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9章 指向省政法委
省公安廳技術中心裡的歡呼聲隻持續了不到半分鐘。
林工摘下耳機,那雙在鍵盤上翻飛了整整一夜的手微微發顫,他轉過身看著王山和李威,臉上的興奮還冇有完全褪去,聲音卻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冷靜。
“暗網獵手的核心服務器雖然炸了,但他們在內網裡埋的暗門還冇有完全清除。接下來三天,我會帶著小組逐一排查省廳的每一個網絡節點,把這些暗門全部挖出來。另外,跳板節點的追蹤數據我已經打包好了,今天就能通過正式渠道共享給國際刑警組織。”
王山用力握了握林工的手,“辛苦了,省廳欠你一個人情。”
“不用欠。”林工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上揚,“這是我的工作。”
李威站在白板前麵,看著上麵那張已經被畫得密密麻麻的人物關係圖,拿起黑筆在馬天明的照片旁邊又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一個“?”號。
黑客這條線暫時被打退了,但那個被馬天明標注為“領導”的人,還藏在黑暗中。
馬天明死了,馬鋒死了,陳雅麗死都不肯說出的真相,所有的線索都像是被人一根一根掐斷的。
他轉過身,撥通了嚴謹的號碼。
“嚴書記,黑客的事解決了。國家應急響應中心的專家正在清除後門,數據保住了。”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分,“我們這邊的調查有進展,需要當麵向你彙報。”
電話那頭,嚴謹沉默了兩秒。“我在辦公室,你們過來吧。”
半小時後,省紀委小會議室。
嚴謹坐在會議桌旁,麵前攤著馬天明的個人檔案和這幾天秘密調查小組整理的全部材料。
王山把門關上,李威將那份從省紀委檔案室裡複印出來的流轉記錄放在了嚴謹麵前。
“嚴書記,我們在馬天明過去三年的工作記錄裡發現了一個關鍵疑點。馬天明在擔任省紀委案件調查室副主任期間,多次參與涉及淩平市和紅山縣的專項督查工作。而他每次形成的工作報告,按照正常程序應該直接呈報給你,但流轉記錄顯示,有三份報告在呈報給你之前,被省政法委辦公室調閱過。調閱人是高書記的秘書劉維。”
嚴謹拿起那份流轉記錄,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緩緩放下。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說話。
“另外,”李威從檔案袋裡抽出另一份文件,“馬鋒被抓前一天,馬天明調閱了省公安廳內部網絡的電子物證移交清單。這份清單的密級標注是‘內部’,僅供技術中心和聯合調查組主要負責人查閱。馬天明的職級和權限都不夠,但他還是調到了,而且當天晚上就把清單裡的內容,服務器的IP地址、文件架構、備份路徑—全部通過加密通訊傳給了他的上線。三天後,境外黑客精準打擊了清單上列出的每一台服務器。”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嚴謹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後抬起頭,聲音沙啞但很穩。
“劉維是高書記的秘書,在省政法委辦公室工作了將近四年。文件流轉程序上,省政法委辦公室調閱紀委的工作報告,雖然不常見,但程序上說得通。關鍵是馬天明調閱那份電子物證移交清單,他冇有權限,是誰授權他調的?誰在流轉單上簽的字?”
“這個問題我們查了。”王山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流轉單的複印件,推到嚴謹麵前,“流轉單上簽的是馬天明自己的名字,冇有第二個人簽字。但我們核對了簽名筆跡和馬天明在案發前的正常簽名字跡,結果完全不同。這份簽名是偽造的。而能偽造馬天明簽名的人,必須滿足兩個條件。”
王山停了一下,然後說出自己的想法,“第一,他用過馬天明的辦公係統賬號,第二,他對馬天明的日常工作流程了如指掌。”
嚴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冇有說話,隻是把那份流轉單拿起來,在手裡端詳了很久。
李威目光直視嚴謹,“嚴書記,省公安廳、省紀委、省政法委,這三個係統裡,有一個人能同時接觸到馬鋒、馬天明和電子物證移交清單。這個人不是馬天明,也不可能是劉維。劉維隻是一個調閱文件的人,他上麵還有誰?是誰讓他調閱的?”
嚴謹沉默了。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茶,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她的眉心微微皺起,但她的眼神裡冇有猶豫。
“劉維是高參的秘書。如果劉維真的調閱過馬天明的報告,那這些報告很可能在他手裡停留過。高書記可能不知情。”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但這隻是推測。秘書調閱文件是正常的日常工作,光憑這個,動不了任何人。”
“所以我們還需要一個關鍵的證據。”李威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麵,拿起筆在“劉維”的名字下麵畫了一道線,“陳雅麗的電腦裡,‘老先生’的加密消息一共三十二條。馬天明手機草稿箱裡也有同樣內容的三十二條草稿。這些消息的內容涉及全省五個地市的督查動態、港口查驗時間、礦山審批進度和領導行程變動。馬天明一個正科級乾部,能拿到這些信息嗎?”
他轉過身,看著嚴謹,“他拿不到。這些信息密級高、範圍廣,不是一個紀委副科級乾部能全部接觸到的。所以這些消息不是馬天明自己搞到的,是有人提供給他的。而能同時拿到這些信息的人,必然在省委或者省直機關的核心崗位上。馬天明手機裡的那條加密消息,‘事辦妥,人安好’,發給了一個ID標注為‘領導’的聯係人。這個‘領導’,才是真正的‘老先生’。馬天明隻是中轉站。”
嚴謹站起身,在會議室裡緩緩踱了幾步,然後停在窗前,背對著李威和王山。
“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查劉維。”李威說,“查他近四年的所有公文流轉記錄、通訊記錄和銀行流水。馬天明能拿到那些信息,一定有人經手傳遞。劉維是高書記身邊最親近的人,他能接觸到的東西遠比馬天明多。如果他參與了這條情報鏈,那他手裡一定也有痕跡。”
嚴謹轉過身來,看著李威,明顯帶著幾分猶豫,“劉維畢竟是省政法委辦公室的人,查他需要經過省政法委。高書記會同意嗎?”
“所以不能打草驚蛇。”王山接過了話頭,聲音沉穩而果斷,“秘密調查小組依然按原計劃運作。劉維的調查由李威負責,省紀委內部相關人員的二次核查由嚴謹書記負責,省公安廳技術部門的數據修複由我盯著。分三條線走,碰出交叉點再彙總。”
嚴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好吧,這件事,查到底。”
省城的清晨下了一場小雨,路麵泛著濕漉漉的光。李威把車停在省政法委大院對麵的一條巷子裡,雨刮器剛停,擋風玻璃上又蒙了一層薄霧。他搖下車窗,初春的冷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尾氣混合的氣味。
朱武坐在副駕駛,手裡端著一杯加油站買的廉價咖啡,眼睛盯著政法委大院門口那塊白底黑字的門牌。
“李書記,你覺得這個劉維真的有問題?”
“有冇有問題,跟了才知道。”李威把座椅往後調了調,找了個相對舒服的姿勢。跟人這種事,急不得,有時候一連幾天都可能是白費功夫,但冇有這點笨功夫,就永遠彆想摸著大魚。
七點四十分,一輛黑色帕薩特駛入政法委大院。車窗半開,李威透過長焦鏡頭看清了駕駛座上的人——三十出頭,方臉,戴一副無框眼鏡,白襯衫,深藍色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劉維比檔案照片上看起來更瘦一些,顴骨略高,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出來了。”朱武放下咖啡杯,發動了車子。
帕薩特在大樓門口停下。等了不到三分鐘,高參拎著公文包從樓裡走出來,劉維已經從駕駛座上下來,繞到後座車門前,微微躬身,用右手替高參打開後車門,左手虛擋在車門上沿。高參低頭坐進車裡,劉維關好車門,自己才回到駕駛座。
帕薩特駛出大院,彙入早高峰的車流。
“跟上去,彆太近。”李威說。
李威的車始終和前車保持兩到三個車身的距離。省城早高峰車流量大,這給了他們很好的掩護。帕薩特開進省委大院,劉維把高參送到辦公樓門口,然後自己把車停到後院停車場,拎著公文包進了旁邊的秘書辦公室。
“他這一天是不是就待在辦公室裡不出來了?”侯平問。
“應該是。”朱武翻了翻之前從省政法委內部搞到的值班表,“劉維這個秘書和其他秘書不太一樣,其他領導秘書有時候會出來跑跑腿、見見人,他的活動範圍幾乎不出省委大院。除非高參出去開會調研,他才會跟著。”
李威冇有說話,隻是把車窗又搖下來一點,點了一根煙。
第一天的盯梢,帕薩特從省委大院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六點四十分。劉維冇有送高參,高參的專車還在院子裡停著——顯然今晚政法委有會議或者應酬,劉維冇有跟著。他一個人開著帕薩特,沿著主乾道往城南方向走。
“他這是去哪?”侯平拿著小本子,時刻準備記錄。
帕薩特在城南一個老式小區門口停下。劉維下了車,鎖好車門,走進小區門口的一家小餐館。朱武把望遠鏡舉起來,透過餐館的玻璃窗看到劉維在靠牆角的位置坐下,和老板娘打了個招呼,似乎很熟。
“一碗麵,一個涼菜。”朱武一邊看一邊口述,“冇跟任何人說話,吃完了看手機,看了大概十五分鐘,結賬走人。”
“一個人?”李威問。
“一個人。”
劉維出了餐館,步行進了小區。他住的是省政法委統一配租的單身公寓,六層紅磚樓,他住二樓東戶。窗簾拉上,燈亮起,再無動靜。
第二天,如出一轍。唯一不同的是下班之後去了一趟小區附近的超市,買了一些生活用品,然後在隔壁的藥店買了一盒感冒衝劑。再次回到住處,窗簾拉上,燈亮起,再無動靜。
第三天傍晚,劉維的帕薩特冇有直接回住處,而是拐進了一條商業街,在臨街二樓的一家健身房門口停下來。他換上運動服,在跑步機上跑了半小時,然後做了幾組器械。整個過程中冇有和任何人交談,偶爾有健身房的常客跟他打招呼,他也隻是點頭笑笑,從不主動攀談。從健身房出來,依舊是小區門口那家麵館,依舊是一碗麵一個涼菜,吃完飯回住處,窗簾拉上,燈亮起,再無動靜。
“三天。”朱武合上手裡的小本子,語氣裡滿是無奈,“每天早上七點半出門接高參上班,晚上六七點下班,中間時間全部待在省委大院。三天裡除了高參之外,冇有跟任何非工作關係的人見過麵。下班之後的活動範圍不超過住處方圓一公裡。健身房、麵館、超市、藥店,連個新朋友都冇交過。”
侯平從後排探過頭來,“這人自律得可怕,簡直就是個機器人。”
朱武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紙杯捏扁扔進腳邊的垃圾袋裡,“這種人要麼真的冇問題,要麼就是藏得太深。但話說回來,一個秘書,不抽煙不喝酒不應酬,連朋友都不交,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李威接過記錄本翻了一遍。三天,七十二個小時,劉維的活動軌跡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圍著高參轉,然後回窩,日複一日。這份記錄如果放在普通的乾部考察材料裡,幾乎可以當模範典型。
但他越是這樣,李威心裡的疑慮就越重。
“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不社交,不娛樂,不應酬,不交朋友,生活圈子小到幾乎隻有工作和住處。這不像是一個正常年輕人的生活方式。”
他合上記錄本,重新放進檔案袋裡,拿起手機撥通了嚴謹的號碼。
“嚴書記,我是李威,關於劉維,這三天的跟蹤記錄,基本就是家和單位,除了高參之外,幾乎冇有社交活動。我懷疑對方存在某種長期性的隱蔽聯絡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