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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 南柯一夢

2025-11-29 作者: 涼宵

“仙君,您終於醒了。”驚塵殿內,祈遠跪在地上連磕了幾個頭才眼淚花花地蹦出這麼一句話。

他擦了擦額角的汗,連喘了幾口氣,呼吸才逐漸平穩起來,“我睡了多久?”

“三千年,仙君整整睡了三千年。”

“三千年了啊……”他喟歎一聲,輕合上眼,似乎又陷入了沉睡。

這段日子他總會做一個夢,夢裡的女子穿著大紅嫁衣坐在懸崖邊低聲哼唱:

暮堇崖岸,晚霞暖,誰把紅裝扮

遙水河畔,夕陽遠,誰在癡癡盼

一夕一夕,一年一年

年年夕夕,夕夕年年

我心待君,君已走遠

那歌聲極低,斷斷續續的,中間又夾雜著抽噎聲,著實毫無韻味可言,但他卻聽得癡了。

女子的悲,女子的怨,女子的癡……

明明都是與他毫不相乾的情愫,入耳卻是那般驚心動魄,就像是一根細細的絲線,輕輕一扯就將他心底細微的感情全都牽引了出來。

他站在重重迷霧外聽了許久,每一回強忍住心中悲痛想要靠近的時候,那歌聲,那女子就突然消失了。

如此反複多次,他有些懷疑那女子隻不過是騰騰雲霧中的一個幻象罷了,可每回由歌聲引出的苦澀絕望又真實的彌散在心頭。

後來他終於衝破雲層的阻礙,落在了女子身後。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存在,女子的歌聲突然低了下來,蚊呐般的聲音傳入耳際,像極了血淚俱下的質問,每一聲都如同剜心的利刃,聽來綿軟實則有力。

他抑住不斷迸發的感情,想要看一眼那女子的容顏,未曾料到女子突然轉身,白光一閃,靈曉劍便插在了他的心口。

血不斷從傷口處逸出,逐漸染紅了他月白衫子,他卻感受不到疼,隻入了魔般盯著那女子。

他們的距離明明很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女子的臉,可他總看不清女子的容顏,像是隔了層麵紗,麵紗後的臉白光渙散,一片模糊。

他一步步走近,走得緩慢而沉重,氣氛一片死寂,靜得似乎能聽到利器刺入血肉的聲音。

女子握劍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細細的啜泣聲隨著女子後退的腳步溢了出來。

“彆動。”他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女子像受了極大的刺激,握劍的手驟然收緊,鮮血飛濺,骨肉分離。

他還未來得及感受鑽心的疼痛,隻聽“咣當”一聲寶劍落地,女子杜鵑啼血般的聲音響於崖際:

“從今以後,你我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言罷,紅衣一閃,女子縱身跳下懸崖。

“不要!”他心中大怮,兩眼一黑,一口腥甜湧上喉頭。

待他再睜眼時就看到跪在驚塵殿的祈遠,夢中的悲與苦皆煙消雲散。

“仙君……仙君……”祈遠連叫了兩聲,他才從回憶中清醒。

“我記得我曾到凡間曆了個劫,你可知那些時日究竟發生了什麼?”

聞言,祈遠又“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戰戰兢兢道:“凡間種種隻要上了九重天便要斷個乾乾淨淨,這規矩仙君應該知曉,況且小仙也不知凡間事,實在答不了仙君的問題。”

數萬年前一位德高望重的仙人下凡曆劫後因對凡間情人念念不忘竟自斷仙根,墮入凡世,讓一眾仙人瞠目結舌。

為了避免這種不必要的麻煩再次發生,天君便定下一個規矩:凡是要下凡曆劫的仙人必須要先在司命那領一碗絕情湯,喝過之後,凡世紅塵百味歸位後便能忘得一乾二淨。

他曆劫前也曾到司命府中領湯藥,那時司命一臉笑意,高深莫測地對他說:“仙君若是願意這絕情湯不喝也罷。”

可他是天宮出了名的古板神仙,自然拒了司命的好意。他明明喝了絕情湯藥,也忘了凡間事,卻冇忘記那紅衣女子。

默了良久,他偏頭看了眼祈遠,麵上雖一片清明,開口卻是不怒自威:“你隻需告訴我……凡世同我糾纏不清的女子是誰?”

“就……就是一個普通的凡人……”祈遠腦袋抵在地上,驚慌不止。

“是麼?”念到“麼”字時他的語調微微上揚,傳到耳中更是驚悚。

祈遠又磕了個頭,一咬牙答道:“那人正是仙君的未婚妻子,傾瑤公主。”

傾瑤公主,好像是有這麼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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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多年前的一場群仙宴,四海八荒的仙人都拖兒帶女的齊聚九重天飲酒參法,原本清冷的天宮登時喧鬨起來。

因他不大喜歡熱鬨就拒了天君的好意,獨自呆在驚塵殿裡飲茶。祈遠口中的傾瑤便是在當時誤闖進來的。

那隻五彩鳳凰無頭蒼蠅一樣從窗口衝進驚塵殿,劈裡啪啦地碎了桌上整套青花瓷盞後又無頭蒼蠅一樣從窗口衝了出去。

他細細想了想,隻記起當時日光很是泛濫,那鳳凰的羽毛甚是鮮亮,至於其他倒是忘得一乾二淨。

未過幾日天君便對他說凰族公主對他一見傾心,哭鬨著非要嫁到驚塵殿來,凰王也正式到天宮求了親。

天族和凰族一直麵和心不合,這送上門的好機會天君自然不太願意放棄。

而他向來不戀紅塵,不理俗事,身邊多個人少個人也是無關緊要的。

於是便默認了這樁婚事。

後來那位凰族公主耐不住性子跑到九重天住了許多天,這些日子裡她一得空就往驚塵殿跑,去的次數多了他也感到煩了。

原來身邊多個人少個人也是件挺要緊的事。

心情鬱鬱的他二話不說就到重陽宮退婚了。

天君思考良久終於同意他的要求,但為表懲戒獎了他一世劫難。

如今再將前因後果串聯起來他不得不歎一聲陰險,天君他當真是算無遺策,竟將傾瑤送到凡世同他曆情劫,雖他堅持喝下絕情湯,但日久生情的目的顯然也達到了。

他愛上了凡世的女子,且愛得刻骨銘心。

初生的陽光照在男子沉靜的臉上,本就蒼白的皮膚此時更是令人生憐。

他揉了揉漲得發昏的太陽穴,聲音輕緩:“她還好嗎?”經曆了痛徹心扉的情事後是否依然願意嫁入驚塵殿,嫁給他?

“她……她……”祈遠聲音隱隱發抖,“仙君在凡世遇到些變故,傾瑤公主因此仙逝了……”

該如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就像是原本已跌落懸崖意識昏沉突然又被亂箭刺穿,兵刃細密如針;

又像是原本在油鍋裡煎炸突然又被澆了盆冷水,滾燙的油水滋滋啦啦飛濺。

無論哪一種都疼得撕心裂肺。

他盯著大開的窗欞沉默不言,一雙俊黑的眸子深沉如死海。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聽到自己的聲音,低沉得嚇人的聲音:“她在哪?”

“公主她就被葬在凰族聖地清明山。”

祈遠瞥見他陰沉不定的臉色,心中一驚,一個荒謬的想法湧上心頭,“仙君莫不是……莫不是想要去清明山?這萬萬不可啊,若是被凰王見了必是不會輕易罷休。”

是的,他要去那清明山

去帶回他原本就該入了驚塵殿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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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長的手指撫過塌沿,一遍又一遍摩挲著上麵栩栩如生的龍鳳雕像,神情安詳極了,隻有一雙微皺的眉頭顯露了他的重重心事。

“今日發生的所有事都不要告訴天君。”

留下簡單的一句話,他掀開被子絕塵而去。

暮色降臨之時,跪在驚塵殿外的祈遠終於看到他騰雲歸來。

白色的雲霧蒸騰,緋色的霞光彌漫,他於紅白兩色之際緩緩移動,那一襲月白衫子被鮮血染得通紅,乍一看竟比那霞光還要刺目。

傍晚的風極冷極大,他寬大的衣衫上下翻騰,似乎整個人都要被吹得倒了,即使這般光景祈遠也能清晰地看到他收得極緊的雙臂。

他的懷裡分明躺了個白衣女子。

祈遠呼吸一滯,急忙駕上雲頭去迎,終究是晚了一步。

他像隻斷線紙鳶突然於雲端跌落,重重砸在驚塵殿外的白色石階上。

大片的鮮血從他早辨不清顏色的衣衫中滲出,純白的地麵立刻爬滿了紅色血流。

他掙紮著,移動著,想要重新將身邊的女子攬入懷抱,卻敵不過昏昏睡意終陷入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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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來已經是三日後。

天君在他昏迷的時候去過一次驚塵殿,看到幾乎冇了生氣的人,終究默許了祈遠的懇求——將傾瑤留在驚塵殿。

一個死人罷了,即使留在身邊也不過徒增傷感,又為何如此執拗?

隻是天君獨知曉他一向固執,認準的事哪怕頭破血流也要拚出個一二,卻不知他更是膽大,不僅想要留住傾瑤的身體,更想要救回她的性命。

甫一睜眼他便差遣祈遠將天宮所有典籍全搬入驚塵殿。

自盤古開天辟地至今已有幾十萬年,留下的書籍堆積成山,他就坐在浩如煙海的書冊裡不眠不休地翻了十幾日。

這些日子裡九重天戰神蘇醒的消息傳遍四海八荒,到驚塵殿拜訪的仙人絡繹不絕。

頭幾日祈遠還會跪在他寢殿外,哭聲哭氣地請他出去接見客人,後幾日乾脆直接貼了個告示,以身體抱恙為借口將客人通通拒之門外。

仙人們都對他為天下太平所做的犧牲表示敬仰,連叩帶拜地離開了。

送走了一眾仙人,祈遠心虛地回頭看了看緊閉的大門

。朱紅門麵上飛龍琉璃雕像在微薄的陽光下泛著層清淺的彩色,合著團似有若無的雲氣,顯得愈發朦朧眩目,頗有點清清冷冷的意味。

某日那扇朱門終於被人從內打開,他站在刺目的白光裡,一雙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慘白的臉上洋溢著一種奇異的神色,仿佛是驚喜,又仿佛是哀愁。

他終於找到了令人起死回生的方法,魔族的聖物-絳靈可救凡人性命,修仙人元神,隻是在一萬多年前的那場仙魔大戰裡,天君將違了天道的絳靈儘數毀掉。

若是旁的人看到這段記載定會心灰意冷,可他卻堅信絳靈仍存於世。

他在重陽殿外站了一月有餘,無論誰勸都雷打不動,直站得天君從一開始的矢口否認到最後的無奈認輸。

末了,天君終於將他“請”到重陽殿,兩人默默對立良久,天君才滿麵愁容地歎了口氣,道:“仙魔交界處有一湖喚作碧柯湖,湖中有一小島喚作扶柳島,島中有位仙人喚作朝暮。找到她,一切就會明了。”

是了,典籍所記絳靈就生在這片小島。他不動聲色的看了眼天君充滿倦色的臉,沉聲道了聲謝。

“起死回生,絕不可能。”

臨行前,天君站在金色琉璃殿中對他道:“猛澤,你會後悔的。”

他緊了緊合起的手掌,終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哪怕會後悔

哪怕是錯的

我也要頭也不回地走下去

隻是為了那個人

那個即使丟了記憶也忘不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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