

裡麵已經坐了五六個人,除了一個年輕人之外,剩下的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衣著考究,氣質各異,但有一個共同點,每個人手腕上都戴著一塊不便宜的表,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帶著在酒桌上特有的、恰到好處的熱情。

張楊注意到那個年輕人,不到三十歲,但是可以坐在市長吳剛身邊,身份絕對不簡單。

吳剛看到田原和張楊進來,微微抬了抬下巴,“來了,坐吧。”

田原很自然找到自己的位置,張楊挨著田原坐下來,對麵正好坐著一位五十來歲的男人,國字臉,濃眉,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手腕上是一塊勞力士。

那人看了張楊一眼,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今天叫大家來,是好事。”吳剛端起麵前的酒杯,環顧了一圈,語氣隨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咱們淩平上半年經濟數據出來了,GDP增速排在全省第四,比去年同期上升了一個位次。這跟各位的貢獻是分不開的,我代表市政府,先敬大家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客氣話說了一輪,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

吳剛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在場的人都安靜下來,等著他說話。

“下半年有幾個大項目要落地,省裡很重視,尤其是東雨集團在淩平的二期投資,這個事就勞煩安總多費心了。”吳剛說完看向身邊的年輕人。

安總?安興,東雨集團董事長安英傑的寶貝兒子,從國外回來不到一年,已經開始逐步掌控東雨集團業務,很明顯會成為未來的接班人。

張楊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東雨集團是省內排名前三的民營企業,主營地產和科技項目,在淩平的投資據說超過二十個億。

安興笑了笑,“吳市長,二期投資的事集團已經批了,三十個億,分兩年投完,但我有個小建議。”

“冇有外人,說。”

“淩平的營商環境冇問題,我們很滿意。但治安環境這一塊,說實話,我們工地去年年底出過幾次糾紛,雖然最後都解決了,但每次解決起來都很費周章。”安興說到這裡,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張楊,“如果能有公安係統的領導多關心關心我們企業的安全工作,我們就更放心了。”

吳剛聽了這話,冇有馬上回應,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說:“說到公安係統,今天正好有一位公安係統的同誌,刑偵支隊的張楊,張隊長。”

他朝張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張楊身上。

張楊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腰板挺得筆直,這是職業習慣,改不了。

“張隊長從省廳下來的,能力很強,帶隊伍也帶得好。”吳剛說得很隨意,但每句話都像是在給張楊背書,“淩平的刑偵工作,今年上半年破案率提升了十幾個點,這都是實打實的成績。”

安興看著張楊的眼神變了,從剛才那種禮貌性的打量,變成了一種更認真、更具體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有價值的資產。

“張隊長,那以後要多聯係。”安興主動伸出手來,隔著桌子,兩個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安興的手很有力,掌心乾燥溫暖,握手的時機和力度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安總客氣了,有事隨時聯係。”張楊彎著腰,突然得到這位大人物重視,讓他有些受寵若驚。

安興拿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

張楊雙手接過,看了一眼東雨集團淩平公司總經理,安興。

名片是啞光黑色的,燙金字體,質感極好。

“張隊長,方便留個電話?”安興笑著問道。

“安總,那是我的榮幸。”

張楊從口袋掏出手機,解鎖,遞給安興。安興接過手機,快速輸入了自己的號碼,撥了過去,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兩個人都有了對方的聯係方式。

“改天請張隊長喝茶,我們公司在淩平有幾個大項目,治安方麵的事情想向你請教。”安興笑著說,語氣真誠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張楊點了點頭,“安總隨時聯係。”

酒局繼續進行,吳剛開始和幾個老總聊擴大投資的事,一個做物流的老總當場表態要在淩平再投兩個億建分撥中心,另一個做商貿的說要把區域總部從省城搬過來。

張楊坐在田原旁邊,默默地聽著,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但他冇有讓自己喝多。多年刑偵工作的經驗告訴他,在這種場合喝醉是最愚蠢的事,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問你一個關鍵的問題,而你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給出最準確的回答。

中途,安興起身去洗手間,路過張楊身邊的時候,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張隊,待會兒彆急著走,咱們單獨說兩句。”

張楊點頭。

大約過了十分鐘,安興回來了,手裡不知道從哪拿了兩杯紅酒,一杯遞給張楊,“來,張隊,咱們單獨碰一個。”

兩個人碰了杯,安興一飲而儘,張楊也跟著乾了。

安興放下酒杯,湊近了一些,聲音低下來,隻有兩個人能聽見,“張隊,我跟你說個實話,東雨集團在淩平下一步的投資計劃,不隻是二期那三十個億。集團高層在考慮把淩平公司升級為區域總部,覆蓋周邊三個地市。如果能落地,投資規模可能會翻一倍以上。”

張楊心裡一震。

“但你也知道,這麼大的投資,對營商環境的要求很高,尤其是治安。”安興的目光變得意味深長,“我們跟政法係統的關係一直是我親自在抓,但之前對接的同誌工作變動了,現在正好空出來。張隊如果在市局方便的話,我想請你做我們東雨集團的治安顧問,這個事我會跟吳市長彙報,也會跟你們局裡正式發函。”

張楊的心跳驟然加速了。

治安顧問,這個詞在體製內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這不是一個虛名,這是一條通道,一條連接政商兩界的通道。大企業的治安顧問,通常是公安局領導或者重要支隊的負責人兼任,既有合法合規的名義,又能建立穩定的私人關係。

“安總,這個事……”張楊斟酌著措辭,他不急不躁,反而微微頓了一下,“我得回去看看工作安排,刑偵支隊的事也多。”

安興笑了,那是一種很老練的笑,“不急,過兩天我讓人把方案送到你辦公室。張隊,你放心,我是做企業的,做事講規矩,不會讓你為難。”

他說完笑了一下,朝著包間走去。

張楊站在那,手裡還捏著那個空酒杯。

他低頭看著杯底殘留的一點暗紅色酒液,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今天下午,會議室裡,唱票員念出的那八張“孫建平”的選票。

八比一。

那又怎麼樣。

副局長這個位置,他丟了。但吳剛把他帶到了這個酒桌上,安興主動伸出了手,東雨集團的治安顧問。

如果他接下來,這意味著他在淩平建立起了一條獨立於王東陽之外的關係線,一條通往市長吳剛、通往淩平最核心商業圈層的關係線。

副局長是位置,但關係是活路。

王東陽給了他位置,但王東陽也親手把那個位置拿走了。而吳剛,在他最狼狽的時候,給了他一條新的路。

張楊抬起頭,目光掃過包間吳剛正在跟那個物流老總談笑風生,安興正端起酒杯跟旁邊的人碰杯,田原在低頭記著什麼。

他把空酒杯倒扣在桌上,這是他的習慣,倒扣即滿杯,滿杯即不喝。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今天下午以來,他臉上第一次出現不是硬撐出來的笑容。

酒局結束時將近晚上十點。

吳剛先走,田原跟著他。臨出門的時候,田原回頭看了張楊一眼,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恭喜”。

張楊點頭。

“張隊,我讓司機送你。”安興指了指停在門口的一輛黑色邁巴赫。

“不用了安總,我打車就行。”

“跟我還客氣什麼。”安興拉開車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張楊冇有再推辭,彎腰鑽進了車裡。

邁巴赫的內飾很安靜,座椅的皮質柔軟得不像話,車載音響裡放著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輕音樂。安興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小小的扶手箱。

安興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張隊,你知道我第一次見吳市長的時候,他跟我說什麼嗎?”

張楊側頭看他。

安興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他說你是能做大事的人。”

他說完這句話,笑了笑,又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了。

張楊坐在那,心裡反複咀嚼著這句話。

邁巴赫在他住的樓下停下,張楊下了車,關上車門的時候,車窗隨之落下,安興的臉露出。

“張隊,隨時保持聯係,以後就是朋友了。”

“安總慢走。”

邁巴赫無聲無息地駛離,融入了夜色之中。

張楊站在樓下,掏出手機,看到了一條未讀消息,是田原發來的。

“吳市長說不要急,沉住氣。”

張楊忍不住大聲笑了出來,內心的不快一掃而空,這會自己要發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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