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6章 鈕璐自首
席廉博冇有再出聲打擾,偌大的辦公室陷入死寂。
所有空間與時間,儘數留給了心神巨震的焦作良。
這一刻的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沉甸甸壓在人心上。
焦作良低頭,將兩份卷宗一字不落、逐字細讀。
白紙黑字,樁樁鐵證、件件屬實。
到了席廉博這個層級,若無絕對把握,絕不可能將如此顛覆性、撼動全省格局的案卷呈上。
卷宗在手,意味著一切塵埃落定,再無翻轉餘地。
良久,焦作良緩緩合上材料,閉眼調息,強行鎮壓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可越是克製,胸腔深處的寒涼與荒誕,越是蔓延徹骨。
就在他準備開口部署工作的瞬間,門外響起輕叩的敲門聲。
“進。”
推門而入的是省委大秘佘宗平,西陵省官場民間傳言的“二號首長”。
佘宗平目光極有分寸地掠過席廉博,壓低聲音彙報。
“焦書記,鈕廳長來了,她說想當麵見您。”
此話落地,室內空氣驟然一凝。
無論是席廉博,還是心緒本就瀕臨崩塌的焦作良,眼底皆是一抹錯愕。
案情徹底敗露,鏈條完整、證據鎖死。
鈕璐身居高位、心思縝密,不可能不清楚自己已然無路可退。
她此刻登門,不求情、不躲避、不逃竄。
不是博弈,不是僥幸。
是告彆,也是主動歸案。
焦作良心底瞬間閃過無數過往糾葛、三十年夫妻朝夕、五年前突然的離婚切割。
一切碎片瞬間串聯,刺骨通透。
從組織原則、官場規矩而言,他此刻絕對不該見她。
避嫌、斷聯、公事公辦,才是省委書記最穩妥、最正確的選擇。
可焦作良終究不是無情無義的政治機器。
他做不到徹底冷血、做不到絕對割裂。
成不了那種斬斷一切私情、毫無軟肋的李達康式人物。
三十年相伴,情分入骨,家的羈絆猶在。
他抬眼看向席廉博,聲音壓得極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廉博同誌,辛苦你先去宗平辦公室稍候。我和她,單獨談最後一次。”
“好。”席廉博全然理解,不多問詢,起身退出,輕輕帶上房門。
片刻後,鈕璐走入辦公室。
佘宗平依舊恪守禮數,為她沏茶落座,隨即悄然退離,將最後的私密空間留給兩人。
一室沉寂,落針可聞。
幾日風波摧折,鈕璐眉眼間滿是憔悴倦怠,卻徹底褪去了往日的精明銳利、城府算計。
此刻的她,沉靜、坦然,甚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鬆弛與解脫。
焦作良起身走到會客沙發坐下,靜靜看著她。
兩人相對無言,千言萬語儘數堵在喉頭,最終隻剩死寂流淌。
焦作良沉默取出一支煙,點燃。
他早已戒煙數年,數十年克製自律,此刻卻徹底破戒。
鈕璐下意識抬手,想要勸阻,多年習慣已成本能。
可指尖微動,終究無力落下,話到嘴邊,儘數咽空。
事已至此,無謂好壞,無謂規勸。
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兩人對視的視線,也隔開了三十年的愛恨糾葛。
焦作良嗓音沙啞,終於打破死寂:“為什麼?”
一個極簡的問句,壓著萬千痛楚、不解與寒心。
鈕璐抬眸,清晰看見這位身居高位、一生沉穩的男人,眼底從未有過的波瀾與破碎。
她唇角扯出一抹淺淡、冰涼、牽強的笑意,輕得像風、空得如夢。
“冇有為什麼。路是我選的,後果我認。”
焦作良深吸一口煙,煙霧入肺,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寒涼。
“五年前你執意離婚,是不是從那時候起,你就已經在為今天布局、為我鋪路切割?”
鈕璐坦然頷首,冇有絲毫否認。
“你到底圖什麼?”
鈕璐心頭微動。
她多想說,圖他青雲直上、圖他安穩登頂、圖他一生順遂無憂。
可話到嘴邊,終究隻剩虛無與茫然。
“最初圖名、圖利、圖浮華。”
“走到今天,我自己也說不清了。”
“但都不重要了。”
她抬眼,目光澄澈而平靜。
“我今天來,是最後看你一眼。也告訴你,法理上,五年前我們就已然無涉。”
“我的所有罪責,我一人承擔,不會牽連你的仕途、你的清白。”
“我知道此事必然重創你的聲譽、動搖你的格局,但我,已經無能為力。”
“後續一切聽從組織安排。就算止步於此、提前退下來,對你而言,未必不是安穩。”
字字清淡,卻字字誅心。
焦作良喉頭猛地一哽,酸澀堵滿心口,不上不下,難咽難吐。
他沉默良久,輕聲問:“你後悔嗎?”
鈕璐長久靜默。
世上最殘忍的路,就是一旦踏足,便再無後悔資格。
最終,她輕輕搖頭。
“我冇有後悔的資格。”
焦作良閉目再睜眼,壓下所有情緒,聲音低沉克製。
“今日前來,還有什麼要對我說的?”
“案情所有細節,我會全部向組織坦白。”
鈕璐淡淡一笑,釋然落幕:“我冇有彆的話,就想最後看你一次。”
心口驟然發酸,焦作良咬緊後槽牙,壓住翻湧的情緒,緩緩開口。
“既然如此,你跟著廉博同誌走吧。”
鈕璐平靜起身,無爭無怨,無悲無戚,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焦作良凝望著她的背影,嘴唇幾度微動,千言萬語、半生糾葛,最終儘數化作沉默。
走到門口,鈕璐腳步頓住。
她冇有回頭,隻輕輕留下一句:“老焦,照顧好自己。”
“我會的。”
簡短兩句,便是三十多年夫妻的最終訣彆。
門被輕輕拉開,又輕輕合上。
辦公室瞬間空寂,人心瞬間空落。
門外,席廉博與數名紀委工作人員早已就位等候。
見鈕璐走出,席廉博起身相視。
鈕璐神色坦然,主動開口:“走吧,辛苦席書記。”
冇有掙紮,冇有抗拒,從容歸案。
席廉博安排人帶走鈕璐,再度折返辦公室。
落地窗前,焦作良孤身佇立。
往日挺拔如鬆、穩如山嶽的脊背,此刻難得透出一抹佝僂與蕭瑟,滿身悲涼無聲蔓延。
他冇有回頭,聲音沙啞卻依舊沉穩,帶著一省一把手最後的定力:“廉博同誌,按程序辦吧。”
“如實向中央彙報,不瞞、不避、不修飾。”
“即刻召開省委臨時常委會,專題研判此案,進行全省通報。”
“是。”
席廉博領命退去。
辦公室徹底歸於死寂。
焦作良靜立窗前許久,身心俱疲,緩緩轉身。
視線掃過方才的會客沙發,一隻牛皮紙信封靜靜擱置在角落,無聲無息。
他微蹙眉頭,上前拾起、拆開。
紙頁輕薄,字數寥寥。
老焦,此生與你相識相伴,我從未後悔。
今日結局,我早已知曉,不過是早晚歸宿。
此生最大幸事,便是為你育女,伴她成人,也親眼看著你一步步登頂,實現畢生抱負。
得此一生,足矣,死而無憾。
我無任何所求,唯願後事能歸葬湘南懷化楊梅山——你我初遇之地。
餘生望你安好。
——鈕璐謹留!
短短百餘字,寫儘半生牽絆、孤勇以及落幕。
焦作良靜靜看完,指尖微微顫抖。
半生沉浮、一身鐵骨、執掌一省風雲。
見過無數風浪、扛過無數危局。
從未有一刻如此刻這般無力、寒涼、潰不成軍。
一聲悠長歎息,從胸腔深處沉沉吐出。
隱忍半生的淚水,終究克製不住,無聲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