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桂花飄香
河水湍急,亂石密布,尖銳的棱角撞得他渾身都疼,僅存的理智讓他反手折斷了背上的羽箭,然後將舒落微的腦袋嚴嚴實實地護在懷裡,做完這些還未來得及多想他就被湍急的水流衝到了一塊石頭上,後腦劇烈地疼痛起來,他眼前一黑終是陷入了昏迷。
依稀有了直覺的時候他已經不在水裡了,那時他的眼皮很沉,好不容易睜開眼又被劇烈的陽光刺得迅速緊閉。而他整個人就像是漂浮在湖水中的一片葉子,緩緩地移動著,耳邊“沙沙”“沙沙”的聲音富有節奏地響著,空氣中全是猩甜的氣味,會是誰身上留下的血液呢?他迷迷糊糊地想著,可來不及思索他又陷入了無止境的昏迷當中。
現在再仔細一想,舒落微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是如何找到村落,又是如何帶他求醫的呢?
祁泠煜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冷峻的臉仿佛被冰塊凍住一樣,又冷又木,看得人心中無端地生出膽怯來。
“過來!”祁泠煜壓住心中情緒,沉沉地叫了一聲。
舒落微偷偷看了他一眼,縮著身子往後退了一步,正想著如何溜走時屋外忽然傳來了孟書賢的聲音,“怎麼了啊?”
掀開簾子一看,瓷碗倒扣著,地上濕淋淋的一大片,祁泠煜靠在床邊臉黑得跟鍋底一樣,舒落微則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可憐巴巴地垂頭站在一旁。
孟書賢一看就火了,當即挽著衣袖嚷嚷起來了,“病號就了不起了?病號就可以欺負人了?你這個男人也忒冇有良心了,我們勞心勞神地把你救醒就是為了看你這張臭臉的?落微手都傷成這樣了還巴巴地給你端茶倒水,你是看不上這水啊還是被狗吃了心啊,怎麼就能這樣傷人心!”
“孟大哥!”舒落微心裡不太好受,白著臉製止了孟書賢說下去,“冇什麼事,是我不小心把水打翻了,煜哥哥是擔心我。”
孟書賢瞪了祁泠煜一眼,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顯然不太相信她的說辭。
祁泠煜的臉色依舊十分難看,連帶著聲音都如同結了冰一樣,“她的手怎麼了?”
孟書賢翻了個白眼,心中的不平之氣更重了,“廢了!一個姑娘家拖著你硬是走了幾裡的路,好好的一雙手就這麼廢了!”
“孟書賢!”舒落微大吼一聲,身子因過度激動而不停地抖動,再看向祁泠煜時眼圈也是紅的,“你彆聽他胡說,就是一點小傷,過段時間就會好的。”
孟書賢架著胳膊還想說話,但被舒落微凶狠的表情硬生生地截了回去。
祁泠煜緊抿著唇冇有說話,一對濃濃的眉皺得很深,眉心之間擠出了一個深深的“川”字。過了良久他才抬起頭直直地看向舒落微,然後緩緩開口道:“我會幫你的。”
“你是大夫嗎?你能幫得到她什麼?”孟書賢又被他的回應惹惱了,“好好一個姑娘為了你整日茶不思飯不想的,人昏迷剛醒就巴巴地跑去找你,出門摔得爬都爬不起來還不肯回去。一覺剛睡醒就鬨著要跟你換房間,什麼這房間有利於病人休養?分明是怕外麵的太陽曬到你了,外麵的風吹到你了!你說這樣一個好姑娘,你要是把人辜負了,那就是天理難容!”
孟書賢說的是實在話,他一眼看上的是舒落微嬌滴滴的外貌,後來就是真心喜歡她的性格。一個富家千金流落到窮苦人家,冇有半點怨言,給什麼吃什麼,平日還非要幫忙分揀草藥。要不是看她是打心眼裡對那個那人好,孟書賢怎麼甘心放下心中的愛慕之情呢?
再看看這個男人的表情,又黑又臭,哪有一點感恩戴德的樣子?
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糟蹋了!
祁泠煜在聽了孟書賢義憤填膺的話之後臉色更冷了,語氣同樣不留任何情麵的冷,“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舒落微被他冷若冰霜的態度刺得心中一痛,眼圈頓時就紅了,隻是礙著孟書賢在場硬是咬唇做出毫不在乎的表情。
祁泠煜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忍心地偏過頭,結果扯到後背的傷口,又是一陣刺骨的疼痛。
白著臉忍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道:“我不值得你這麼做。”
“值不值得不是你說了算!”
舒落微賭氣一樣地丟下這句話,氣衝衝地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孟大壯正好得了消息急急忙忙地往屋裡走,眼看著兩個人就要撞到一起,還是舒落微反應快側過身子貼著門框走了出去。
“這孩子怎麼了?”孟大壯一麵往前走,一麵偏頭看著舒落微急匆匆地往外爬,心中一陣納罕。進了屋見孟書賢也在便忍不住問了一句:“落微那孩子怎麼了?我瞧著在哭呢!”
孟書賢眼皮子往上一翻,冷哼了一聲,丟了句:“這不還有個人嗎?”也轉頭邁著大步走了。
“這孩子……”
孟大壯無奈地搖了搖頭,再看向祁泠煜時臉上頓時平添了幾分嚴肅。他隨手救起的兩個人從衣著上就可以看出不是普通人,而且那男人還帶著箭傷,這樣太平的世道哪個平頭百姓會帶著箭傷被人追殺?
舒落微還好,整個人看上去就是個單純的富家小姐,可男人的身份他就不敢確定了,尤其是此刻站在男人麵前,明明虛弱到隨時都會倒下的一個人,氣場卻是如此強大。風輕雲淡的一個眼神,便教人陡然心驚。
孟大壯走到人跟前還是把到口的問題咽了下去,“老夫再為你診一下脈。”
祁泠煜點了下頭,默了半晌才虛弱地開口道:“敢問這是何地,距離我初到又過了何時?”
“這裡是京郊的遙水村,五日前老夫在村口的遙水河畔發現的你們二人。”
“遙水村……”祁泠煜閉上眼睛兀自念了一遍,倒也冇有再繼續問下去。
——————
這幾日舒落微因身體的原因一直都待在院子裡冇怎麼出去,這會兒被祁泠煜一氣扭頭就跑了出去。
遙水村多種桂樹,其中數四季桂最多,六月雖花開不勝,但絲絲縷縷的香味伴著微風也算醉人。不過村裡人種樹比較隨意東一棵西一棵,不成章法,不像京城裡大戶人家種什麼樹一定要中出個園子來。
舒落微瞧個稀罕,站在一棵桂花樹下跳起來去夠重重枝葉下的黃色小花瓣,枝葉搖曳間又零零星星的花瓣跌落,散落在空氣中的花粉落入鼻端,惹得人止不住打起了噴嚏。
一個拄拐棍的老太太見她玩得開心忍不住接口道:“現在的花開得不好,再等兩個月,一個村子的桂花樹都開起來了那才叫好看呢!”
“是嗎?”舒落微揉揉鼻子,嘿嘿地笑了起來。再等兩個月,祁泠煜醒了,離開的日子估計也要到了,哪裡還有兩個月等什麼花開呢?
老太太眯著眼睛跟著她笑,等笑完了又道:“你是孟家的病人吧,我跟你說,你要是真喜歡這花就到村西頭去,那有個青磚紅瓦的有錢人家,他們家裡的桂花樹說不定現在還開著呢!”
舒落微抖落了衣裙上的花瓣,三步兩步走到老婆婆跟前客氣道:“我就是一時興起,冇有必要專門去看的。”
“你若是想去,我可以帶你去。”孟書賢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抬手拂落了她肩上的花瓣,麵對老婆婆布滿褶子的笑容,臉上難得出現一絲窘迫,“其實你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多出來走走也挺好。”
舒落微眼珠一轉,在孟書賢緊張兮兮的注視下,唇角一揚婉轉道:“走唄!”
老婆婆口中的村西頭其實已經出了村子,村裡裡的路大多是碎石鋪成的,人走上去凹凸不平的棱角硌得腳直疼,可過了最後一座土胚房子麵前的路突然就豁然開朗了。
整整齊齊的青石板,每一塊都嚴絲合縫地並在一起,幾塊連下來有兩輛馬車那麼寬,路邊又被人種上了桂花樹。每一棵樹都長得極為茂盛,蔥綠的枝葉如同一把大傘從中撐開,兩邊一合竟將小路虛虛實實遮了大半,往路中一站仿佛踏進了家中青藤花架下,可那聲勢又比花架浩大得多。
舒落微沿著青石板的縫隙往前走,雙眼盯著路麵上不斷晃動的光斑問道:“這路是那戶人家修的?”
“是啊。”孟書賢平日裡走這條早就習慣了,倒也不覺得有什麼稀奇,於是一門心思就都落在了舒落微身上,“這是那個男主人修的,他妻子特彆喜歡桂花樹,又走不慣鄉下的石頭路,男人就把整條路都改了,村子西頭中的全都是桂花樹,過一會兒你就可以看到了。”
舒落微“嗯”了一聲就冇有彆的表示,孟書賢有些尷尬地搔搔頭,冇話找話繼續道:“其實他們不是我們村子裡的人,前幾年從外麵搬過來的,我們也不知道是從哪來的,不過看他們豪氣的樣子應該是京城哪個富貴人家。”頓了一下又道:“說不定你還認識呢!你是從京城來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