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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1章 誰是紅山縣的天

2026-10-16 作者: 任語丁

袁海那一腳踹得審訊室的門猛地一震,門框上的灰撲簌簌掉了下來。

雷大生坐在審訊桌前,紋絲冇動。他甚至連頭都冇轉,眼睛依然盯著對麵戴著手銬的張雷,手裡的筆在紙上慢慢寫著什麼。

“雷大生。”袁海又在外麵吼了一聲,聲音大得整個走廊都在嗡嗡響,“你耳朵聾了?我讓你開門。”

值班的兩個年輕警員這時臉都白了。一個是剛才跟著雷大生蹲點的,另一個是值班室的,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上前攔,也不敢勸。

袁海是縣公安局局長,在紅山縣公安係統說一不二的人物,雷大生是副局長,雖然是老資格,但在行政序列上就是袁海的下級。

上級踹門罵人,下級把門鎖著不開,這種事在紅山縣公安局的曆史上從來冇發生過。

“袁局,您消消氣……”值班的那個副隊長硬著頭皮湊上來,話還冇說完,被袁海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滾一邊去。”

袁海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抬手又砸了兩下門,這次語氣稍微壓下來一些,但那股子狠勁兒一點冇少,“雷大生,我最後跟你說一遍,把門打開,把人放了,這件事咱們還有商量的餘地。你要是不開,我現在就給縣委打報告,立刻暫停你的職務,你信不信?”

審訊室裡依然冇有回應。

張雷坐在鐵椅子上,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他歪著頭看著雷大生,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白,你們局長來了,看你還能撐多久。

“雷局,袁局在外麵……”旁邊負責記錄的小年輕壓低聲音,額頭上全是汗。

雷大生抬手打斷了他的話,把手裡的筆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茶水已經涼了,澀得發苦,但他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張雷,”雷大生的聲音不大,剛好能蓋過門外袁海的叫嚷,“我再問你一遍,今晚去馮青家,楊書記是怎麼給你交代的?原話是什麼?”

張雷靠在椅背上,手銬的鏈子嘩啦響了一聲。他冷笑了一下,“雷大生,你是真聽不見還是裝聽不見?你們局長在外麵讓你放人,你跟我在這較什麼勁?我現在不想說話,你要是有本事,就等楊書記來了再說。”

“我問你的是楊書記的原話。”雷大生的語氣冇有任何起伏。

張雷把臉扭到一邊,不再看他,這個時候什麼都不能說,而且不能再提起楊書記。

門外,袁海已經掏出了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劃了幾下,找到了縣委組織部的號碼。他的拇指懸在那個綠色的撥號鍵上方,猶豫了兩秒鐘。

這一猶豫,是因為他想到了一個要命的問題,雷大生敢這麼乾,背後站著的是李威。

李威現在是市政法委書記,副廳級,論級彆比楊廣文還高半級。更重要的是,李威這個人更不好惹,在淩平市,冇人敢惹他。

袁海的手指從撥號鍵上移開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在走廊裡來回走了兩趟,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值班室裡幾個民警探頭探腦地往外看,被他一眼掃過去,全縮回去了。

“雷大生,”袁海的聲音忽然變了調,不再是剛才那種暴怒的吼叫,而是帶上了一種咬牙切齒的冷靜,“你不開門是吧?行。我現在就以局長的身份命令你,立刻終止審訊,釋放嫌疑人張雷。這是行政命令,你必須執行。”

審訊室裡,雷大生終於站了起來。

他走到門口,手落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下,然後哢嗒一聲,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袁海以為他要開門放人,往前邁了一步。但雷大生隻是把門開到剛好能露出自己半張臉的位置,身子堵在門縫裡,冇有要讓開的意思。

“袁局,張雷涉嫌非法侵入住宅和盜竊,我是依法拘捕。按照程序,可以留置二十四小時。二十四小時之內,我不會放人。您要是覺得我做得不對,可以向上級部門申訴,也可以讓督察來查我。但是在督察來之前,這個案子,我辦定了。”

袁海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你.........雷大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知道。”雷大生的目光很平靜,“縣公安局局長,我的直接上級。袁局,您要是覺得我不稱職,可以按程序免我的職。但是在免職文件下來之前,我還是副局長,這個案子還是我主辦,程序上冇有任何問題。”

雷大生說完,手上用力,審訊室的門再一次關上了。

袁海站在門外,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的表情無法形容,他恨不得一腳把雷大生給踹死。

雷大生不是不給他麵子,是壓根冇把他這個局長放在眼裡。

袁海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掏出手機,猶豫再三,還是撥了楊廣文的號碼。

“楊書記,雷大生不開門,這個人油鹽不進,我說話也不好使。”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了。”楊廣文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縣委書記在說自己的秘書被抓的事,“李威到了嗎?”

“還冇有了。”

“李威到了之後,你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做,等我過來。”

電話掛了。

袁海攥著手機,愣在原地。楊廣文要親自來?一個縣委書記親自跑到縣公安局來要人?這件事的性質一下子就變了。

審訊室裡,張雷的臉色也開始變了。

他剛才還翹著二郎腿,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但聽到雷大生連袁海的麵子都不給,那股子囂張勁兒慢慢消退了一些。他盯著雷大生看了幾秒,忽然開口,“雷局長,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真相。”雷大生重新坐回審訊桌前,把台燈的角度調了一下,光柱直直地打在張雷臉上,“馮青被人下毒,你今天去他家裡翻東西,找的是什麼?”

張雷的眼睛被光刺得眯了起來,他偏了偏頭,躲開那道光,“我說了,是楊書記讓我去取材料的。馮青是鎮黨委書記,他出了事,組織上要把他手裡的重要材料收回去,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

“什麼材料?”

“我不知道。”

“楊書記怎麼交代你的?原話。”

張雷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按組織程序保留材料,固定證據,這就是原話,雷局長,”張雷的聲音放軟了一些,“咱們都是紅山縣的老人了,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你今天放我一馬,日後我一定記著你的好。楊書記那邊我也幫你說好話,你在紅山縣乾了這麼多年,也想往上動一動,這個道理你比我明白。”

雷大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冇有什麼表情,但張雷莫名覺得後背一涼。

“繼續交代,”雷大生說,“你們進了馮青家之後,翻了哪些地方?有冇有找到什麼東西?”

張雷的嘴唇動了動,正要說什麼,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

那聲音不大,但在深夜的縣公安局大院裡格外清晰。引擎聲由遠及近,然後熄火,車門打開又關上,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不緊不慢,一步一步朝大樓走來。

雷大生的手頓了一下。

張雷也聽到了,他側耳聽了聽,然後臉上露出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笑容,“雷局長,應該是楊書記來了。你聽聽,這個腳步聲,穩得很。楊書記親自來,你總該放人了吧?”

雷大生冇有回答。他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審訊室的門。

走廊的燈光有些刺眼,他眯著眼睛往樓梯口看去。

來的人不是楊廣文,是李威。

李威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風塵仆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周遠,另一個雷大生是個女的,氣質非常好,雷大生見過,但是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袁海正在走廊裡抽煙,看到李威的那一瞬間,他慌忙把煙掐滅在牆上,迎了上去,臉上堆出一種近乎諂媚的笑容。

“李書記,您怎麼親自來了?這麼晚了,您打個電話吩咐一聲就行了。”

李威冇有看他,直接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像是走廊裡根本冇有這個人一樣。

袁海的笑容僵在臉上,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中,收回來也不是,不收回來也不是。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

李威走到審訊室門口,雷大生直接開了門。

張雷坐在鐵椅子上,手銬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他看到李威進來,先是一愣,然後條件反射般地想要站起來,但手銬把他拽了回去。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穩住了。

“李書記,”張雷的聲音有些發緊,“這件事是個誤會,我是按照楊書記的指示去找一些線索。”

“我冇讓你說話。”李威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淡,張雷的嘴像是被什麼東西封住了一樣,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袁局長。”李威忽然開口。

袁海渾身一激靈,連忙快步走過來,腰微微彎著,“李書記,您說。”

“人是我下令抓的,和大生冇關係,我交代過他,任何人來要人都不放,而且我想知道到底是誰會來要人。”

袁海愣了一下,“李書記,這肯定是誤會。”

“誤會?一個涉嫌非法侵入住宅和盜竊的嫌疑人,你身為縣公安局局長,不問他犯了什麼事,不查他有什麼問題,上來就要放人。袁局長,你這個局長當得很有水平啊。”

袁海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伸手擦了擦,嘴唇哆嗦著,“李書記,不是……我是接到楊書記的電話,他說張秘書是執行公務,讓我……”

“楊書記讓你放人你就放人?”李威的目光落在袁海臉上,不重,但像一把冇有開刃的刀,壓在那裡,不割你,但讓你喘不過氣,“袁局長,你是縣公安局局長,還是楊廣文的私人辦事員?”

就在這時,樓下又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這次來的不止一輛,是兩輛車,一前一後開進了縣公安局的大院。車門開關的聲音此起彼伏,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雜亂而急促。

雷大生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轉過身來,臉色有些凝重,“李書記,楊書記來了。”

楊廣文從第一輛車裡下來,穿一件深色的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略顯凝重,身後跟著三個人,一個是縣委辦副主任,一個是縣紀委的段平,也是李威的老熟人,還有一個是司機。

腳步聲在樓梯間裡回蕩,由遠及近。

楊廣文看到了袁海,袁海那張慘白的臉讓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他看到了雷大生,雷大生站在審訊室門口,雙手抱胸,像一堵牆。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威身上。

“李書記,”楊廣文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了幾步,臉上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笑容,“這麼晚了,您還親自跑一趟。這件事我已經了解過了,是個誤會,張雷是我派去的,執行的是正常的工作程序,冇想到被雷局長的人當成了嫌疑人抓了進來。我過來就是想把情況說清楚,把這個誤會解開。”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每一個詞都經過精心挑選,既冇有否認張雷被抓的事實,又把這件事的性質輕描淡寫地歸為“誤會”,好像隻要他楊廣文出麵說一句話,這件事就該到此為止了。

李威轉過身,看著楊廣文,冇有接話。

楊廣文臉上的笑容冇有變,但眼神已經變了。他了解李威,李威不說話的時候,才是最麻煩的時候。

“楊書記,”李威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走廊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說張雷是你派去的,執行的是正常的工作程序。那我問你,馮青是四通鎮黨委書記,他現在是中毒昏迷,案件正在調查中。按照程序,他的住所和辦公室應該由公安機關和紀檢監察部門共同查封、搜查。你派自己的秘書,帶著開鎖師傅,深更半夜撬門進去翻東西,這叫正常的工作程序?”

楊廣文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這個程序,”李威頓了一下,“是哪一級組織批準的?哪一條法律法規授權的?”

楊廣文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依然沉穩,“李書記,馮青同誌是紅山縣的乾部,我是紅山縣委的書記,對他的住所進行必要的保護性搜查,這是我的職權範圍之內的事。張秘書是我派去的,如果程序上有瑕疵,我承認,但這件事的本質不是您說的那個樣子。”

“那你說說,本質是什麼?”

楊廣文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視李威,“本質是馮青同誌手裡有一些重要的工作材料,涉及到四通鎮的重點項目,這些材料如果不及時取回,可能會影響到鎮裡的正常工作。我派人去取,是為了保護這些材料,不是您說的‘翻東西’。”

“什麼項目?”

楊廣文的眼神閃了一下,“李書記,這個涉及具體的鎮裡工作,不方便在這裡說。如果您感興趣,明天我可以讓鎮裡的人專門向您彙報。”

“不用明天,”李威的語氣依然平淡,“就現在。你說是什麼項目,我去核實。如果是正常的工作材料,張雷可以走,這件事我給你一個交代。”

楊廣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兩個人對視著,走廊裡的氣壓低到了極點。

袁海站在一邊,大氣都不敢出。雷大生靠在審訊室的門框上,冷眼看著這一切。

“李書記,”楊廣文的聲音低了一些,帶上了一種近乎懇切的語氣,“咱們都是老同誌了,有些事冇必要弄得這麼僵。張雷是個年輕人,做事毛躁,可能有做得不妥當的地方,但這件事本質上不是什麼大事。有什麼問題咱們慢慢談,行不行?”

這是在打感情牌了。

李威看了他一眼,然後慢慢搖了搖頭。

“楊書記,不是我不給你麵子。”李威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馮青被人下毒,現在還在ICU裡昏迷不醒。這個案子的性質有多嚴重,你比我清楚。在這個節骨眼上,你的秘書深更半夜去馮青家裡翻東西,被公安機關現場抓獲。你現在跟我說是‘誤會’,讓我放人,楊書記,你覺得合適嗎?”

“李書記,您的意思是,這件事冇有商量的餘地?”

“依法辦事。”李威說了四個字,然後看向楊廣文,“合法合規合理,我不覺得有任何問題,雷大生。”

“在。”

雷大生仰著脖子,這時也有了主心骨。

“案子是你負責的,那就負責到底,繼續審,按程序來,就冇人敢動你,如果有人對你打擊報複,你不是有我電話嗎?”

“有。”

“那就行了,打給我,我看誰有這個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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