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朝堂對決,李師師和王熙鳳
官家這一怒,聲音震得整個大殿都在發顫。
禮部的官員們和幾位副考官齊刷刷請罪,嘴裡“不敢”、“死罪”的聲音喊成一片。
可嘴上喊著“不敢”,心裡卻都明白得很,更談不上畏懼。
這些人都是官場老手,最大的底氣就來自太祖皇帝刻於太廟誓碑三戒,第一條就是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人’,這可是明明白白的祖訓!
仁宗皇帝也親口說過:要和士大夫共治天下’!
這等官家抓不著證據的事情能自己何?
最重的處罰,也不過是得罪了官家,日後被抓住機會貶官流放而已。
等朝堂上的同鄉同年,門生故舊自然會想辦法周旋,官場起起落落,總有東山再起的一天。
蔡他自然是莫名背鍋一頭霧水,周文淵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一旁閉幕養神,事不關己的大官人。
葉夢得有些懊惱,莫非自家江南子弟文章真的如此出色?導致讓蔡做也提了不少?早知道自己也不提那二十來個了。
如今竟然八十一個一個不落下。
葉夢得連忙躬身道:“官家息怒!此事......此事不正說明官家文教昌明,德化雨露,澤被江南,使得東南學風蔚然成風,學子們勤勉向學,精研經義,文采斐然!這八十一份錦繡文章,正是官家教化之功的有力明證啊!”
他話音未落,戶部尚書唐恪已出列,朗聲道:“官家,臣乃蘇州人士,深知江南士林治學更加勤勉刻苦,晝夜不輟,此番獨占鼇頭,實乃天道酬勤,有道是:三更燈火五更雞,寒窗之下眼如桃,如此成績勢所必然。”
國子監祭酒李守中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自五代以來江南便是文脈淵藪,才俊輩出,人文薈萃。唐朝進士科甲,多出自江南;我大宋立國以來,景德二年真宗朝,取江南士林子弟一百三十七人;元祐六年哲宗朝,又
取一百五十二人。今日之數,實不足為奇。”
禮部尚書王寓緊隨其後道:
“陛下,臣亦出身江南士林。自我禮部主持大考以來,最負盛名者,當屬嘉祐二年仁宗朝章衡榜,其進士及第者三百八十八人,其中江南獨占二百七十人!此非江南士林過於拔萃,實乃......實乃其他各地學子才疏學淺,難望
項背。”
“他們......才具真真遜色!臣鬥膽用市井之語,正所謂醃臢種子,撒肥地,連苗兒都拱不出來!那點子才情,喂狗都嫌硌牙!”
“王寓!!!你放肆!爾等都放肆!”官家勃然大怒,抓起那份名單猛地摜在王寓臉上,這禮部尚書王寓喜好塗脂抹粉,頓時一臉脂粉狼藉。
“混賬東西!你們可知鄆王趙楷亦在此次省試之列?按爾等說法——朕的兒子也是才疏學淺,難堪造就了不成?朕的龍子鳳孫,也是那拱不出的醃臢種子,也是那喂狗都嫌硌牙的貨色了?''''
什麼?
王趙楷也在?
這雷霆一怒,嚇得殿上眾臣魂飛魄散,王寓等人更是麵如土色,紛紛伏地叩首,連聲高喊:“臣等不敢!臣等萬死不敢!”
階下群臣個個麵如土色,股票不止,心中暗暗叫苦。
官家素來視鄆王趙楷如自己年輕時的影子,常於內廷撫掌笑言“此子類我,風流蘊藉”,道是鄆王儘得其真傳。
今番說他考不中省試,豈非指著桑樹罵槐樹,暗諷官家也不過是個連省試都過不去的庸才?
一眾大臣鵪鶉般縮著脖頸,恨不得將頭埋進朝服裡,隻盯著眼前方寸金磚,大氣不敢出。
官家氣得胸膛起伏,喉間嗬嗬作響,龍目如電掃視班列,正瞥見縮在後頭的大官人。
這倒好,垂眉斂目,老僧入定般,仿佛殿中這潑天雷霆與他全不相乾。
官家不看則已,一見他那副置身事外的泥塑模樣,心頭那無名火“噌”地竄起,一掌拍在禦案上,震得筆硯亂跳:“西門天章!你這主考是怎麼當的?!雖說隻消最後圈定魁首名次,難道你那雙眼珠子是擺設?就不知從頭到尾
再細細篩檢一番?!”
大官人這才不慌不忙出列,躬身長揖,聲調平穩得聽不出半點波瀾:“陛下息怒。臣雖深知貢舉一事,關乎國體,牽連甚重,豈敢有絲毫輕忽?隻是曆來規矩,臣隻負責最終點元之責,是以……”
官家被他這番四平八穩的話噎住,氣極反笑:“嗬嗬!好個‘豈敢輕忽!那你的細檢何在?你的儘責又體現在何處?”
大官人麵上依舊恭謹如石佛,從容奏道:“陛下容稟。臣雖已擬定了省元及甲、乙、丙三等名錄,想要便覽眾卷,奈何時不與我,可依舊發現不少遺珠之憾,正欲具本上奏。”
“臣鬥膽薦此三卷,編號丙寅柒、戊子拾玖、庚辰叁。此三卷文章錦繡,理路精純,尤以丙寅柒號卷為最。其策論鞭辟入裡,切中時弊,句句搔著朝廷癢處!”
“其中論及陛下施政之‘均輸平準’要義,更是深得廟謨精髓,洞見非凡!以臣愚見,此卷實不亞於今科省元,甚或......有過之而無不及!奈何諸公審閱之時,竟將此等珠玉遺落塵埃。臣因此冒死進言,伏請聖裁,可否將此卷擢
為“雙省元,以彰公道?”
官家聞言一愣,麵上卻顯出急切,揚聲喝道:“禮部!速將那三份卷子呈至禦前!”
內侍慌忙捧卷上前。
官家目光如炬,早已牢牢鎖住那份丙寅柒號卷——————雖糊名彌封,可自家兒子趙楷那手獨特風骨的筆跡,他這當爹的,閉著眼也能認出!
當下心頭狂喜如沸,麵上卻強作鎮定,隻將那卷子“細細”翻閱,唯見禦案下龍袍袖口微微顫動。
佯裝閱畢,官家猛地將卷子高高舉起,龍顏含怒,目光如刀掃過群臣:“爾等都給朕睜大眼睛瞧瞧!這等經世致用的雄文,字字珠璣,句句良策!竟被爾等視同瓦礫,棄如敝屣?!爾等這雙眼,究竟是如何長的?!”
罵罷,他目光一轉,將卷子遞向侍立一旁的梁師成,語氣故意帶了幾分猶疑:“梁伴當,你且近前......看看這糊名處,籍貫姓名......可還清晰?”
梁師成是何等伶俐人物?
自然知道官家另有所指。
雙手接過卷子,指甲早已不動聲色地探入糊名處的漿糊縫隙,假作凝神細辨,然後慢慢撕開,隨即渾身一個激靈,演技十足地失聲驚呼,聲音尖利中透著狂喜:
“哎——呀!陛下!蒼天有眼!祖宗庇佑!這............這墨寶分明是王殿下的手筆啊!是鄆王千歲的卷子!”
官家立刻作出一副驚愕萬分的模樣,旋即化為滿麵春風與傲然自得,仿佛一切儘在掌握,捋須朗聲大笑:
“哈哈!如何?如何?!這便是朕的兒子!這便是朕的麒麟兒!爾等方才還說什麼?說朕的兒子竟過不了這區區省試?!真是......有眼無珠!”
官家怒不可遏,接連唾沫星子濺在幾位前排大臣的笏板上:
“爾等食君之祿,擔的是為國選材的千斤重擔!眼睛卻叫漿糊糊了心竅!王這份卷子,論經義,深得聖賢微言大義;論策問,鞭辟入裡,直指施政關竅!這等見識,莫說一個省試,便是殿試魁首也當得!爾等卻懵然不識,
若非西門卿家...朕之麟兒豈不永沉下僚?爾等如此屍位素餐,豈不羞慚!”
官家越說越氣:“朕看爾等這雙眼珠子,留著也是無用!禮部、吏部!今日當值卷的,還有你們這幾個副考,有一個算一個,罰俸半年!查,再給朕好好查查,若查出半點私心作祟,仔細爾等的皮!”
階下群臣早已汗透重衫,心中叫苦連天。
罵得口乾舌燥,官家這才猛地收住雷霆之怒,目光如電般轉向西門天章,那臉色竟如六月天孩兒麵,說變就變,瞬間堆滿了春風化雨般的嘉許:“西門卿家!”
這一聲喚得又親熱又響亮,與方才的疾言厲色判若兩人。
“好!好!好!”官家連讚三聲,撫掌大笑,聲震殿宇:
“真真是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滿朝朱紫,袞袞諸公,竟隻有你西門愛卿這一雙慧眼,識得真金璞玉!若非卿家心思縝密,眼力老辣,獨具隻眼,在塵埃中拾起這顆遺落的明珠,朕的麟兒豈不真要蒙塵?....還有另兩
份,朝廷豈不真要失二棟梁?”
他越說越激動,竟從禦座上站起身來,指著大官人對滿朝文武道:
“爾等都看看!這才是忠勤體國,這才是老成謀事!不因循,不苟且,於細微處見精神,於無聲處聽驚雷!西門卿家,你今日立大功,不僅為朕保全了皇兒顏麵,更是為朝廷保全了體統,彰顯了科舉取士的至公之心!功莫
大焉!”
大官人連忙深深躬下腰去,口中連稱“臣惶恐”、“此乃陛下洪福,王殿下天縱英才,臣不過儘本分而已”,
官家大手一揮,意氣風發:“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此乃朝廷法度!西門愛卿聽旨!”
殿中頓時一片肅靜。
“卿家慧眼識珠,公忠體國,實為百官楷模!特加卿家為“清河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另賜號“明鑒先生”,取權衡文章、鑒彆賢才之意,敕命鐫於金匾,懸於府門,以彰其識才之明、護才之忠。”
滿殿嘩然,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西門大官人——那目光,直愣愣的,恨不能從他身上下一塊肉來。
豔羨之意,幾乎要滿溢出來,將金鑾殿的地磚都浸透了。
同是這一場春闈主考,彆人家落得個劈頭蓋臉、唾沫星子濺到臉上的當眾叱罵,更有幾位倒黴的,被罰了俸祿,灰溜溜縮在班列裡,連大氣也不敢出。
獨獨這西門天章,明明是主考,非但毫發無傷,反倒白落下一個“清河縣開國男”的爵位,三百戶食邑,更得官家親口賜下雅號,禦筆題匾,懸於府門——
這份私下的榮寵,真真是叫旁人紅了眼、酸了心,心裡頭又惱又羨!
官家笑眯眯的賞過後又問道:“愛卿既為今科知貢舉,此等情狀,卿以為當如何處置?”
大官人躬身答道:“啟稟陛下,若將此一百份試卷儘數作廢,臣恐其中或有真才實學者,平白損了他們的功名前程,豈非有失朝廷取士之本意,亦寒天下士子之心?臣愚見,陛下不妨敕令將此一百份試卷,重新譴人譽錄朱
卷、彌封糊名,再打亂混入其餘省試考卷之中,重新評閱、公允取士。”
官家沉思片刻,頷首道:“此策甚善!既如此,便依愛卿所奏辦理。不過,此番不必僅取一百名,可增額錄取兩百名,以示朝廷恩典。”
侍立一旁的禮部侍郎王寓聞旨,連忙躬身應道:“臣遵旨。”
殿下一眾江南籍貫的官員與士林代表,聽聞此言,心下暗自鬆了口氣。
如此一來,自家子弟的仕進之途總算未受斷絕,還有一絲機會,再看向那西門屠夫,心中竟也平添了幾分友善之意。
這江南士林清流,不少頭腦靈光之人,心裡已然暗暗籌謀,盤算著尋機會主動遞話示好,想方設法拉近交情,最好是能夠釋去前嫌,深結善緣。
官家頷首笑道:“如此甚好。那便議下一個議題,朕意已決……………………”
話音未落,殿中忽有人朗聲道:“臣有本上奏!”
官家循聲望去,見正是心腹愛臣西門卿,不由笑道:“愛卿有何事?但講無妨。”
大官人躬身道:“啟稟陛下,臣心中有一疑問,百思不得其解,鬥膽向陛下與童樞密請教一二。”
官家微感詫異:“哦?何事竟令愛卿如此困擾?但說無妨。”
大官人抬首,目光灼灼:“敢問陛下,臣在陛下心中,可算得忠臣?”
官家失笑道:“愛卿何出此問?方才朕破格賜爵、親贈雅號,這般恩賞,便是對你一片忠直之心最好的佐證。”
大官人再拜:“謝陛下隆恩信任。然臣近日讀史,遇一事百般思量仍不得其解,懇請陛下與童樞密為臣解惑。”
他略作停頓,聲音轉沉,“臣再請問陛下:昔有大唐薛仁貴,受命於高宗李治,統兵擊吐蕃於大非川,然其麾下副將郭待封特功驕塞,違抗節製,致輜重儘失,十萬雄師陷於絕境,雖仁貴力戰破敵於河口,終難挽敗局,青海
屏障動搖。彼時,以高宗為君,薛仁貴為帥,大非川一役慘敗,君王......可有責任?”
官家笑意稍斂,正色道:“古訓有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為君者,坐鎮中樞,運籌帷幄,自當竭力保障糧輜重,穩固後方。若後方供給無虞,調度無失,前線戰事不利,其責......自然在統兵之將!”
大官人嘴角微揚:“陛下明鑒,臣亦作此想。不知童樞密以為如何?”
童貫聞言心頭一跳,暗忖:這廝莫非想拖官家下水?官家已明言其責在將,我豈能查到攀扯天子?
當下冷笑一聲,揚聲道:“兵法有雲:勝負兵家事不期,兵無常勢,將主謀斷’統帥之人需統籌全局,審時度勢,臨陣決斷,勝敗之責,自當由其承擔,豈能與陛下聖德相乾?”
“好!”大官人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電直刺童貫,“既如此,臣便知該彈劾何人了!”
大官人猛地踏前一步,聲震殿宇,如驚雷炸響:“臣,今日有本!彈劾樞密使——童貫!”
“臣劾其罪一:剛愎專權,喪師辱國!”他戟指童貫,高聲道:
“童貫為貪邊功,罔顧敵情險惡,強令大將劉法率熙河精銳選鋒軍,孤軍深入朔方!劉將軍深知凶險,屢次諫阻,童貫竟以‘畏敵不前’相脅,嚴令催逼!致使劉法將軍身陷西夏鐵鷂子重圍,力戰殉國,頭顱懸於夏州城頭!我大
宋兩萬百戰選鋒,血染黃沙,屍骨無存!熙河重鎮門戶洞開,秦鳳危如累卵,西陲屏障一朝儘毀!此乃滔天之罪!”
“臣劾其罪二:欺君罔上,構陷忠良!”大官人怒發衝冠,聲音愈發激昂,“慘敗之後,童貫為推卸罪責,競顛倒乾坤,欺瞞陛下與天下!他謊稱劉法將軍“輕敵冒進”、“違抗節製軍令”,更羅織莫須有之罪,汙其忠魂!致使為國
捐軀之烈士,蒙受不白之冤;令前線浴血之將士,聞之心寒冷!此乃混淆是非,堵塞忠諫,動搖軍心國本之罪!”
“臣劾其罪三:督師無方,蠹國害軍!”
“童貫身負樞密重任,總督西北軍事,然其任人唯親,排擠良將;克扣軍餉,中飽私囊;虛報戰功,粉飾太平!坐擁數十萬大軍,耗費國庫巨萬,卻軍紀廢弛,武備鬆弛,致使邊防空虛,虜騎屢屢得逞!此乃瀆職無能,禍國
殃民之罪!”
“三罪並立,罄竹難書!”大官人高舉象笏,“劉法將軍忠勇無雙,含恨九泉!兩萬大宋健兒,冤魂不瞑!西陲百姓,日夜泣血!此皆童貫一人之罪也!伏乞陛下明察秋毫,以正國法軍紀,以慰忠魂烈骨,以安天下軍民之心!
臣,萬死以請!!!”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儘皆失色!
金鑾殿上,霎時間落針可聞,唯聞大官人那鏗鏘如鐵,悲憤如濤的彈劾之聲,餘音激蕩,震得人人心旌搖動,肝膽俱顫!
童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呆立當場,官家亦龍顏驟變,驚疑不定地看向階下直立的身影。
“你......你大膽!西門天章,你竟敢......”童貫猛地從震驚中回神,戟指大官人怒喝。
“住口!”大官人一聲暴喝,如虎嘯山林,生生將童貫的斥責壓了下去!
他挺身直視童貫,目光如電,字字如刀:“童貫!真正膽大妄為的是你!!你莫非以為,焚毀樞密院往來軍報密檔,威壓邊軍將校噤若寒蟬,便能一手遮天,將這滔天罪孽儘數掩埋?哼!這朗朗乾坤知道!九泉之下的忠魂知
道!黎民百姓看得清,邊關將士看得清,這煌煌史筆更是知道!你,瞞得過誰?!”
大官人日夜調機插花勤習棍棒,中氣何等充沛?
這一聲怒吼,震得殿中嗡嗡作響,童貫養尊處優多年,哪裡扛得住,隻覺一股氣堵在胸口,憋得麵皮紫脹。
惱羞成怒之下,轉向禦座嘶聲道:“陛下!他......他這是信口雌黃,構陷大臣!請陛下明察!”
官家深吸一口氣,胸中亦是波瀾起伏。
他此刻才徹底明白大官人先前那一連串君臣責任之間的深意——竟是為了此刻將朕摘出,獨獨瞄準童貫!
這份心思......倒是奇巧。
隻可惜,終究太過稚嫩!
童貫自己還有大用,豈能隨意摘除?
他眉頭緊鎖,目光沉沉地落在大官人身上,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壓:“西門愛卿,你可知道,你此刻彈劾的是何人?是當朝一品樞密使,國之重臣!你......可有真憑實據?”
大官人神色坦然,搖頭道:“陛下明鑒,臣手中,此刻確無那白紙黑字的鐵證。故而,臣才懇求陛下,聖心獨斷,明察秋毫!”
“荒謬!”官家猛地一拍禦案,怒聲斥道:“冇有實證,就敢在朝堂之上咆哮公卿,肆意攻訐重臣?!此乃大不敬!速速給朕退下,休得在此胡言亂語!”
“陛下——!”大官人非但不退,反而挺直脊梁,聲音更高亢激昂,響徹大殿:
“臣手中雖無實證,然陛下金口玉言,親讚臣‘忠直’!臣這顆忠直之心,便是證據!滿朝文武的竊竊私議、人心向背,便是證據!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切齒痛恨,便是證據!臣泣血叩請陛下徹查此案!治童貫之罪,為劉法將
軍洗刷沉冤,平複天下將士百姓之怨憤悲苦!”
“大膽!!!”官家霍然起身,顯然是怒極:“西門天章!休要以為朕方才嘉獎於你,你便可恃寵而驕,肆意妄為!你能代表這天下?你能代表這百官?你………………”
官家的雷霆之怒尚未宣泄完畢——————
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驟然響起,清晰地打斷了天子的嗬斥:
“陛下,老臣......附議。”
轟——!
此言一出,滿殿死寂!
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方才還蠢蠢欲動,想要出班聲援的李綱,以及拉扯過官家兩次衣角的禦史陳禾,全都瞬間僵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們萬萬冇想到,第一個站出來支持大官人,竟然是此人!
大官人更是心頭劇震,猛地回頭望去——
隻見自家那位平日裡在朝堂上總是閉目養神,仿佛超然物外的恩師蔡京,此刻竟已悄然出列,穩穩地站在了他的身後!
那略顯佝僂的身軀,此刻卻如山嶽般沉凝。
若是自家坦白過心中所有想法,他站出來無可厚非。
可昨日自己那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固然發自肺腑,但更深層的原因卻無法宣之於口。
他總不能對這恩師直言:
靖康之變不遠矣,官家時日無多,時不我待!
此刻奪取西線軍心,收攏天下民心所向,以及收服朝堂如趙鼎這般正直乾練之臣的助力,對自家宏圖至關重要!
於自己布局而言,益處無窮。
怕是這恩師瞬間把自己當傻子。
而他已做好了承受官家雷霆之怒甚至被問罪的準備。
可他也不懼!
身為大宋士大夫一員,本朝“不殺士大夫”及言官風聞言事的祖製便是護身符。
強如禦史陳禾,當年敢在殿上扯斷官家衣角力諫,官家最終也無可奈何。
自己又有何懼?
更何況,官家如今口口聲聲“莫非離了你就......”
可事實是,官家這偌大的朝堂,還真離不了自己這個異類一
自己既非清流黨魁,亦非閹宦附庸,更非尋常文官,乃是獨一份的存在。
說句不客氣的話,便是此刻掛印而去,甚或......另起爐灶,官家又能奈我何?
自家錢糧充足,麾下人馬精悍如虎,天下之大,何處不可縱橫?
便是尋一處化外之地,滅一小國,裂土稱王亦非難事!
然而,千算萬算,大官人萬萬冇算到,自家這位深諳韜晦、明哲保身的老恩師,竟會在此時此地,以如此決絕的姿態,站到了風口浪尖之上!
大官人愕然地望向蔡京,眼中情緒複雜難明。
隻見這老者根本未曾看他一眼,一對曆經滄桑的老眼,平靜無波地迎向禦座之上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滔天怒火。
大官人瞬間明白了:這老人,是在用自己這身老骨頭,主動去承接官家的怒火,引火燒身,隻為護住自己這門徒!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夾雜著酸澀與猛地湧上大官人心頭。
自己這位恩師無論是奸是忠,是圓滑是貪婪,可終究......還是站在了自己身後!
蔡京的預料分毫不差。
官家那熾烈如熔岩的怒火,瞬間從大官人身上轉移,如同實質般重重壓向那個垂垂老矣的身影:
“蔡——元——長———!”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進出來的,飽含著驚怒、不解與深深的寒意。
麵對這天子之怒,蔡京隻是微微躬身,神色依舊淡然,聲音平穩得如同在談論天氣:
“陛下息怒。臣老了,年事已高,時日無多。陛下賜的茶再好喝,老臣也喝不上幾杯了,隻是......劉法將軍,死得實在冤枉。”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中閃過銳利之光,“陛下欲行北伐大業,正如西門天章所言,百官的疑慮需解,邊軍的怨氣需撫,天下的民心需安。否則……………”
他抬起眼簾,直視官家,一字一句:
“軍心渙散,糧道不寧,後方不穩,縱有雄心萬丈,又何以......收複燕雲,成就偉業?
彼時朝堂之上,君臣劍拔弩張,唇槍舌劍,端的是一場不見血的廝殺。
離大內不遠,那樊樓裡卻又是另一番天地。
絲竹管弦咿咿呀呀,夾著狎客浪語、嬌娘嬉笑,端的是一派富貴溫柔鄉景象。
這汴京公認李大家李行首師師,正斜倚在錦榻上,由貼身丫頭小桃紅伺候著梳妝點染,預備登台獻藝。
這李師師不愧是汴京城裡拔了尖兒的花魁娘子,生得玉骨冰肌,杏眼桃腮,多少酸文假醋的文人、自命風流的騷客,隻為博她一笑,填詞作賦,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將出來。
小桃紅手執螺黛,細細替她描眉。
又取過胭脂膏子,用指尖蘸了,在那兩瓣櫻唇上輕輕點染。
一點之下,真真是增一分則太豔,減一分則太素,端的嬌媚入骨,勾魂攝魄。
特彆是那唇兒,點得腥紅欲滴,櫻桃顆上綴著一點胭脂珠兒,燈下觀之,直教人喉頭發緊,恨不得噙在口中咂摸滋味。
下頭那臀兒坐著繡墩上,雖然不如王熙鳳和李瓶兒,可也飽滿軟嘟嘟地堆出兩團肉來,把個石榴紅裙繃得冇一絲褶兒。
李師師見小桃紅舉著胭脂盒兒,隻顧呆呆地瞅著自己,眼珠兒都定住了,便伸出春蔥也似的玉指,在她額上輕輕一戳,嗔道:
“小蹄子,魔障了不成?發什麼呆!”
小桃紅這才回過神,吃吃笑道:“好小姐,怨不得奴婢看癡了。奴婢方才想起那晏幾道晏老頭填的詞兒來誇小姐:遍看潁川花,不似師師好’。”
“奴婢看他他那對老眼,隔著簾子都像長了鉤子似的,恨不能把小姐從簾子裡摳出來,真真是隔著紗羅都能瞧見他那饞涎欲滴的醃臢心思!”
李師師聽得,粉麵含羞帶惱,啐了一口:“作死的丫頭!詞壇耆宿也是你說的?仔細撕了你的嘴!”
小桃紅縮了縮脖子,吐了吐舌尖兒,猶自笑道:
“奴婢可瞧得真真兒的,越是這等自詡風雅的文人騷客,骨子裡頭越是色中餓鬼!那個秦觀秦老頭,不也填甚麼‘年時今夜見師師,雙頰酒紅滋'?”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老棺材瓤子的模樣,黃土都埋到脖頸了,還有臉對小姐說什麼,當時明月,兩處照相思,真真是老不修!那會兒小姐才不過豆蔻梢頭,十二三歲的年紀,他也敢起這歪心腸子!”
李師師想起秦觀當年那副神魂顛倒,恨不得撲上來的急色模樣,鼻子裡也冷冷哼了一聲,透著十分的鄙夷。
小桃紅見小姐神色,忙轉了話頭,奉承道:“小姐莫氣。如今可不一樣了!您那‘上元五闕”,在咱這汴京城裡可是蠍子拉屎——獨一份!北地詞曲,除了小姐您這金嗓子,誰還配唱?莫說京裡這些皇親國戚、膏粱子弟,便是那
西夏來的番使、大金國的莽漢,聽得小姐開腔,哪個不酥了半邊身子,癡癡呆呆,魂靈兒早飛到爪哇國去了!”
李師師聞言,嘴角才漾開一絲得意,笑道:“這也是西門大官人填的詞兒好,字字珠璣,曲調新奇。如今江南道之外,隻我這兒能唱這‘上元五闕”,四京的豪客富商、風流子弟,哪個不趨之若鶩?這樓裡的流水,自然也就水漲
船高。”
小桃紅湊趣道:“正是這話!所以奴婢說呀,西門大官人心裡頭,定是有咱們小姐的。不然,這壓箱底的好詞兒,怎地獨獨給了小姐?多少酸丁才子,達官顯貴捧著金山銀山來求,都叫他擋了回去。依奴婢看,任他是東京城
裡有名有號的西門大官人,早晚也得乖乖伏在小姐的石榴裙下!”
“叫你彆提他,怎的不聽!”李師師聽了,心裡受用,麵上雖隻輕哼一聲,那眼角眉梢的得意,卻是藏也藏不住了。
正自陶然間,忽聽得門外腳步倉皇,一個粗使婆子撞將進來,氣也喘不勻,拍手打掌地嚷道:“姑娘!不好了!天塌了!對門那夏樓的趙元,新掛出的水牌上,頭一等的曲子,正是......正是那‘上元五闕”!樓下的客人,十停
裡倒走了七八停,都奔她那兒去了!”
李師師一愣,猛地站起身來,臉蛋紅漲漲的,胸脯氣得一鼓鼓幾乎要撐破衫子。
那西門大官人不是答應隻給自己嗎?
怎麼又給了旁人?
若是給了其他女人也就算了,可他給的還是還是自己的死對頭舞娘行首趙元奴!
他究竟是心裡是如何想的?還是說已然成了那趙元奴的入幕之賓?
李師師咬著下唇,臉色變幻。
恰在此時,又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跑進來稟報:“姑娘,榮國公府的璉二奶奶遞了帖子,在外頭候著,說要求見姑娘呢!”
李師師眉頭一皺,這榮國公府往來冇打交道,也就是那狠心人拜托自己,上門演了一場,又來做什麼?
隻見那王熙鳳堆著滿臉的笑,進了李師師的香閨,開口便是奉承,道是仰慕師師姑娘才藝冠絕京華,今日恰逢自己生辰,願奉上重金,懇請姑娘移玉趾,過府唱上一曲,也好添些光彩。
李師師正為那“上元五闕”落入對頭趙元奴手中,心頭一股無名火拱著,哪有心思應酬?
麵上雖還維持著三分笑意,眼底卻早冷了。
她也不等王熙鳳將那些金銀數目、體麵排場細說,隻懶懶地斜倚在繡榻上,蔥管似的指甲漫不經心撥弄著腕上的翡翠鐲子,口中淡淡道:“奶奶抬愛,本該從命。隻是今日身子著實不爽利,嗓子也緊,恐汙了貴客的耳,也毀
了行內規矩。奶奶還是另請高明罷。”
說罷,也不管王熙鳳臉色如何,便朝小桃紅遞了個眼色。
小桃紅何等乖覺,立刻上前,臉上掛著禮笑,口中卻已是送客的意思:“二奶奶您請,奴婢送您出去。姑娘身子不適,怠慢您了。”
王熙鳳一肚子的話被生生堵在喉嚨裡,臉上那層脂粉都蓋不住青紅交錯的尷尬。
她本是八麵玲瓏的人物,何曾受過這等冷遇?偏生發作不得,隻得強撐著體麵,乾笑兩聲:“既如此,姑娘好生將養,改日再來叨擾。”說罷,帶著一肚子憋悶與羞惱,被小桃紅“禮送”了出來。
到了樓外,平兒忙迎上來,見主子臉色鐵青,便知事情不順,低聲道:“奶奶,何苦來受這醃臢氣?依我看,不如去求求西門大官人?他昨日不是回京了麼?他若開口,憑她李師師多大的架子,敢不依?”
一聽“西門大官人”這五個字,王熙鳳心頭猛地一突,如同被滾油潑過,臉上“騰”地一下燒起來,連耳根子都紅了。
這幾日不知道為何,她總是魂不守舍,夜夜被那冤家攪得神魂顛倒,夢裡頭儘是那驢身子殺氣騰騰不知疲倦直搗得她魂飛魄散哪裡還敢見他?見了麵,隻怕自己這樣兒,當場就要露餡!
“休...休得胡心!”王熙鳳聲音都尖利了幾分,眼神閃爍,不敢看平兒,“他...他才回京,多少大事要料理,多少人情要應酬?我們這點子小事,怎好去煩他?快...快打轎回府!若太太、老太太問起,就說...就說李師師身子不
爽,改日再請!”她語無倫次,隻想快些逃離此地。
平兒見她神色有異,言語支吾,臉上忽起紅潮,心中雖有疑惑,也不敢多問,忙扶著王熙鳳上了那大轎。
轎簾一落,狹小空間裡隻剩下王熙鳳一人。方才強壓下的驚悸與那蝕骨的春情猛地翻湧上來,比方才更烈十分!
轎子剛行幾步,搖搖晃晃,她隻覺頭昏目眩,眼前金星亂冒。恍惚間,那轎中哪還是她一人?
隻見那大官人正咧著嘴,一臉淫邪浪笑,張開鐵鉗也似的手臂,不由分說便朝她摟抱過來,口中還噴著灼熱的氣息:“心肝肉兒,想煞我也!”
“啊——!”王熙鳳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汗毛倒豎,也顧不得什麼體統,使儘全身力氣猛地向前一推!
“噗通!”一聲悶響。
王熙鳳這才猛地驚醒,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涔涔而下。定睛一看,哪裡有什麼大官人?方才情急之下,竟是將轎中那個填著鵝絨的引枕推落在地。
她驚魂未定,大口喘著氣,待要彎腰去拾那枕頭,低頭一看——隻見那華貴的雲緞裙上赫然一塊深色水痕顯得格外刺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