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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塵埃又落定,鳳姐生辰劫

2026-10-24 作者: 愛車的z

偌大的大內朝堂,平日裡縱有爭執,也總帶著幾分莊嚴肅穆的喧囂。

何曾像此刻這般,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死寂?

官家目光死死釘在蔡京身上,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在極力壓製著翻騰的怒火。

半晌,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依你蔡太師的意思......朕若是不查童貫,不究劉法之案,這北伐大軍的糧道......便都穩不了了?”

蔡京依舊維持著躬身垂首的姿態:

“回陛下,是。”

“放肆——!”官家猛地一拍禦案,震得案上文房四寶齊齊一跳!

“是!”蔡京淡淡一句:“老臣....有罪!”

卻在這時。

殿外一聲尖利的高唱:

“啟稟陛下!王黼王大人殿外求見!”

官家深吸一口氣,目光剜了蔡京一眼,從齒縫裡進出一個字:

“......宣!”

殿門開處,王黼的身影略顯踉蹌地走了進來。

頭上纏的那圈雪白繃帶,厚隱隱透出黃褐的藥漬,襯得他一張臉越發青白,三分像人,七分像被雨淋了的泥胎。

偏他這身朝服穿得齊整,配著這頭裹喪似的白布,不倫不類,又狼狽又透著股子冇來由的滑稽。

他似乎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殿內氣氛的凝重與肅殺,那點因“獻寶”而來的雀躍瞬間煙消雲散,慌忙趨前幾步,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金磚地上,頭顱幾乎埋進了磚縫裡。

心道:今天這陣仗......不對勁啊!自己傷剛好些,頭一件事就是巴巴地趕來想哄官家開心,順怎麼一進來,感覺像是掉進了冰窟窿?官家那臉色......蔡太師那姿態......還有這滿殿死寂......出大事了?

官家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聲音冷得能掉冰渣:

“王黼?你還冇死麼?”

“還冇..........陛下不曾開口,臣不敢死!”王黼渾身一激靈,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金磚:

“托………………托陛下洪福庇佑,臣......臣僥幸撿回一條賤命.............臣有本上奏!”

官家自然知道他要做什麼,冷哼一聲:

“說!”

王黼如蒙大赦,也顧不得許多:

“臣彈劾戶部尚書唐恪!其罪有四!”

“其一,治第逾製!唐恪在曆陽老家大興土木,營造宅邸,規格僭越禮製,堪比王侯府邸,僭越狂悖!”

“其二,專殺之威!其縱容家奴,於京郊莊園擅殺佃農,草菅人命,視國法如無物!”

“其三,不奉詔令!陛下明詔調撥江淮漕糧以充西北軍資,唐恪竟敢陽奉陰違,屢次拖延,暗中截留,致使軍糧轉運遲滯!”

“其四,麵謾之罪!前日陛下垂詢,唐恪竟當麵搪塞欺瞞,語焉不詳,實乃大不敬!”

“四罪並立,罪不容誅!伏乞陛下明察嚴懲!”

“王黼!你這無恥小人!血口噴人——!!!”戶部尚書唐恪再也按捺不住,如被踩了尾巴的猛虎般跳將出來,須發戟張,指著王黼破口大罵,“你分明是構陷忠良!陛下!此獠所言,句句誣陷,字字虛妄!臣冤枉啊!”

“夠了!”官家一聲怒喝,如同驚雷炸響,瞬間壓下了唐恪的咆哮。

他甚至懶得看一眼王黼呈上的奏本,目光森冷地掃過跪在階下、滿臉冤屈與驚惶的唐恪,又瞥了一眼額纏繃帶,狀似恭順實則眼含得意的王黼,最後,那冰冷的餘光仿佛不經意地掃過垂首不語的蔡京。

一個名字,一個地點,冷冷地傳遍死寂的大殿:

“詔:唐恪,落職。責授......提舉杭州洞霄宮使。即刻離京,不得延誤!”

殿內諸臣心中雪亮,這分明是王黼這條官家豢養的惡犬,又一次撲向江南清流撕咬!

官家縱容此獠,便是要借其獠牙,咬得滿朝文武噤若寒蟬,乖乖俯首聽命為止!

官家冰冷的目光掃過階下,最終落在了蔡京長子蔡攸身上。

蔡攸心領神會,深吸一口氣,出班奏道:“陛下,臣亦有本上奏!”

官家鼻腔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嗯。”

蔡他的大聲道:

“臣彈劾當朝少宰餘深,其罪有三!”

“其一,阿附權門,顛倒君臣!身為宰輔,不思報效君父,反唯蔡京馬首是瞻,竟使堂堂中書省政事堂,淪為蔡氏私邸!綱常何在?體統何存?”

“其二,堵塞言路,欺君罔上!各地彈劾蔡京貪瀆不法、禍國殃民的奏章,多被其隱匿扣壓,致使陛下耳目閉塞,忠言難達天聽!”

“其三,苛政虐民,蠹耗國帑!推行諸般苛剝之法,盤剝東南膏腴之地,民怨沸騰;更助長奢靡之風,耗費國庫錢糧無數,動搖國本!”

“嘶

滿堂文武,無不倒抽一口冷氣!

這已非尋常彈劾!

群臣震動,誰不知道,蔡京雖已致仕,但通過其心腹餘深這枚棋子,依舊牢牢遙控著整個中書省!

便是那名義上的宰相鄭居中,每逢大事,也需親赴蔡府請教方能定奪!

蔡攸此舉,無異於公開撕裂蔡黨,自斷其父臂膀!

若無官家默許甚至授意,蔡絕不敢行此大逆不道,自毀根基之舉!

朝堂的天,要變了!

“大膽!放肆!”官家不鹹不淡輕輕一句,目光如刀鋒般刮過蔡他的臉:“蔡攸,你彈劾的可是當朝少宰,國之柱石!你......可有憑據?”

蔡他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回陛下,餘深侍奉家父鞍前馬後多年,其依附之態,舉朝皆知,路人皆曉,何須實證?正如家父方才所言——百官的疑慮需解,天下的民心需安!餘深在位一日,此疑此心,便一日難安!”

說罷,他竟轉向一旁垂首肅立的蔡京,深深一躬到底,語氣恭敬聲調詭異:

“父親大人,您說......兒子所言,是也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蔡京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

官家亦將視線投向這位老臣,聲音聽不出喜怒:“太師,你的意思呢?”

蔡京緩緩抬起頭,渾濁的老眼掃過兒子蔡攸,又掠過禦座上的君王,依舊是那副平淡無波的腔調:

“陛下,一個樞密使童貫,一個少餘深,既然都深陷物議,滿朝野......老臣鬥膽,懇請陛下聖心獨斷,徹查嚴辦,以正視聽,以安天下。

“好!”官家大喝道:

“既如此,著即免去餘深門下侍郎、少宰之職,聽候三司會審調查!”

“西線六路所有主動開邊、拓邊軍事行動,即刻停止!”

“樞密使童貫,暫解兵權,返駐汴京,督統六路邊軍之權交由副使暫行署理,等候朝廷進一步查究!”

緊接著,官家銳利的目光轉向大官人:

“西門天章!既然是你提出彈劾,劉法戰死之疑案,童貫統軍失職罪責,便由你全權負責,前往西線徹查!”

不等大官人回應,官家話鋒再轉:

“另,朕意已決,與西夏重啟和談!然則,西夏必須稱臣納貢,行藩屬之禮!西門天章,你既去西邊,和談正使一職,也由你兼任!若和談不成,或西夏不肯臣服......哼,你自己想好如何向朕請罪!”

這分明是將一口滾燙的巨鍋,牢牢扣在了大官人頭上!

查案、和談,無論哪一件都是燙手山芋!

大官人麵不改色,躬身應道:“臣,領旨!”

“退——朝——!”官家冷哼一聲,拂袖起身,龍行虎步轉入後殿,隻留下滿殿心思各異的臣子。

童貫那對眼珠子,赤紅得賽過滴血,死死釘在大官人臉上,恨不得下他兩塊肉來嚼吃了!

大官人卻渾不在意,反而踱步上前,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玩味:

“童樞密,本官聽聞,您當年初掌西軍之時,為懾服驕兵悍將,曾親披重甲,於校場之上馬戰步戰連敗七員悍將,威震三軍。可有此事?”

童貫怒極反笑,聲音陰冷:“怎麼?現在想舔老夫的戰靴求饒?晚了!小子,咱們走著瞧,此仇不報,老夫誓不為人!”

大官人聞言,撫掌輕笑:“樞密誤會了。本官隻是......有些不信傳言。想於校場之上,真刀真槍地請教一番。不知童樞密......可敢賜教?”

“你?”童貫萬冇料到大官人竟敢當眾約戰,一時氣結,隨即暴怒,“憑你這三品微末之職,也配與老夫動手?!”

他強壓怒火,重重一哼,轉身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背影僵硬。

大官人望著他的背影,朗聲笑道:“不敢便是不敢,又扯些什麼官階大小遮羞?'''''

童貫腳步猛地一頓,雙拳瞬間緊握,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終究冇有回頭,隻是那離去的步伐,更顯沉重暴戾。

大官人心中冷笑,總有一日,自家拳頭試試你童樞密腦袋有多硬!

大殿之內,落針可聞。

所有大臣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黏在大官人身上。

起初,這廝……………一紙彈劾奏章!

如今。

一位戶部尚書被貶謫流放!

一位當朝一品少宰罷官待審!

一位權傾朝野的樞密使停職待查!

自打這西門天章立於朝堂之上,這朝堂似乎就從未有過片刻安寧!

真真是......活活一個混世魔王,攪屎棍精!

李綱、陳禾,並一眾清流官員,紛紛快步上前,圍攏在大官人身邊。

他們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與敬佩,深深作揖:

“西門天章西門大人!”李綱聲音微顫,率先開口,話語中飽含赤誠:“今日仗義執言,秉公正,犯顏直諫,為忠良鳴冤,為社稷除弊!此等風骨,我等......銘感五內!”

“正是!若非大人雷霆一擊,劉將軍之冤,何日得雪?!”陳禾亦是激動不已。

麵對這些真心實意的感激,大官人微微拱手還禮:“諸位大人言重了。不過儘一份心力罷了。”

李綱定了定神,從袖中鄭重取出一卷素帛,雙手捧至大官人麵前,神情肅穆:

“大人請看。此乃下官聞劉法將軍噩耗後,悲憤難抑,所書《吊國殤文》!原想著,若將軍沉冤永不得雪,若乾年後,下官便將此文遍傳天下,讓世人知曉忠魂之泣血,奸佞之禍國!”

他深吸一口氣,欣慰道:“如今,下官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將此文昭告天下!下官必將在文中增補一章,詳述西門天章大人今日於朝堂之上,不畏皇權,仗義執言,力挽狂瀾之壯舉!定要讓天下黎民百姓,西線的邊關將士,

知道今日之事!”

陳禾等人紛紛用力點頭,發出由衷的讚歎與附和之聲。

大官人輕咳一聲,笑道:

“李大人客氣了,為國分憂,分內之事罷了......嗯...咳……既如此…………那......定要寫得詳實些才好…….……”

李綱聞言,肅然應道:“大人放心!下官必當秉筆直書,定不負今日之壯烈!”

另一邊,以太江南士林翹楚及太子黨官員,此刻卻是神色各異,心思複雜難明。

蔡京府邸。

書房內,蔡京正閉目養神,麵容更顯枯槁。

大官人上前幾步,深施一禮:

“學生,拜謝恩師今日朝堂援手之恩。隻是......恩師又何必親自下場?”

蔡京緩緩睜開眼,冷哼道:

“哼。官家......早就想把餘深拿下來了,好騰出位置,讓王黼那條聽話的狗頂上去。此事勢在必行,早一年晚一年,又有何分彆?”

他枯瘦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擊,聲音疲憊:

“餘深……………不過是一枚棄子。既是棄子,與其坐等其朽爛,不如趁其尚有用時,換取最大的利益。今日借你之手拋出,既遂了官家心意,也替你擋了明槍,豈不劃算?”

蔡京頓了頓,看向大官人,警示道:

“王黼一旦執掌大權,必是條六親不認,貪得無厭的餓狼!老夫門下那些占據要津的門生故吏,怕是要被他一一拔除,換上他自己的爪牙......你”

他深深看了大官人一眼,“身處漩渦中心,更要步步為營,自己小心。”

大官人神色一凜,躬身應道:“是,學生謹記恩師教誨。’

蔡京似乎耗儘了精神,疲憊地揮了揮手:

“去吧。此去西夏......山高路遠,西夏國內凶險難測,一切小心。

“是。”大官人再次深深一揖,不再多言,悄然退出。

而那頭轎中。

那王熙鳳粉麵飛霞,一雙俏眼直勾勾盯著裙裾,方才那點子醃臢念頭不過心頭一滾,自家也收煞不住。

“怪道夢裡那般實在!”她心頭暗啐,“那殺千刀的險些將人魂兒都散了架去!”

忙慌慌抽出腰裡汗巾子,死命按了按揉了幾揉。待覺著不甚顯眼了,方扭著腰兒,將那磨盤也似的大肥腚兒左右踏,偷眼去那坐墊。

見緞麵光潔,並無醃臢痕跡,這才將一顆懸著的心肝落回腔子裡。胡亂把那汗巾子一塞,坐著小轎,一路搖回賈府。

甫一進院,急急換了乾淨小衣,才係上褲帶,外頭瑞珠便來傳話,道是蓉大奶奶秦可卿請她過去。

王熙鳳整了整鬢角,搖搖擺擺去了。隻見秦可卿滿麵愁雲,正自收拾箱籠,道:“好嬸子,今兒你生辰,我竟去不得了。”

王熙鳳忙問端的。

可卿垂淚道:“我父親並兄弟都病了好幾日,竟瞞著我!我心下焦灼,定要去親瞧一瞧才安生。”

王熙鳳隻得點頭,勸她:“你自家身子骨才將養得略好些,切莫勞乏了。”

這邊王熙鳳的壽宴,尤氏操辦得著實花團錦簇。

戲台上鑼鼓喧天,底下雜耍百戲、說書唱曲的男女先兒穿梭不絕,專為取樂湊趣。

李紈瞧著熱鬨,對眾姊妹道:“今兒原是正經社日,可莫忘了。偏生寶玉也不見影兒,老太太問了幾次!”說罷,便命丫鬟:“快去瞧瞧作甚,還不快請了來!”

丫鬟去了半日,回說:“花大姐姐道,寶二爺一早便出門去了。”

眾人聽了,都炸了鍋似的嚷起來:“斷乎冇有這個理!定是你這糊塗,傳錯了話!”

李紈擰著眉,又命翠墨去尋。

一時翠墨回來,也道:“可不真出去了!說是有個朋友害了病,趕著探病去了。”

探春脆聲道:“憑他天塌下來,今兒也斷冇有出門的理!去叫襲人來,我親自問她!”

話音未落,隻見襲人已進來。

李紈等登時圍了上去,七嘴八舌道:“今兒便是天大的事,也輪不著他出門!你二奶奶的好日子,老太太都歡喜得什麼似的,合府上下哪個不來湊趣捧場?他倒好,腳底抹油溜了!再者,連太太跟前都不告個假,就敢私自往

外躥,越發冇了王法!”

襲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隻得歎氣道:“回大奶奶,各位姑娘,昨兒夜裡他就念叨了,說秦大爺病了,非要去看看,還道是去去就回。我苦勸他莫去,他哪裡肯依?今兒一早雞才叫,就爬起來,翻箱倒櫃要尋素淨衣裳穿,想

必確實是病重,也未可知。”

李紈溫聲道:“你素日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最是明白不過,怎麼這會子倒成了嘴葫蘆?你是她丫鬟,便是塌了天的大事,你也須得問個青紅皂白,才好處置,回頭老太太問起也好答話。”

襲人臊得耳根子通紅,聲兒蚊子似的:“回大奶奶......事到如今,奴婢也不敢瞞您——原是二爺這幾日不知了哪路邪祟,整日價魂不守舍,夜裡睡夢裡也胡心,叫著什麼“仙子姐姐”、“好妹妹”的………………”

“今兒個天剛放亮,他倒好,迷迷瞪瞪抱著個枕頭不撒手,死命摟在懷裡揉搓,嘴裡竟......竟浪聲浪氣喚著我那妹子的小名兒!我又臊又氣,忍不住數落了他兩句,他便惱了,撂下臉子摔簾子進了裡屋!”

她這話音才落,未等李紈開言,旁邊早惹動了一群看客。

黛玉正斜倚著欄杆,纖指撚著雀食,聞言笑道:“這倒新鮮出奇了!快說說,是個什麼天仙似的妹妹,竟比你還強上幾分?”

探春脆生生接口道:“你這話可露了餡兒——你幾時又鑽出個妹子來?竟冇聽你透出半個字的風兒!”

湘雲原在後頭搶荔枝吃,這會子早蹦到跟前,拍手笑道:“是了是了,定是你藏了好的不叫我們瞧!快說快說,那妹妹是什麼模樣的?”

襲人見眾人都圍了上來,隻得歎了口氣,道:“哪裡是我藏呢。是我一個遠房的族妹,父母早亡,家中隻有個哥哥在軍中效力,前幾個月家裡遭了水,進京來投奔我家。那日偏巧二爺去我家瞧我,正撞見她——她穿著一身大

紅襖子和我家其他幾位妹妹坐在一起。”

“不是我誇嘴,那丫頭生得倒是如花似玉,二爺打那一眼見了,回來便魂不守舍的,翻來覆去隻是念叨,在我這裡問了幾次。”

眾人聽了,先是一愣,隨即轟然大笑起來。

湘雲笑得直不起腰,指著屋裡道:“我說什麼來著!這呆子莫不是又犯了那‘癡病’?前兒還要蕊官要唱什麼‘姽嫿詞”,今兒倒好,又添了個紅衣妹妹!”

黛玉淡淡笑道:“這人就是個癡情種子,心裡裝的妹妹多著呢。”

寶釵看了一眼黛玉也說道:“襲人你也太較真了些,他那樣的人,你與他置什麼氣?”

探春含笑道:“依我說,襲人就該冷他兩日,才好叫他知道輕重。”

正說笑間,襲人忽然抽了抽鼻子,微微蹙眉道:“奇怪,這會子怎麼一股子膻腥氣?”

眾人也紛紛嗅起來,李紈站在人後,登時臉上一紅,原來是自己胸前的衣襟不覺已涸濕了一小片。

她忙側過身去,拿手裡的團扇半擋著,口裡含含糊糊說“我去看看蘭兒”,說著便匆匆往廊後躲了。

李紈回到房裡,一顆心突突地跳,長得跟兩個熟透的瓜似的,又疼又癢衫子涸得濕漉漉一片。她小心從裡頭抽出兩條特意墊著的汗巾子,隻一控,嘩啦啦的直往下淌,滴滴答答淋了一地。

她心裡頭又酸又苦,暗道那殺千刀的冤家,一去就是二十日,連個影兒也不見。

昨兒晚上聽說他回來了,也不知道夜裡會不會往自己這邊來。

又想到那大官人屋裡那些嬌滴滴的丫頭,一個個水蔥兒似的,哪一個不是花骨朵般的人兒?

自己不過一未亡人,若是不主動些,隻怕連一口殘羹也分不著,不知多少日子才輪得到一回。

李紈這心裡,恰似滾油煎著塊嫩豆腐,一麵焦,一麵燙。

想著自家這未亡人清白身子,如今陷在這泥淖裡,羞得恨不能尋條地縫鑽進去,直臊得耳根子火燒火燎。

可那心尖兒上,偏又爬出些見不得人的想頭:大官人若他日步步高升,可還記得我這舊人?

會不會一頂小轎抬了我去?

便是做小,強似在這裡守活寡!

呸,李紈你莫不是瘋了,人家堂堂大官人,要什麼樣的女人冇有,怎會娶你一個殘花敗柳?

可......萬一呢?

轉念又怕:老父那關怎過?

賈府的臉麵往哪擱?

園子裡那些姊妹,背地裡不知怎樣嚼舌根!

一時間,愁腸百結,心亂如麻,身子都木了半邊。

可猛可裡骨軟筋酥魂靈兒都飛了半截的滋味,又騰騰地拱上心頭。李紈不由得夾緊了腿兒,暗啐了一口自家:

“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身子也給了他,臟也臟了,墮落也墮落了,索性不去想了。這世上的事,想得再多也是白搭。能舒坦一日,便是一日。他若記得我,是我的造化;他若忘了,自家也認了!”

想到這裡,心裡那火便騰騰地往上竄底下也跟著熱了起來。

她咬了咬牙,趕緊把素雲叫過來,吩咐道:“你去一趟大官人院裡,跟他屋裡的人說——就說蘭兒雖說水痘好了,可還有些低燒,夜裡怕是不安穩,讓他晚上好歹過來瞧一眼。”

素雲應了聲“是”,轉身便去了。

李紈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那條濕透的汗巾子,怔怔地望著門口,心裡頭七上八下的,盼著那冤家聽見兒子病了,總該動一動腳才是。

這邊宴席一起便熱鬨非凡。

那頭賈母發話,道是今日不比尋常,定要叫鳳姐兒痛痛快快樂上一日。

自家卻懶怠坐席,隻在裡間歪著,與薛姨媽一處看戲。揀那合心意的果品菜肴,盛在描金小碟兒裡,擺在炕幾上,一邊看著戲文,一邊隨意拈些入口,口裡說著閒話兒。

又將自家兩桌上等的席麵,賞了那些冇得坐席的大小丫頭,並應差聽差的媳婦婆子們,命她們在窗外廊簷下,鋪了氈條,隻管圍著坐了,隨意吃喝,不必拘禮。

王夫人、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著,外頭幾席,乃是眾位姑娘坐了。

賈母忽地想起,問道:“怎的不見西門大人家裡的幾位娘子來?”

尤氏忙回說:“回老太太,早打發人去請了。隻是幾位娘子道,她們老爺才從省試科場出來,接連二十日,身子骨乏透了,一晚過後又氏公務又是上朝,實在不舍得自家老爺勞苦,要侯著好好伺候,隻得告罪。倒是送了好些

禮來。”

賈母聽了,點頭歎道:“嘖!這幾個千嬌百媚的小娘子,便是我往昔在兩朝宮裡走動時,也未曾見過這般齊整顏色。如今倒都叫西門大人一人獨占了去,還如此可人貼心,可見這西門大人,是個有手段,會消受的!”

一時,又吩咐尤氏等:“把鳳丫頭給我按到上頭首席坐著!你們幾個好生替我做個東道,今日務必讓她受用受用。可憐見兒的,一年到頭辛苦,難得鬆快一日。”

尤氏笑著應了,卻又道:“老太太不知,她是個坐不慣首席的猴兒,硬按在上頭,橫豎不是,扭股糖似的,連酒也不肯好生吃一盞。”

賈母聽了,笑罵道:“你不會勸,等我親自去讓那猴兒!”

鳳姐兒在旁聽見,忙掀簾子進來,堆著笑道:“好老祖宗,彆聽她們嚼舌根子!我方才已吃了好幾盅了,臉上都熱辣辣的。”

賈母指著鳳姐兒,笑著命尤氏:“快拉她出去!按在椅子上坐定了!你們姊妹幾個,輪著番兒敬她!她再敢推脫不吃,看我當真過去,親自灌她!”

尤氏聽了,笑著上前,親熱地一把將鳳姐兒拉出來,按在首席椅上坐了,命小丫頭拿了個赤金點翠的荷花盞,滿滿斟了一盅熱酒,雙手捧到鳳姐唇邊,笑道:“一年三百六十日,難為你孝順老太太、太太,連帶著也照應我。

今兒我冇什麼疼你的,親自斟酒,你乖乖兒地,就在我手裡吃一口。”

鳳姐兒乜斜著眼,笑道:“喲!我的好嫂子,你要真心孝敬我,跪下磕個頭,我便吃了你這酒!”

尤氏笑罵道:“小油嘴!你倒拿起來!我告訴你,這樣由著你樂的日子,過了今兒,可不知幾時再有?趁著今兒老太太高興,咱們放開量,你痛痛快快灌兩盅才是正經!”說著,就把那酒盅子往鳳姐唇上送。

鳳姐兒笑著推擋,道:“慢著!你一個人不成,須得把你那兩位好姐妹也請來!前日你不是說,要把她們接來寧國府幫襯?可曾來了?這樣熱鬨,怎不叫她們出來吃酒?莫不是嫂子藏著掖著,怕人瞧見?”

尤氏道:“嗨!提那兩個做什麼!從前在清河縣,不過是做些針線、灶上幫閒的勾當,虧得我們老爺時常周濟,勉強糊口罷了。如今老娘上了年紀,手腳不靈便,我又三災八難的不得閒,蓉兒媳婦也是個不中用的藥罐子,這

才想著叫她們來,幫著料理些瑣碎。你且休管旁人,先吃了我這才是正理!”說著,又強勸。

鳳姐兒見推脫不過,隻得就著尤氏的手,勉強吃了兩盅。

接著,眾姊妹也都上來,這個一盞,那個一盅,鳳姐兒也隻得每人應付一口。

賴大家的見賈母興致正高,少不得也來湊趣兒,領著一班有頭臉的管事嬤嬤上前敬酒。

鳳姐兒已是強弩之末,又不好十分推卻,隻得硬著頭皮又灌了兩口。

猛抬頭,隻見西門大官人精赤著條身子,渾身肌肉磊塊殺氣騰騰驢一般正對著自己,唬得她芳心亂跳,手一抖,杯中酒連潑帶灑,濺了一桌。

正迷亂間,忽聽旁邊“哎喲”一聲,這才晃過神來——再看時,哪有什麼大官人,依舊是燈紅酒綠,原是又一場幻影。

鴛鴦等大丫頭見這光景,以為她要醉了,也笑嘻嘻地端著酒圍上來。

鳳姐兒此時隻覺得天旋地轉,剛剛那景象讓她心口突突亂跳,忙不迭地告饒:“哎喲!我的好姐姐們!饒了我這兒罷!腸子都要燒斷了!實在不能了,明兒再領情!”

鴛鴦聽了,把酒盅往桌上一頓,佯嗔道:“好奶奶!真個兒連我們也冇臉了?便是我們在太太跟前,太太還賞個臉麵呢!往常倒有些體麵,今兒當著這許多人,倒端起主子的款兒來了!罷罷罷!原是我們不知高低,不該來討

這個冇趣兒!姐妹們,咱們走!”說著,當真扭身要走。

鳳姐兒慌了,忙趕上去一把拉住鴛鴦的袖子,央道:“好姐姐!千萬留步!我吃!我吃還不行麼!”

說著,心道醉死了拉倒,拿起桌上一個最大的海碗,也不用彆人斟,自家抱起那鎏銀酒壺,“咕咚咚”滿滿傾了一海碗,眼睛一閉,“咕嘟咕嘟”一氣灌了下去。

眾人見她如此狼狽,都哄笑起來。

鴛鴦這才轉嗔為喜,帶著眾丫頭笑著散了。

酒闌人散,夜已深沉。

老太太早歸房安歇,眾人也三三兩兩散了。

鳳姐兒自覺酒湧上來,心口突突亂跳,火燒火燎,隻想家去躺倒。

偏此時要百戲的上來討賞,她便支使尤氏:“快預備賞錢,我且洗把臉去。”

尤氏點頭應了。鳳姐兒覷著人眼錯不見,一溜煙出了席,閃到房門後簷下。

平兒乖覺,忙也跟出來攙扶。

主仆二人行至穿廊下,隻見鳳姐房裡的一個小丫頭子,正探頭探腦立在那裡,猛一見她二人,驚得魂飛魄散,扭身便跑。

鳳姐兒立時疑竇叢生,厲聲喝道:“站下!”那丫頭隻當耳旁風,腳下生風跑得更快。

後麵平兒也跟著叫喊,那丫頭冇奈何,隻得戰戰兢兢蹭了回來。

鳳姐兒越發疑心似火,一把扯了平兒,三步並作兩步搶進穿堂,將那丫頭也拽進來,“咣當”一聲將福扇門閂死。

鳳姐兒往院中石階上一坐,指著那丫頭喝道:“小賤婢,還不與我跪下!”

又喝令平兒:“快去叫二門上兩個結實小廝來!拿麻繩、皮鞭來!今日須把這眼裡冇主子的騷蹄子,打爛了才罷!”

那小丫頭子早唬得三魂去了七魄,癱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隻叫:“奶奶饒命!奶奶饒命!”

“呸!”鳳姐兒啐了一口,“我又不是那勾魂的無常鬼!見了我,不挺屍似的立著,倒跑什麼?說!”

小丫頭哭道:“實...實是冇瞧見奶奶...想著房裡冇人照看,才跑...”

“放你的狗臭屁!”鳳姐兒劈麵罵道,“房裡既冇人,誰支使你來的?便冇看見我,我和平兒扯著嗓子叫了你十來聲,喉嚨都喊破了!離得又不遠,你是耳朵塞了驢毛,還是天生聾子?還敢強嘴!”

話音未落,揚手便是一掌,扇在那丫頭臉上。

那丫頭“哎喲”一聲,栽歪過去。

鳳姐兒反手又是一巴掌,登時打得那丫頭兩片腮幫子紫漲起來,腫得發麵饅頭一般。

平兒忙勸:“奶奶仔細手疼。”

鳳姐兒喘著粗氣,酒氣混著怒氣噴出來:“疼?打這賤骨頭,手疼也值!你再替我打!問她跑什麼勾當!再敢支吾,拿針線把她那浪嘴縫上!”

小丫頭起初還咬緊牙關,挨了兩巴掌魂都飛了,哭嚎道:“我說!我說!是...是二爺在家裡...打發我來這裡瞧著奶奶...若見奶奶散了席,叫我趕著去送個信兒...不想奶奶這會子就來了...”

鳳姐兒一聽這話裡有鬼,眼珠子都紅了,一把揪住丫頭頭發:“叫你瞧著我?是怕我飛了不成?裡頭必有歹意!快從實招來,我饒你皮肉,日後疼你!若敢藏半個字,”

她說著,猛地從頭上拔下一根沉甸甸的金裹頭簪子,尖頭閃著寒光,“我立刻用這簪子,把你身上零碎肉一片片剔下來喂狗!”說著,那簪子尖便照著小丫頭嘴上直攮下去。

小丫頭嚇得魂不附體,一麵死命躲閃,一麵殺豬般哭叫:“奶奶饒命!我說!我說!隻求奶奶千萬彆說是我說的!”

平兒在一旁催逼:“快說吧,作死的!還等什麼?”

小丫頭篩糠似的抖著,哭道:“二爺...二爺也是才來家...睡了一覺醒了...打發我來問奶奶...聽說才坐席,還得些時候...二爺就...就自己進了房裡,打開了奶奶的箱子,拿了兩錠雪花銀子,還有兩根赤金點翠的簪子,兩匹上好

的妝花緞子...”

哭著看了看王熙鳳,接著道:“叫我悄悄地...送給後頭鮑二的老婆...叫她即刻進來...那媳婦子收了東西...就...就溜進書房去了...二爺這才叫我...來瞧著奶奶...底下...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鳳姐兒聽了,登時氣得渾身骨頭軟了,險些癱倒,忙強掙著立起身來,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一口啐在地上,怒罵道:

“好個冇廉恥的男人!那白花花兩千兩雪花紋銀,我還冇見個影兒,倒叫你幾日間就被女嚼裹儘了?如今手爪子癢了,堂堂一個爺門,竟敢偷自家媳婦的體己,去養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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