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3章 腦子與格局
對於西寧縣怎麼看?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際上可說的範圍很大很廣。
這個問題完全可以促膝長談、長篇大論,涵蓋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但楚國邦肯定不想聽賀時年的長篇大論。
他想要聽的是重點以及核心。
而身處高位,但已經退休的楚國邦到底想聽什麼,賀時年心裡也冇底。
略微沉吟後,賀時年開口:“西寧縣的老百姓現在對西寧縣有這樣一個說法。”
“說西寧縣現在是50年代的治安,90年代的經濟。”
“雖然這麼說有些言過其實了,但反映的情況確實是西寧縣的落後和貧窮。”
“之所以說50年代的治安,是因為經過一係列的整頓,治安較之前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雖然不能做到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但也真正的風正雲清,治安有了本質的提升,這一點我有底氣。”
“但老百姓說,西寧縣是90年代的經濟,這是和其他縣市對比得來的,這是對西寧縣的批評,說白了就是對我這個縣委書記的批評。”
“也有人說,西寧縣是西陵省的西伯利亞老少邊窮地區,經濟發展相對滯後可以理解。”
“但我不這樣認為,他們說的是過去和現在,卻不能代表將來。”
“西寧縣在上下班子的團結努力和協作下,一定會走出一條致富之路。”
“在不遠的將來,西寧縣也會擺脫貧窮貧困的帽子,對此,我有信心。”
楚國邦對於賀時年的回答,未置點評,繼續問道:“你的意思是,隻要上下班子齊心協力,在其位謀其政,個人掃好門前雪,就能走出一條康莊大道?”
賀時年看了楚國邦一眼,他的目光依舊銳利,神色依舊嚴峻。
他的言語犀利直接,讓賀時年感到了步步緊逼。
賀時年說:“你這樣說未嘗冇有道理,但我有一點個人的看法。”
“我個人認為,我們現在的官場最大的問題就是在其位不謀其政,或者在其位謀他政。”
“不謀其政,說得難聽一點叫屍位素餐,說得通俗一點叫不作為。”
“現在民間流傳著這樣的說法,不作為就是懶政惰政,就是最大的腐敗,這個觀點我是認可的。”
“也因此,老百姓對當官的有了很多怨言,積累了很多矛盾。為什麼呢?因為乾部不作為。”
“以西寧縣的老百姓舉例,我個人覺得老百姓是很好的,也很講道理的,他們的要求很低,幸福獲得感也很低。”
“我們的乾部隻要真心實意為老百姓做了一點點實事好事,他們就會記得你的好,還會到處替你宣傳。”
“這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金杯銀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如果執政一方不能獲得老百姓的讚譽,那麼隻能說明你是失敗的。”
“而謀他政,也可以說謀私政,哪怕乾任何一點事,都必須有好處,不給好處就不乾,這就是官場的歪風邪風。”
“無論是不作為,還是以權謀私、權力變現,充當保護傘都屬於腐敗。”
“西寧縣的過去,我可以肯定地說,一定存在著懶政惰政、以權謀私、權力變現等腐敗行為。”
“以後我也不敢保證這種情況是否會死灰複燃。”
“但我可以做到的是,在我執政期間,一經發現就會嚴肅處理。”
“當然,我說的處理,並不是等個彆乾部貪汙腐化、思想扭曲後才處理。”
“相反,我個人覺得抓腐敗,那是紀委、監察委的事情。”
“我作為縣委書記,真正要抓的是那些不作為的乾部。”
“如果是普通乾部,一經查實,立即除名,任何人說情都不行。”
“如果有點職位的乾部,一旦查實不作為,則立即降職,5年內不準升職。”
“我一直這樣想,如果我們的每個乾部都能在其位謀其政,都能把本職工作做好。”
“那西寧縣還需要反腐倡廉、掃黑除惡、百日嚴打嗎?”
“為什麼要掃黑除惡?為什麼要反腐倡廉?百日嚴打?”
“說白了,就是前麵有一些人手中的權力被金錢利益所腐化,滋生出了充當某些人的保護傘、權力變現等行為。”
“所以我不得不集中精力去專項整頓這些行為和現象。”
“因為西寧縣的實際情況告訴我,如果不痛下決心這樣做,那麼西寧縣不可能有明天,老百姓也不可能有未來。”
楚國邦聽著賀時年發言,一語未發。
但他聽完賀時年的論斷後,沉默了良久,眼裡的審視褪去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以及微不可察的認可。
楚國邦一路走來,見過太多京圈子女紙上談兵,空有理論,也見過太多基層乾部,要麼躺平擺爛,要麼激進冒進。
賀時年作為一把手,高瞻遠矚,立意深刻,站位高遠。
不但看到了事情的本質,也拿出了決心和毅力去料理這些事。
從最後的結果,以及他在這個過程中體現出來的膽量和魄力,就是很多人都不具備的。
更難得的是,從賀時年的談話中,楚國邦感受到了,他擁有極強的大局觀和敬畏心。
不唯上,不唯績,隻唯實。
楚國邦說:“人事管理恐怕是一個非常大的難題。”
“你是否聽說過這樣一句話?權力是金字塔,可這座金字塔並不是由身處塔尖的那個人搭建的,而是由一種組織形式搭建的。”
“這個金字塔在你達到塔尖之前已經存在。”
“這就會出現一種情況,身處塔尖的那個人並冇有權力組建這個金字塔,他隻能對這個金字塔進行有限度的調整。”
“問題在於,這種調整很可能僅僅是微調,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從這種意義上來說,你在西寧縣搞的這些所有事情,如果單列出來,恐怕不完全是為了解決某個問題。”
“你的著力點還是在權力結構的調整吧?”
賀時年微微一愣,顯然冇有想到楚國邦會說出這樣一句話。
他從楚國邦的眼神裡感到了淡淡的炙熱光芒溢散出來。
這似乎是對他剛才說的那些話的認可,同時也期待著賀時年更精彩的回答。
“楚老,你說的對,從縣委書記的角度來看,我個人覺得人事管理是大事。”
“隻要管好了人,其他所有事情也就好辦了。”
“但現在的問題是,人怎麼管?這是個大難題。”
“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因為這觸及了我們國家黨政的人事製度問題。”
楚國邦說:“這裡也就你我兩人,暢所欲言,就不要有顧忌了。”
賀時年點頭說:“那我就說一說個人看法,不到之處,請楚老點撥。”
“我個人覺得,我們現在的人事製度不是在管理,而是在放牛。”
“說白了,就是在某一塊草坪上圈一片土地,將一大群牛趕在裡麵,撒手不管了。”
“直到其中的一些牛出了事,才把這些牛殺掉。”
“我在很久以前就有這樣一個想法,那就是對人事製度改革,希望建立一套更嚴謹、更科學的人事製度。”
“有了這套人事製度,就能把粗放型管理變成精細型管理,就不是出事後才來懲罰懲戒,而是提前預防。”
“但我現在的位置和行政級彆還不允許我來做這件事。”
聽著賀時年說的,楚國邦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也陷入了沉思。
當初在青林鎮的時候,做過人事改革的相關試點。
但這種試點是縣域一級的,並冇有動我國黨政人事製度的根本。
當初賀時年將這件事全權交給了副書記文致。
文致也因為處理這件事得當,獲得賀時年重用。
最後將張衛俊拿下後,將鎮長的位置交給了文致。
幾秒鐘之後,楚國邦沉聲問道:“那你覺得應該到什麼級彆?”
賀時年的心裡早已有了答案:“至少要到副廳或正廳一級來談人事製度改革才有意義。”
